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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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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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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贝壳里的海,还在吗?

在翻寻旧物时,木匣子底一枚贝壳“咕噜”滚出。它灰扑扑蒙着薄尘,像被岁月丢在角落的受潮陈皮糖,边缘磕掉一块,露出泛白硬壳,恰似巷口张奶奶漏风的豁口,满是沧桑。我捏起对着光,壳内侧泛起蓝紫虹彩,刹那间,三亚那带着咸腥与椰果清甜、混着爷爷汗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将我拉回十年前的夏天。

那年爷爷七十出头,背驼似村口历经风雨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可腰板硬朗,眼神明亮。听闻我要去三亚,他揣旱烟袋蹲门槛抽了半宿,次日翻出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坚定道:“我跟你去。这辈子没见过大海,村头池塘不过是装泥鳅的瓦罐,大海才是盛日月的瓢。”我担忧坐飞机他身体吃不消,他把烟袋往鞋底一磕,“我扛麦子走二十里山路都不喘,坐飞机能累着?”

出发前一晚,灶房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淌在锅沿。我起夜见爷爷蹲在灶台边,往儿时喝杨梅罐头剩下的玻璃小瓶里装家乡黄土。瓶口缠着奶奶纳鞋底磨毛的红布,指腹蹭过时,布纹里还残留着陈年棉絮的粗粝感。他压实黄土,用红布层层包裹,塞进我行李箱角落,又压上旧毛衣,轻拍布包,“带着根,到哪儿都踏实。”那神情,像对着窖里的红薯种絮语。

我们的民宿在椰林深处,红砖墙爬满三角梅,紫红色花瓣落在沙滩上,像撒了一地被海浪揉碎的云霞。推开竹篱笆门就是沙滩,海风裹着椰香扑面而来,咸腥里带着芒果熟透的甜腻。天蒙蒙亮,我尚在睡梦中,就听到爷爷窸窸窣窣穿衣声。等我起床,他已从海边回来,裤脚湿淋淋沾着沙,手里攥着贝壳在阳台青石板上摆得整齐。贝壳形态各异,有圆滚滚如被海水打磨十年的鹅卵石,握感温乎;有尖溜溜顶端泛青像没熟枣子;还有扁扁边缘卷成小喇叭,对着光能看到壳上纹路似爷爷手背上的青筋,盘盘绕绕都是岁月。

爷爷拿起小喇叭贝壳放我耳边,“赶海老渔民教的,退潮时捡的,听听,里头有海在喘气。”我凑近只听到椰林风响 —— 那风穿过椰叶间隙,像老渔民哼唱的咸水歌。我笑他:“哪是海喘气,是风吹的。”他梗着脖子,指着贝壳内侧小坑,“这是小螃蟹爬过的印子,鲜活得很。老渔民说贝壳藏着海的魂,得天天用清水泡,不然魂跑了。”

沙滩上,摊主支红伞将贝壳工艺品摆得绚丽。老虎贝磨得锃亮刻着“天涯海角”,海螺穿成串随风叮当响,彩漆绘椰子树的贝壳在阳光下流转着艳俗的光。我拉爷爷去看,“买两个回去摆着,您就不用天天跑海边了。”爷爷哼一声,拉我就走,“镀漆的哪有咱带海味的实在?壳上纹路像老家地头的垄,是日子磨出来的,画的椰子树哪有真的香。”

此后爷爷每天天不亮就去海边,带回的贝壳有时沾着绿莹莹海草,似刚捞出的翡翠;有时夹着横着爬的小沙蟹,爷爷会蹲地看半天,念叨:“这小家伙比村头螃蟹机灵,潮一来就往沙里钻。”他把贝壳全泡在窗台的搪瓷盆里,每天早中晚换三次水,像伺候秧苗般认真。有次我见他拿软毛刷仔细刷贝壳上的沙,阳光洒在他花白头发上如撒碎银,刷毛扫过壳纹的轻响,混着远处渔民的号子,成了清晨最柔的调子。我递杯凉茶问:“爷爷,您跟贝壳较啥劲?”他接过放盆边,缓缓说:“这贝壳在海里多年,见过的浪比咱走的路都多,得慢慢处,熟了它才肯讲海里故事 —— 哪片浪急,哪块礁暖,都记着呢。”

去的第三晚,天气突变。晚饭时还晴空万里,转眼天边黑云如打翻的墨汁,压得椰树弯腰,海风呜呜怒吼,遮阳伞被吹得像倒扣的碗在沙滩翻滚。民宿老板敲门大喊台风来了别去海边。爷爷却抱着搪瓷盆往海边冲,“得把贝壳埋起来,风会吹跑它们。”我追出去拽他,“台风危险,埋啥贝壳!” 他挣开我手,蓝布褂在风中猎猎作响,“它们是大海的娃,台风来了要让它们回家躲躲!”

