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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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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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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这些证这些故事

俺的书桌最下层,锁着一个旧木匣子。那是俺在部队时,连长送俺的,说是装军功章专用,边角被行军包磨得发白,铜锁生了层薄薄的锈,钥匙串上还挂着个小小的军徽,摩挲了这么多年,依旧亮闪闪的。这匣子不装金不装银,就牢牢守着一沓厚薄不一、颜色各异的纸——红的是荣誉证,黄的是毕业证,蓝的是资格证,烫金的字被岁月磨得半褪,褶皱里嵌着经年的汗渍、泥浆印,还有夜里写稿时溅上的墨点。这五十多本证,不是啥能换钱的宝贝,却是俺半生的脚印,从军营的晨光里,踩进工地的尘土里,又印在文学的稿纸上,一步一个坑,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温度,藏着说不完的细碎故事。

那年刚穿军装,俺还是个毛头小子,领章上的星子亮得晃眼,却也烧得俺心里发慌——俺打小在农村长大,念的书不多,刚到部队,训练跟不上,文化课也落后,看着身边战友要么军事素质过硬,要么能写会画,俺急得整夜睡不着觉。后来连长看出俺的心思,拍着俺的肩说:“小子,笨鸟先飞,咱军人,啥困难都能扛!”从那以后,训练场上,别人练一个小时,俺就练两个小时,汗摔在地上,“滋啦”一声就没了,胳膊练得抬不起来,就用绷带缠上接着练;夜里,别人都睡了,俺就揣着个手电筒,蹲在营房的墙根下,一字一句啃书本,蝉鸣吵得人心慌,蚊子叮得满腿包,俺就抹点花露水,接着琢磨部队的训练心得。

那篇部队学术论文,俺熬了整整三个通宵,改了八遍,初稿写得乱七八糟,被文书笑着说“像工地的钢筋,乱得没章法”。俺不气馁,拿着稿子找连长请教,找文书帮忙改病句,夜里趴在桌上,笔尖都快戳破纸页,终于写出了一篇像样的稿子。后来那篇论文得了奖,红皮证书揣在怀里,比揣着滚烫的军功章还暖心,连长特意在全连面前表扬俺,说俺“文武双全”,俺咧着嘴笑,眼眶却热了——那本证书,纸页薄薄的,却装着咱军人的担当,装着凌晨五点的号声,装着靶场上的硝烟味,装着俺不服输的一股劲。再后来,演习场上,俺抱着炸药包,冒着炮火冲在前头,硬生生守住了阵地,立了三等功,奖章挂在胸前,沉甸甸的,那本三等功证书,俺至今都放在匣子最显眼的地方,每次翻开,都能想起军营里的那些日子,想起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

脱下军装,换上工装,俺扛着铺盖卷,一头扎进了工地的黄土坡。手里的笔换成了卷尺,论文里的军事术语,换成了钢筋水泥的标号、混凝土的配比。刚到工地那会儿,俺啥也不懂,看着图纸就头疼,师傅笑着说“你一个当兵的,扛钢筋还行,看图纸可不行”,俺又是那股不服输的劲,每天跟着师傅后面转,师傅量尺寸,俺就记在小本子上;师傅教配比,俺就蹲在搅拌机旁,一勺一勺地试,烈日把皮肤晒得黝黑,脱了一层又一层皮,汗水在工服后背洇出盐霜,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一动就硌得慌,可俺从来没喊过苦。

为了考一级建造师证,俺更是拼了命。工棚里吵得很,工友们夜里打牌、唠嗑,俺就找了个废弃的工棚,搬个小马扎,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夜夜学到后半夜。冬天的工棚里没有暖气,冻得手脚发麻,俺就裹着军大衣,搓搓手接着学;夏天蚊子多,俺就抹上厚厚的驱蚊液,咬得满腿包也不吭声。有好几次,俺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都在背知识点,手里还攥着笔。就这样,俺考了两年,第一次差三分没过,俺没灰心,第二年接着考,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终于拿到了那本一级建造师证。那天,俺拿着证书,在工地的土坡上蹲了半天,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那本证书,藏着俺的心酸与坚持,藏着无数个熬夜的夜晚,藏着咱筑路人的底气。

