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平原的风,一入春就软乎乎的,吹得崔庄村的街巷,处处透着暖意。院里那棵老香椿树,顺着春风冒芽,一簇簇嫩红的芽尖,像攥着一把把小火炬,把寻常农家的日子,烘得温热,又浸着清清爽爽的香。香椿本就不娇贵,扎在院落角上,凭着一股子韧劲长,恰似咱庄户人家的性子,朴实、皮实、坚韧,藏着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打我记事起,母亲就疼这棵香椿树。春日里芽头正嫩,她搬着矮凳,踮着脚细细采,从不贪多,只掐最嫩的顶芽,生怕伤了树的元气。洗净的香椿,要么腌成咸菜,就着窝头吃;要么摊成鸡蛋饼,油香混着椿香,满院子都飘着。母亲心善,多采的椿芽,总用粗布裹好,挨家挨户送邻里,嘴里念叨着“尝个鲜,院里长的,不值钱”。那份淳朴的善意,就像这椿香,淡,却绵长,飘满了整个小村庄。
1990年军校毕业后,我远赴天津杨柳青微波站当排长,军营日子规矩又清苦,最念的,就是家乡味——是母亲做的香椿吃食,是院里那棵椿树的气息。探亲归队那日,母亲塞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一看,竟是二十棵一米来高的小香椿苗,根须裹着家乡湿润的土,嫩生生的,满是生机。母亲絮絮叮嘱:“带到部队栽上,来年发了芽,孩子们也能尝咱家乡椿香,跟在家似的,不孤单。”我捧着这包小苗,心里沉甸甸的,哪是树苗啊,是母亲扯不断的牵挂,是家乡揉进骨血里的温情。
我把椿苗栽在台站的空地上,战士们都精心照料,浇水、培土,这些带着崔庄村泥土气的小苗,硬是在异乡扎了根,陪着我们,走过了十三个春秋。2003年4月,母亲来台站探亲,一眼望见当年的嫩苗,已然长成三米多高的大树,枝繁叶茂,椿芽满枝。母亲伸手摸着粗糙的树干,眼里的欣慰藏不住,嘴角的笑意,暖得像春日的阳光。
那日,母亲挽起袖子下厨,摘了嫩椿芽切碎,打上土鸡蛋,热油一炒,椿香混着蛋香,瞬间飘满整个台站。一盘盘椿芽炒蛋端上桌,战士们围坐在一起,吃得香甜又热闹。母亲坐在一旁,眉眼温柔,满眼都是慈爱,没有珍馐美味,可这一口吃食里,全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成了台站里,最难忘的烟火记忆。
岁月终究不饶人,2015年,母亲病重离世。临走前她意识模糊,嘴里还喃喃念叨,台站的椿树长多高了,战士们还会不会做椿芽炒蛋,能不能尝上春日的椿香。那一句句呢喃,是母亲放不下的牵挂,是刻进骨血里的善良,哪怕到了生命尽头,她心里装的,还是旁人,是异乡的孩子们,是那棵承载着思念的椿树。
母亲走后,每到春风起,我总望着窗外发呆。崔庄村的老椿树,年年岁岁发新芽;杨柳青台站的椿树,依旧亭亭如盖。椿香飘来的时候,却再也闻不到,母亲手里那股烟火味了。风掀动椿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她踮脚摘椿时的轻声叮嘱,像病床前念念不忘的呢喃,桩桩件件,全是牵挂,全是念想。
2026年3月,我在长沙老城巷弄慢行,江南的春风裹着潮气,拂过青砖灰瓦。抬眼竟撞见院墙旁,几株亭亭而立的香椿树,嫩红芽尖迎着暖阳,风一吹,清冽醇厚的香气漫过来,和老家、军营里的椿香,分毫不差。我脚步顿住,鼻尖绕着熟悉的香,酸涩与暖意一齐涌上心头,眼眶不由得发潮。原来这缕椿香,从来不分南北,一闻,就能挣脱时空的阻隔,牵我回到有母亲、有椿香的旧时光。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清晰浮现:老家小院里,母亲踮脚摘椿的身影;归队行囊里,裹着乡土的嫩椿苗;军营灶台前,母亲下厨的烟火气;病床前,她念念不忘的呢喃。香椿本是寻常草木,却因母亲的牵挂,成了我生命里最深刻的印记,半生的思念、温情与不舍,全都藏进了年年发芽、岁岁飘香的枝叶间,风一吹,香满心怀,念也满心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