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北平原的夏日,日头刚爬过老槐树的梢头,蝉鸣就漫了上来。俺蹲在树干下,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只趴在粗糙树皮上的蝉 —— 它的后背已经裂开一道细缝,嫩白的肉慢慢往外拱,像个刚睡醒的娃,在使劲儿挣脱裹了许久的棉袄。
这是俺第一次见蝉脱壳。蝉的动作慢得很,每挪一下都像用尽了力气,细缝渐渐变大,脑袋先探出来,带着两个黑亮的小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俺屏住呼吸,生怕吓着它,指尖忍不住凑过去,碰了碰它刚蜕下来的壳,薄得像张纸,还带着点温热的潮气。娘在田埂上喊俺回家吃饭,俺应了一声,眼睛却挪不开,直到那只蝉终于完全挣脱硬壳,翅膀慢慢展开,从嫩白变成透明的薄纱,才恋恋不舍地跑开。后来才知道,那硬壳是蝉的铠甲,也是它的束缚,只有拼尽全力脱壳,才能长出翅膀,飞向更高的天空。
再大些,在村西的河沟边,俺偶遇过蛇脱。那层灰白的皮贴在草叶上,带着蛇身的纹路,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几片。村里的老人说,蛇脱壳是为了活命,旧皮裹着身子长不大,还会磨得疼,只有蜕掉旧皮,才能长出新的鳞片,抵御风寒,捕捉猎物。俺想起奶奶冬天脱棉袄的样子,旧棉袄又厚又硬,脱下来时总要喘几口粗气,换上新做的薄棉袄,整个人都轻快了。原来不管是人还是虫豸,卸下旧的包袱,才能轻装前行。
最让俺惦记的,是麦秸垛旁的蝶变。春天时,俺在麦秸垛下发现了一堆毛茸茸的毛毛虫,青绿色的身子,爬起来一拱一拱的。奶奶说,它们要变成蝴蝶哩。俺便天天去看,看着它们慢慢吐丝,把自己裹成一个个圆圆的茧,像挂在草叶上的小灯笼。日子一天天过,茧子从青绿色变成了黄褐色,俺急得直跺脚,生怕里面的毛毛虫出不来。直到一个清晨,俺看见一只茧子裂开了口,一只带着花纹的蝴蝶慢慢爬出来,翅膀皱巴巴的,它停在草叶上,慢慢扇动翅膀,阳光洒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粉。那一刻,俺忽然明白,所有美好的新生,都要经过一段默默等待的时光。
后来,俺离开故乡,穿上军装,奔赴远方。训练场上的汗水,像蝉脱时的黏液,黏腻又沉重;军营里的磨砺,像蛇蜕时的疼痛,刻骨又难忘。每当觉得撑不下去时,俺就会想起老槐树下的蝉、河沟边的蛇蜕、麦秸垛旁的蝴蝶 —— 它们都要拼尽全力挣脱束缚,才能获得新生。俺也一样,卸下娇气,褪去青涩,在风雨中慢慢成长,把自己打磨成一块坚硬的钢铁。
如今再回到故乡,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蝉鸣还是那样响亮。俺又在树干上发现了蝉蜕,薄得像纸,却藏着生命的力量。蛇脱早已不见踪影,麦秸垛旁依旧有蝴蝶飞舞。原来,脱壳与新生,是大自然的规律,也是生命的常态。那些曾经的艰难与疼痛,那些默默的等待与坚持,都是为了更好地前行。
就像蝉脱壳后能飞向天空,蛇蜕后能抵御风寒,蝴蝶破茧后能翩翩起舞,俺们每个人,都要在人生的旅途中不断脱壳,卸下旧的自己,迎接新的成长。那些脱下来的 “壳”,是岁月的印记,是成长的勋章,它们见证了俺们的挣扎与努力,也成全了俺们的新生与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