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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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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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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后听言的王弗

眉州苏家的书房里,总立着一架素色屏风,桐木的框子,素绢的面,没绘山水花鸟,却藏着一屋子的暖。

那时候苏轼还不是名满天下的苏子瞻,只是个眉眼带笑的少年郎,整日里埋在书堆里,摇头晃脑地吟诗作赋。王弗就坐在屏风后头,手里捏着针线,指尖缠着青线,一针一线地缝着丈夫的衣袍。窗外的蝉鸣聒噪,案上的墨香清浅,她不说话,只听着屏风外的读书声,时而高,时而低,像山间的清泉,叮叮咚咚地淌。

有时候客人来,苏轼与人论辩,争得面红耳赤,王弗便在屏风后悄悄听着。待客人走了,她才从屏风后走出来,替他抻平皱巴巴的衣襟,轻声说:“那人言语间藏着几分傲气,你这般直言,怕是要得罪人。” 苏轼愣一愣,随即拍着脑门笑:“还是你心细。”

她懂他的才高气盛,也懂他的赤诚坦荡,便像一株细竹,默默立在他身后,替他挡去几分俗世的风雨。那架屏风,就像她的身影,不张扬,不显眼,却把所有的妥帖,都藏在了后头。

春日里,他们一同去田埂上散步,看麦苗青青,看菜花金黄。苏轼兴致来了,便要吟几句新词,王弗倚着柳树听,眉眼弯弯,比菜花还要明媚。夏日的夜里,他们坐在庭院里,摇着蒲扇,数着星星。王弗会给他讲些家常琐事,讲邻家阿婆的猫生了崽,讲巷口的酒坊新酿了酒。苏轼听得入神,便觉得这人间的烟火,竟比诗词里的风月还要动人。

后来苏轼要去京城赶考,王弗连夜为他收拾行囊,把他爱吃的蜜饯、常用的笔墨,都仔仔细细地装进包袱里。她送他到渡口,站在杨柳岸边,风拂动她的裙角,像一只欲飞的蝶。“此去路途遥远,你要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吹进苏轼的心里。

他点点头,船桨划开碧波,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点,藏在了他的眼底。

京城的繁华,比眉州热闹百倍。苏轼凭着一身才气,很快便崭露头角。只是朝堂之上,风波险恶,他时常想起屏风后王弗的叮嘱,便多了几分谨慎。夜深人静时,他望着窗外的明月,总想起眉州的书房,想起屏风后那道温柔的身影。

可命运总爱捉弄人。他还没来得及接她去京城享福,便传来了她病重的消息。他快马加鞭地赶回去,看到的却是她日渐消瘦的脸。

她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却依旧笑着看他:“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苏轼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那架素色屏风,依旧立在书房里,只是屏风后,再也没有了那个捻着针线的女子。

多年后,苏轼被贬黄州,夜里梦见王弗,醒来时泪湿枕巾。他披衣起身,对着窗外的明月,写下那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想起眉州的书房,想起屏风后的那些时光,想起她的温柔,她的聪慧,她的叮嘱。原来那些藏在屏风后的点滴,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了他一生的念想。

那架屏风,终究是旧了,素绢的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可在苏轼的心里,那屏风后的身影,却永远鲜活,永远温润,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往后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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