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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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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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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雪,落得轻而绵,像给大地盖了层半透明的纱。踩着雪往城郊的荒坡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往深处,风里越飘来一缕清苦的香——是梅开了。

远远就看见那几株梅,扎根在碎石缝里,枝桠算不上繁茂,却斜斜地伸着,像谁张开的倔强的手。雪压在枝桠上,把细枝压得微微弯,可那些花苞偏不低头,红的像燃着的小火苗,白的像裹了层冰的玉,硬生生从雪缝里拱出来,风一吹,抖落满身碎雪,反倒更精神了。指尖轻轻触上去,花瓣上的薄冰凉得沁骨,却又带着一丝韧性,不像别的花那样娇弱,碰一碰就落。这让我想起林徽因写的“苔枝缀玉”,原来姜夔词里的景致,不是凭空想象的,是真的有这样的梅,在寒夜里把自己活成了诗。

小时候,老家墙角也栽着一株老梅,是爷爷亲手栽的。每年腊月,梅花开得最盛的时候,雪也下得最大。奶奶总说:“梅是硬骨头,越冷越精神,咱庄稼人,就得学梅的性子。”她会踮着脚,摘几枝开得最旺的红梅,插在堂屋的粗瓷瓶里,不用浇水,能香上好几天。土屋的烟筒冒着白烟,梅香混着玉米粥的热气漫满屋子,那是我对冬天最温暖的记忆。有一回,我趁奶奶不注意,踮着脚想摘梅枝,结果被枝上的小刺扎了手,疼得直哭。奶奶过来给我吹手,笑着说:“你看,梅虽好,却也有脾气,它的香,是要敬着的,不是随便能碰的。”现在想来,奶奶说的,不就是陆游词里“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骨气吗?

雪越下越大,把梅枝上的花衬得更艳了。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可我却舍不得走。看着那些在雪地里独自绽放的梅,忽然就懂了路遥笔下那些在黄土地上坚守的人——他们就像这梅,扎根在贫瘠的土地上,迎着风雪,不张扬,不抱怨,只是默默把日子过出滋味来。荒坡深处还有一株孤零零的白梅,枝桠更细,却开得更旺,雪落在花瓣上,几乎分不清哪是雪哪是梅。凑近了闻,香气更清冽,像深山里的泉水,带着点甜意。这让我想起王冕的“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它不与百花争春,只在最冷的时节,把自己的清香散给天地,这份孤傲与纯粹,多像那些坚守本心的人啊。

天渐渐暗了,雪还没停。月光洒在雪地上,把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雪地上,疏疏淡淡,像谁用毛笔勾勒的画。这时风里传来几声隐约的笛声,清越又带着点缱绻,让人想起李清照的“笛声三弄,梅心惊破”。恍惚间,仿佛那梅也有了心事,在寒夜里轻轻叹息。琼瑶笔下的情感总是细腻缠绵,原来梅的美,也藏着这样的缱绻——它不是冰冷的,它的傲骨里,藏着对春的期盼,对生命的热爱,就像那些看似坚强的人,心里也藏着最柔软的牵挂。

往回走的时候,摘了一小枝白梅,插在口袋里。雪落在肩上,凉丝丝的,可口袋里的梅香却越来越浓。铁凝说,好的文字是有温度的,其实好的花也是。这梅,经了寒彻骨的冷,才散发出扑鼻的香;它扎根在贫瘠的土地上,却能开出最动人的花。这多像我们的人生啊,那些艰难的时光,不是为了击垮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长出更坚韧的风骨。

回到家,把梅枝插在书桌的玻璃花瓶里。灯光下,花瓣上的雪慢慢融化,变成小小的水珠,顺着花瓣滑下来,像泪,又像笑。看着这枝梅,我忽然明白,40首梅花诗词,写尽的不只是梅的姿态,更是中国人的魂——在逆境中不屈,在平凡中坚守,在寒冷中绽放,把清苦酿成芬芳,把坚守写成传奇。

夜里,枕着梅香入睡。梦里,又回到了老家的土屋,奶奶在煮梅茶,爷爷在给梅枝培土,墙角的梅开得正旺,雪落在梅枝上,美得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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