那年抢建机场跑道,遇上暴雨,临时围堰被冲垮了,江水顺着缺口往里灌,眼看就要淹了刚浇筑的跑道,俺带着工友们,二话不说就跳进了齐腰深的水里,沙袋一袋袋扛,围堰一寸寸堵,雨水混着泥水,灌进嘴里、眼里,又苦又涩,俺们喊着号子,熬了三天三夜,终于把围堰堵上了,跑道也如期浇筑完成。后来,优秀项目经理的证书递到手里时,俺的手还在抖——那纸证书,沾着雨水和泥浆,藏着工友们的吆喝声,藏着凌晨两点的星光,更藏着咱筑路人“修一条路,守一方土”的本分。

日子在搅拌机的轰鸣声里往前走,工棚的灯下,俺却又捡起了笔。白天扛钢筋、拌砂浆,浑身都是水泥灰,夜里就着一盏灯,写工地的故事,写湘江的月亮,写咱劳动者的脊梁。刚开始写的时候,俺啥也不懂,不知道怎么下笔,写的稿子投出去,石沉大海,有好几次,俺都想放弃,觉得自己不是写东西的料。可俺想起军营里的日子,想起考一建的艰辛,就又咬了咬牙,接着写。俺把工友们的故事,把自己的经历,一字一句写进稿纸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实打实的心里话,写俺们筑路人的苦与乐,写俺们的坚守与热爱。

没想到,那些带着泥土味的文字,竟也得了奖。文学获奖证书拿到手时,俺摩挲着烫金的字,忽然想起铁凝说的,“文学是灯”——这灯,照亮了工棚的夜,也照亮了俺心里的路。后来,俺又考上了文学学士学位,捧着毕业证的那一刻,俺想起了小时候,俺娘说“俺娃要是能念成书,就好了”,如今,俺不仅念了书,还能写文章,俺总算没辜负俺娘的期望。

这些年,优秀骨干、优秀党员的证书,还有地方的学术论文奖证书,一本本攒起来,塞满了整个木匣子。有人说,你一个筑路的,要这么多证干啥?又不能当饭吃。俺笑了笑,没说话。他们不知道,这些证,不是炫耀的资本,是俺半生的答卷,是俺对自己的交代。文学学士学位证,是咱半路出家,啃书本啃出来的;一级建造师证,是咱跑遍工地,摸透了每一道工序熬出来的;优秀党员证,是咱牢记初心,对得起胸前党徽干出来的;每一本证,都对应着一段故事,每一段故事,都藏着俺的汗水与坚持,藏着俺对生活的热爱,对责任的坚守。

前些天收拾屋子,俺把木匣子打开,一本本翻着那些证。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页上,烫金的字泛着柔和的光,那些尘封的记忆,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军营里的星夜,工地上的烈日,工棚里的灯光,还有俺娘的期盼,战友的鼓励,工友的陪伴,都藏在了这一本本证书里。俺忽然想起,那些日子,虽然苦,虽然累,可俺从来没后悔过,俺就像路遥书里的孙少平,在平凡的世界里,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奋斗着,哪怕平凡,也要活得有价值。

俺不是文人墨客,写不出林徽因笔下那般细腻诗意的文字;也不是琼瑶,写不出那般缠绵悱恻的故事,可俺有一颗赤诚的心,有一肚子的心里话,俺把俺的半生,都写进了这些证里,写进了这些故事里。军营的风,工地的尘,文学的墨,都藏在了这木匣子里,陪着俺,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这些年,这些证,这些故事,像一串串珍珠,串起了俺的半生。它们不是俺炫耀的勋章,是俺对自己的交代——对得起穿军装的岁月,对得起扛过的钢筋,对得起写下的每一个字,对得起俺娘的期盼,对得起胸前的党徽。

往后的日子,木匣子还会添新的证,新的故事。俺还会扛着卷尺,走着工地,写着文字,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得热气腾腾。毕竟,咱劳动者的人生,从来都不是一张薄薄的证书,而是踏踏实实,走过的每一步路;是认认真真,做好的每一件事;是藏在心底,从未改变的初心与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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