今儿个路过村头老场院,风一吹,墙上挂着的那副旧马鞭子晃悠晃悠,鞭梢都磨得发毛了,露着里头的麻线,忽然就想起爷爷当年赶马的模样。那匹枣红色的大马,鬃毛油亮得能照见人影,蹄子踏在土路上“哒哒”响,跟咱村戏台子上的鼓点似的,跑起来四蹄翻飞,尘土卷着风往后追,都撵不上它。爷爷总摩挲着马脖子唠:“嘿,这哪是马,这是咱村的骐骥,奔起来就没个挡头,啥坎都拦不住!”
小时候,最盼着跟爷爷赶马去镇上拉货。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爷爷就揣着棉袄,牵着马往牲口棚去,给它添上挑拣得干干净净的嫩青草,再抓两把金灿灿的玉米粒拌进去,一边梳着马鬃一边跟它唠:“老伙计,今儿个加把劲儿,早去早回,给你加个鸡蛋。”马似懂非懂,甩甩尾巴,喷个响鼻,眼里亮得像夜里天上的星星。套车的时候,它温顺得很,脑袋轻轻蹭着爷爷的胳膊,跟撒娇似的,可一旦爷爷把缰绳一松,它蹄子一蹬,立马就换了模样——车轱辘碾着土路“咯吱”响,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叮当,风从耳边刮过,两旁的树影“嗖嗖”往后飞,那股子往前冲的劲儿,真叫一个势不可挡!
有一回遇上陡坡,路陡得能看见车轱辘印子往下滑,拉着满车的化肥,马儿的蹄子在土路上打滑,冒出细密的汗珠,滚成串顺着脖子往下淌,把枣红色的鬃毛浸得一绺一绺的。爷爷心疼得直搓手,抬脚就想下车推,可马儿偏不让,仰起头“咴咴”嘶鸣一声,前腿使劲一蹬,后腿稳稳扎在地里,像钉了钉子似的,腰杆一弓,硬生生把车往坡上拽。那一刻,俺瞅着它紧绷的脊背,听着它粗重的喘气声,胸口一热,忽然就懂了爷爷说的“骐骥”——不是非得长得多威风,是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儿,认准了路,就拼了命往前奔,再大的坎也挡不住。
后来马儿老了,跑不动了,爷爷舍不得卖,也舍不得送,就安安稳稳养在牲口棚最里头的隔间,每天依旧给它梳毛、添草,没事就坐在棚边的小马扎上跟它唠嗑:“老伙计,当年咱一起跑遍了周边的村镇,拉过粮食,运过树苗,啥苦没吃过?可咱从没掉过链子,从没拉稀摆带过。”马儿就静静地站着,用脑袋蹭蹭爷爷的手,眼里的光虽不如从前亮,可那股子精气神还在。直到马儿走的那天,爷爷蹲在棚边,摩挲着那副马鞭子,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枣子,半天没吭声,末了叹口气:“这骐骥啊,活一辈子,就奔一辈子,从来没怂过。”
如今爷爷也不在了,可那匹骐骥的模样,总在俺脑子里晃悠。俺渐渐明白,这世上的骐骥,不只有马,还有咱身边那些认准了路就死磕到底往前奔的人。就说村里的三叔,当年家里穷得叮当响,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连娃的学费都得东拼西凑。可他不甘心,琢磨着种大棚蔬菜。一开始没人看好,街坊邻居都劝:“咱这土坷垃里种不出金疙瘩,别瞎折腾了。”可三叔偏不信这个邪,天天泡在大棚里,查资料、问农技站的专家,手上磨出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指甲缝里全是泥,脸晒得黢黑,跟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有一回遇上暴雪,大棚被压塌了一半,菜苗冻得蔫头耷脑,他蹲在雪地里,瞅着那些菜苗,眼圈红得发亮,没掉一滴泪,就是咬着牙不吭声,可第二天一早就爬起来,喊上邻里乡亲修大棚,补种新菜苗,嘴里念叨:“这点坎算啥,当年爷爷的马儿,连陡坡都能爬过去,咱还差这点劲儿?”
就这么熬了几年,三叔的大棚越种越好,菜长得水灵,销路也越来越广,还带动了村里的人一起种,搞起了合作社,把咱村的蔬菜卖到了城里的大超市,成了远近闻名的致富带头人。有人上门讨教秘诀,他总笑着摆手:“没啥秘诀,就是有股子骐骥的劲儿,认定了就奔,别回头,别怂,啥困难都挡不住咱往前跑的脚步。”
瞅瞅咱身边,这样的“骐骥”真不少。有放下城里的安稳工作回村创业的小年轻,顶着家人的反对、旁人的议论,搞养殖、做电商,把咱村的土特产卖到了全国各地,让外人也知道咱农村的好东西;有扎根在田间地头的老把式,一辈子跟庄稼打交道,不满足于老法子,总琢磨着新品种、新技巧,就想让地里的收成再提高点,让家里的日子再红火点;还有那些咱看不见的普通人,为了家人,为了心里的念想,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再苦再累也不跟人诉苦,只闷着头一个劲儿往前奔。
他们没有骏马的蹄子,没有威风的鬃毛,看着跟咱没啥两样,可他们骨子里,藏着跟骐骥一样的韧劲儿、拼劲儿。日子啊,就像一条难走的土路,有泥泞,有陡坡,有风有雨,可只要心里装着那股骐骥的精气神,认准了方向,就一步一个脚印往前奔,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挡得住的道。
今儿个俺又从箱子里翻出爷爷留下的那副马鞭子,鞭梢虽旧,磨得发毛,可握在手里,依旧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力量,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马儿的嘶鸣、铜铃的叮当声。俺知道,这力量,是骐骥的力量,是不服输的力量,是咱庄稼人骨子里那股不怂、不低头的力量。往后的日子,咱也得像那匹骐骥一样,带着这股劲儿,在生活的路上稳稳当当往前驰骋,不管遇到啥困难,都别低头,别退缩,别拉稀摆带。因为咱心里清楚,只要铆足了劲儿往前奔,就没有啥能挡得住,日子总会越过越旺,路总会越走越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