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底下的光

晌午头的日头毒得很，俺搬个马扎蜷在老槐树下，搪瓷缸里的茉莉花茶漂着白瓣儿。这树比俺岁数都大，树干上的疤瘌像俺掌心的老茧，横一道竖一道，都是年月刻的。

“奶奶，您看手机！” 孙子虎娃举着个亮屏的玩意儿凑过来，屏上蹦跶着穿红袄的小妮子，唱着 “俺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俺眯着眼瞅，手机壳上印着金灿灿的麦穗，跟俺家场院里晒的麦种一个色儿。“别晃荡，眼晕。” 俺拍他屁股，搪瓷缸沿的磕痕硌着掌心 —— 这缸子还是 1982 年公社发的，比虎娃他爹岁数都大，豁口处早被茶渍浸成了琥珀色。

树影里晃来个戴草帽的汉子，是村支书老周。他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图纸，鞋底子沾着新铺的水泥路灰：“大婶子，今晚村委放电影，《我和我的家乡》，您去不？” 俺抿口茶，槐花甜丝丝的，混着缸子自带的铁锈味：“放电影？跟俺年轻时扛着板凳跑十里路看《地道战》一个样不？” 老周笑出满脸褶子，皱纹里落着槐花瓣：“比那会儿排场，幕布就支在新修的文化广场，边上还有太阳能路灯呢，跟城里的霓虹灯似的。”

想起早年没电的日子，俺往树根上磕磕烟袋。那时节，一到天黑，满村就数老槐树影最浓，俺们点着煤油灯纳鞋底，灯芯 “滋滋” 响，照得人脸发青。虎娃他爹小时候，偷摸着用作业本糊风筝，糊完往电杆上一挂，惊飞一串麻雀 —— 那会儿的电杆还是木头的，被雨水泡得发黑，电线细得像麻线，刮风时 “呜呜” 叫，跟哭似的。

“现在咱村的变压器比牛棚还结实。” 老周蹲下来，图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去年电网改造，县电业局的小伙子爬杆，俺给送绿豆汤，人家脖子上挂着银晃晃的工具，说‘婶子，这回线路加粗了，空调冰箱随便开’。” 俺瞅着远处新栽的水泥电杆，排得溜直，电线也换成了银闪闪的铝线，听说还裹着红蓝蓝的绝缘皮，雷雨天不怕打火花。场院东边传来拖拉机突突声，是二柱子拉着新打的机井管子，车斗里的钢管明晃晃的，映着老槐树的影子。

二柱子媳妇拎着个保温桶过来，老远就喊：“大娘，尝尝俺新蒸的槐花馍馍！” 掀开桶盖，热气裹着槐花香扑出来，馍馍上撒的芝麻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俺掰半块塞虎娃嘴里，他烫得直哈气，想起去年大旱，村里的老井见底，多亏镇上派来打井队，钻机 “嗡嗡” 响了三天，打出的水清亮得能照见人脸上的褶子，比早年担水窖的浑水甜多了。

西墙根的辣椒红透了，俺踮脚去摘，虎娃举着手机录像：“奶奶这姿势，像不像网红？” 俺拍他脑壳：“净说些俺听不懂的，啥‘网红’不‘网红’，俺就知道辣椒晒干了，能换钱给你买书包。” 墙面上新刷的白石灰晃眼，去年村里搞 “三清三拆”，俺家这面土墙本要推倒，老周说 “留着吧，能挂辣椒”，如今成了街坊四邻的 “晒秋墙”，玉米棒子、柿饼子、红辣椒，挂满了整面墙，风一吹哗啦啦响。

傍晚，文化广场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裹着老槐树。幕布支在磨盘边上，孩子们追着光斑跑，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幕布上，像幅会动的画。俺挨着老周媳妇坐，她递来把瓜子：“大婶子，您看现在的日子，跟电影里似的。” 银幕上闪过高铁穿山洞的镜头，俺想起上个月去县城看闺女，坐的就是高铁，“呜 ——” 地一声，比俺年轻时坐的牛车快上百十倍，车座软和得像家里的新棉被。

“下面播放咱村的宣传片！” 老周突然喊一嗓子。幕布上跳出虎娃举着麦穗的镜头，背后是金灿灿的麦田，画外音是俺们村的小学老师，带着浓浓的平原腔：“这片土地，长出的不只是麦子，还有咱老百姓的好日子……” 俺瞅见银幕右下角，闪过一排小字：“山东省乡村振兴示范村 —— 平原县槐树村”，心里猛地热乎起来，比喝了碗红糖姜水还暖。

夜里上炕，俺摸出压在枕头下的电费单。上个月俺家电费才 32 块，比早年点煤油灯还省。虎娃他爹在青岛打工，年前打电话说：“娘，俺给您买了台电暖器，冬天别烧炕了，省得呛得咳嗽。” 可俺还是喜欢灶膛里的柴火味，只不过现在的灶膛砌了节能砖，锅底的烟顺着新修的烟囱直往上蹿，不一会儿就散在蓝汪汪的天里，连老槐树的叶子都不沾灰。

窗台上的智能手机突然 “嗡嗡” 响，是闺女发来的视频。她身后的楼房亮着灯，像挂满了星星：“娘，您看俺们小区的绿化，比您那老槐树底下还凉快！” 俺盯着屏幕里穿西装的女婿，他正给外孙女讲绘本，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来俺家，嫌弃茅厕味儿大，如今村里的旱厕都改成了水冲式，化粪池就在老槐树东边，用竹竿搅一搅，能给麦田当肥料，比早年的土粪还见效。

后半夜下起了细雨，老槐树的叶子 “沙沙” 响。俺摸着炕席上的补丁，想起去年冬天，县剧团来村里唱戏，唱的是《新时代赞歌》，其中有句词：“电灯亮，马路宽，老汉我活到九十九，还能跟着孙子玩抖音！” 俺不懂啥是 “抖音”，但知道如今的日子，就像老槐树新抽的枝芽，眼看着越来越旺实，连树底下的影子都比早年亮堂。

鸡叫头遍时，俺听见墙外有脚步声。推窗一看，老周打着手电筒巡夜，帽檐上的党徽闪着光。远处的机井房亮着灯，水泵 “哗哗” 响着抽水，月光照着新修的水渠，像条银带子，正往麦田里淌。俺裹紧棉袄，突然觉得这黑夜里的光，比早年的煤油灯亮堂多了，比天上的月亮还暖乎 —— 那是从老槐树的根底下，从俺们老百姓的日子里，长出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