到海边,狂风卷着沙砾如飞刀割面,海浪像发怒的公牛红着眼扑向沙滩。爷爷毫不犹豫蹲在沙地,双手奋力刨沙,指缝漏下的沙粒与手背上的老年斑交织成褶皱的地图。“埋重点,明年说不定长出小贝壳。”他边喘气边把贝壳摆进坑,小喇叭放中间,磕掉角的压上面。我笑得眼泪被风吹出,“爷爷,贝壳又不是花生,哪能种出来?”他抬头瞪我,脸被风吹得通红,皱纹里都是沙,“咋不能,老家花生埋土里结果,贝壳沾土气也能活,这磕角的最结实当种子。”海浪逼近脚踝时,我被爷爷执着触动,帮他盖沙,沙子飞扬中好不容易盖好。爷爷像种玉米踩实土垄般用力踩,念叨:“睡吧睡吧,风停再出来。”

第二天台风过后,太阳明亮晃眼。爷爷拉我去海边,埋贝壳处只剩浅坑,沙面平整如被熨过。爷爷蹲坑边看许久,突然笑了,“准是长出来,跟着海浪跑了。”

离开三亚那天,爷爷把搪瓷盆留给老板娘,只带了磕掉角的贝壳。在火车上,他捏着贝壳看一路,快到站时,指着窗外池塘感慨,“海和村头池塘一样,都装着日子。池塘有泥鳅、青蛙、洗衣棒槌声,海有贝壳、浪花、渔民号子。”我看着他指尖摩挲贝壳磕痕,像小时候他抚摸我摔破的膝盖,满是疼爱。

如今爷爷走了三年,贝壳我收在木匣,偶尔拿出来闻,有爷爷汗味、三亚海风和家乡黄土的腥气,混着些微椰香,像把那年夏天腌成了罐。

前阵子,我与民宿老板娘视频聊天。她说椰林又长高了不少,沙滩上依旧有许多像爷爷一样捡贝壳的老人,他们弯腰时后背的弧度,与当年的爷爷如出一辙。“他们也跟你爷爷似的,捡了贝壳泡在水里,说要听海的故事呢。”老板娘笑着说道,镜头里的大海依旧湛蓝如宝石,浪头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三角梅落在礁石上,像爷爷当年没说完的话。

那天傍晚,我再次捏着这枚贝壳,对着柔和的光线仔细端详。虹彩依旧,蓝紫相间,宛如被海水浸过的晚霞,美得动人心魄。忽然,我想起爷爷埋贝壳时说的话,或许,他并非老糊涂,而是早已参透了生活的真谛 —— 有些东西,即便不用刻意种植,也能在心中生根发芽。就像这贝壳里的三亚,就像爷爷留在我心里的那些温暖日子,只要我深深念着,它们便永远鲜活如初。

爷爷常说,日子就像贝壳,看似硬邦邦的外表下,实则藏着无尽的温暖。如今,我才真正领悟到,那暖并非别的,而是他凌晨沾满露水的裤脚,是他泡贝壳时认真更换的三次清水,是他埋贝壳时用力踩实沙垄的脚印,更是他捏着贝壳,眼中闪烁着光芒,说出“都装着日子呢”时,那份对生活的热爱与眷恋。

微风轻轻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丝丝凉意。当我把贝壳放回木匣时,它“嗒”的一声,轻轻碰了下匣底,宛如谁在轻声敲门。我知道,那是爷爷在轻声询问:“那贝壳里的海,还在吗?”

在呢,一直都在。就像爷爷说的,装着日子的地方,从来都不会空。这枚贝壳内侧的虹彩里,永远流转着三亚的晚霞、家乡的黄土与爷爷指尖的温度,像串永不褪色的珠子,在生命里轻轻晃,晃出那年椰林的风,和他蹲在海边刨沙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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