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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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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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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的春笋

长沙的春,总裹着湿冷的雾,缠在岳麓山的腰际,浸在湘江的波里,连风里都混着巷口糖油粑粑的甜香。等第一缕暖风吹透云层,便悄悄催醒了藏在土里的笋尖。我住的老院子就在坡子街附近,墙角的竹丛遮着半扇窗,雨停的清晨,总能听见泥土裂开的轻响,细细的,像谁在暗处踮脚,小心翼翼地探望着这个刚醒的世界。远处早点摊炸葱油饼的滋滋声飘过来,和这破土的轻响缠在一起,凑成了老长沙春日最鲜活的晨曲。街坊张娭毑提着菜篮子路过,总会朝竹丛望一眼,笑着念叨:“春笋冒头咯,春天真的来了哟!”

第一次留意到它们,是一个雨后的黄昏。下班回来,踩过院门口湿漉漉的青石板,石板缝里还嵌着未干的泥点,忽然看见竹丛下,冒出几截嫩白的笋尖——裹着褐色的笋壳,像裹了层旧布,顶端还沾着新鲜的泥点,怯生生地顶着碎石,却倔强地向上挺着。它们不像城里花店的花草那样张扬,也不像岳麓山的松树那样挺拔,渺小、脆弱,却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像极了老长沙巷子里那些默默打拼的人:巷口修鞋的老师傅、菜市场卖菜的娭毑、守着老铺子的手艺人,皆是这般在烟火里扎根,在风雨里生长。

往后几日,我总忍不住蹲在竹丛边看它们。笋尖一天天拔高,褐色的笋壳层层褪去,露出里面嫩得能掐出水的笋肉,青绿色的,带着淡淡的竹香,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漫在院子里,清冽又治愈。有一截笋,被风吹倒在墙角,笋壳磨破了,笋肉也擦出了伤痕,我以为它活不成了,想伸手把它扶起来,却看见它靠着墙根,依旧努力地向上生长,顶端的嫩芽,还在微微舒展,像在与命运较劲,又像在默默蓄力。这份倔强,像极了我笔下《化蝶》里那只不肯放弃的青虫,皆是在困境中坚守,在挣扎中生长。

长沙的春雨多,一场雨下来,笋子便疯长一截,仿佛把整个春天的力气,都用在了生长上。它们从不起眼的笋尖,长成挺拔的竹苗,褪去一身稚嫩,换上坚韧的绿装,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生长的不易,又像是在宣告着新生的喜悦。我常常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它们,思绪总忍不住飘回小时候——外婆家在河西的老巷里,每到春天,外婆总会提着竹篮,带我去岳麓山脚下的坡地挖笋。她的手粗糙却灵巧,拨开厚厚的落叶,找到藏在土里的笋尖,轻轻一挖,一截胖乎乎的春笋就露了出来,带着泥土的温度,沉甸甸地落在竹篮里。挖完笋,外婆总会带我去巷口的小摊,买一碗甜酒冲蛋,暖乎乎的汤汁滑进喉咙,混着春笋的清鲜,成了我童年最难忘的春日滋味。外婆总说,挖笋急不得,得顺着笋尖的方向找,就像做人,得脚踏实地,不能急功近利。

外婆总说,春笋最是坚韧,埋在土里熬过一整个寒冬,吸足了雨水和养分,等春天一到,就拼尽全力向上长,哪怕被石头压着,被风雨淋着,也不肯低头。那时我不懂,只觉得春笋好吃,直到后来,我在长沙打拼多年,经历过挫折,尝过委屈,才慢慢明白,那些藏在土里的坚守,那些默默生长的力量,从来都不是徒劳。就像这长沙的春笋,它们不抱怨土地的贫瘠,不畏惧风雨的摧残,只凭着一股韧劲,在平凡的角落里,努力生长,最终活成自己的模样;也像《化蝶》里的菜青虫,熬过挣扎,终能破茧成蝶,这份坚韧,正是平凡生命最动人的光芒。

有一天,我摘下一截最嫩的春笋,剥开笋壳,切成薄片放进锅里翻炒,特意加了一点长沙人爱吃的剁椒——淡淡的竹香混着剁椒的鲜辣,瞬间弥漫在厨房里,和记忆里外婆做的春笋味道,分毫不差。嚼一口,脆嫩爽口,既有春天的清甜,又藏着一股坚韧的滋味。这便是长沙的味道:是剁椒的鲜辣,是甜酒的温润,是老巷的烟火气,更是生长的味道,是平凡生命在困境中不肯低头的味道。

如今,院子里的春笋已经长得亭亭玉立,枝叶繁茂,遮住了整个墙角。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长沙的春,诉说着生长的故事。远处坡子街的吆喝声、湘江的船鸣,偶尔飘进院子,和竹叶声轻轻相融。我忽然明白,长沙的春笋,从来都不只是一种食材,它是长沙春天的信使,是平凡生命的象征,是藏在烟火里的力量。它们埋在土里熬过寒冬,拼尽全力生长,就像每一个在长沙扎根的人,就像每一个在平凡日子里努力打拼的人——巷口修鞋师傅日复一日的坚守,菜市场娭毑们的热忱,皆是这般不张扬、不抱怨,凭着一股韧劲,在风雨里坚守,在时光里成长,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长沙的春还在继续,春笋还在生长,那股藏在泥土里的韧劲,那股默默生长的力量,会一直留在这座城市里,留在每一个热爱生活、坚守初心的人心里,陪着我们,一路向阳,一路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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