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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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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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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人间母亲节

孟夏的鲁北平原,风是沉的,带着土地刚灌浆的麦香,慢悠悠漫过整片原野。一地青黄相接的麦子,顺着地势轻轻起伏,没有规整的节律,都是四时自然生长的模样。村头老槐年年春夏落蕊,细碎的白花,一阵风来就簌簌飘飞,漫过老家青灰院墙,落满青石台阶,也常常沾在母亲那件洗得发白、泛着旧青的粗布褂子上。

城里的母亲节,年年都有鲜花簇拥,仪式满满,热闹精致。可我生长的这片北方平原,素来朴素寡淡,不懂这些浪漫排场。陪伴母亲岁岁年年的,从来不是鲜花祝词,只是平原的晚风、遍野的麦香、年年纷飞的槐絮,还有她一辈子停不下来的烟火劳作,寻常、平淡,却安稳入心。

鲁北平原坦荡辽阔,无奇峰叠嶂,无曲水幽廊,风物简单,人心纯粹。祖祖辈辈的庄稼人,守着一方盐碱地,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一辈子扎根黄土,靠四时稼穑度日。这片土地养育的平原母亲,最是沉默,也最是坚韧。她们不会说温柔情话,不会表达细软思念,所有的疼爱与成全,都藏在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饭里,藏在朝起暮落的辛苦奔波里,藏在一辈子默默包容、无声付出的日常里。像极了脚下的厚土,从不张扬,从不言语,却稳稳托举着一家人的岁岁安生。

我的记忆里,母亲这一生,几乎没有睡过一次懒觉。每到拂晓,天刚蒙蒙亮,平原的薄雾还裹着田间的凉意,村落几声鸡鸣划破寂静,她便轻轻推开老屋木门,吱呀一声,开启日复一日的忙碌。扫院、烧灶、和面、做饭,年年岁岁,循环往复,从无间断。

年少家境清贫,平原农家过日子,全靠粗粮糊口。每一个清晨,老屋灶火明明灭灭,炊烟袅袅升起,母亲守着灶台,反复揉捻粗糙的杂粮面团,蒸红薯窝头、贴玉米面饼子。粗食本无滋味,经她巧手打理,便满是烟火暖意。她一辈子俭省惯了,总把稀罕的白面馒头,留给读书的我、下地操劳的父亲。自己常年一碟咸菜、一碗清汤,草草果腹,默默咽下日子的清苦,一个人扛下家里所有琐碎与清贫。

母亲的手,是平原风霜最好的印记。年少也是细腻软和的一双手,一辈子耕田、播种、收割、缝补,常年浸泡井水、触碰黄土、烟火熏烤,渐渐变了模样。指节粗壮厚重,掌心层层老茧,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黄土细沙。就是这双粗糙的手,春耕扶犁撒种,盛夏顶烈日收麦,秋日俯身惜粮,冬夜灯下缝衣。四季无闲,岁岁操劳,默默缝补着一家人的冷暖,撑起了我们清贫却安稳的家。

平原的风最磨人。春日风沙扑面,吹皱眉眼;冬日朔风刺骨,冻僵手脚。岁岁风霜往复,慢慢吹老了母亲的容颜,耗尽了她的青春芳华。可她一辈子勤耕不辍,从未抱怨土地贫瘠,从未叹息日子清苦,更不曾细数养育儿女的万般辛苦。齐鲁大地的农家女子,骨子里都藏着厚土般的坚韧坦荡。在她们眼里,生活本就是勤勤恳恳、默默坚守,日子里的风雨坎坷,不用抱怨,咬咬牙,总能熬过去。

年少懵懂无知,总嫌母亲太过勤俭、太过严苛。一件粗布衣裳,缝了又补、补了又穿,数年不换;桌上掉落一粒米,必要弯腰拾起,惜米如金、惜粮如命。她对自己极致苛俭,半点不肯奢靡,却拼尽全力托举我读书求学,盼我走出乡土,不用再像她一样一辈子困在田垄烟火里。

那时候的我,贪恋外界的繁华热闹,一心想要逃离这片平淡的原野,逃离日复一日的琐碎辛劳。后来常年漂泊四方,踏遍山河万里,看过无数人间风景,历经半生浮沉才慢慢醒悟:世间最踏实的温柔、最安稳的归途,从来不在远方的盛景里,只在母亲岁岁不息的烟火日常里,只在生我养我的这片故土上。

平原的时光最是矛盾,慢得能让人看清庄稼拔节、花开叶落,留住所有细碎温暖;又快得猝不及防,转眼便是岁月迟暮、芳华落尽。母亲原本挺拔的身姿,被一辈子的烟火操劳、风霜雨雪,一点点压得佝偻;曾经清亮有神的眼眸,爬满细密皱纹;那双耕织皆能的巧手,日渐僵硬迟缓,再也缝不出当年平整细密的针脚,再也守不住从前周全安稳的烟火日常。

大半辈子,她固守一方老屋小院,眷恋这片鲁北平原。而我半生漂泊、奔走四方,无论走得多远、别离多久,蓦然回望,故里炊烟永远为我升腾,老屋灯火永远为我明亮。母亲的等候,温热如初,岁岁不变,温暖了我一整个青葱流年。

山河依旧,岁月流转,人间所有长久的相守,终究抵不过时序轮回。又逢人间母亲节,我重回朝思暮念的平原故里。门前老槐依旧岁岁逢春,枝繁叶茂,清风过处,白花纷飞,满院暗香。青砖院墙、青石台阶、老旧灶台,一切都是儿时熟悉的模样,风物依旧,人事却已全然不同。

原野依旧晚风温柔、麦香遍野,安然静好。只是那个操劳一生、守望一生的母亲,已然走完了八十五载朴素勤勉、温良向善的人间旅程。她一辈子扎根乡土,不懂城里母亲节的鲜花与仪式,从未奢求半分浪漫与祝福,只用八十五载晨昏烟火,用一生默默劳作撑起全家岁月,用温柔坚韧守护烟火人间,把所有的温暖、偏爱与成全,尽数留给了儿女、留给这片热土。

母亲八十五岁那年,在平原温柔的晚风中,安然长眠,归于这片她耕耘一生、眷恋一生、守候一生的厚土。她一生清苦自持、善良纯粹,走得从容淡然,无病痛缠身,无执念牵绊,一如她坦荡无私的一生,安静落幕,淡然归尘。

那年槐花依旧纷飞如雪,落满空旷的青砖小院,风景如故,故人不在。从此,老屋拂晓再无操劳身影,灶台之上再无袅袅炊烟,庭院之中再无倚门盼归的眼眸。母亲就像平原上一季圆满的庄稼,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时有序,一生踏实。默默扛下所有清贫风霜,把毕生宽厚、温柔与赤诚,尽数留给儿女,岁岁温暖我往后的漫漫人生路。

也是在母亲离去之后,我才慢慢读懂岁月最深的深意。人间最绵长的牵挂,从来不是朝夕相伴的欢愉,而是天人永隔后,岁岁年年、念念不息的回望与惦念。年少总以为,故里烟火常在,亲人岁岁安好,无论漂泊多远、归来多晚,总有一盏灯火为我守候。直到人去屋空、庭院寂然,槐絮年年纷飞,原野岁岁常青,方才彻底醒悟。

母亲用八十五载光阴,以黄土为底色,以坚韧为风骨,以烟火为日常,倾尽一生,完成了世间最朴素、最伟大的使命:养育、成全、守望。一生无私,一生坦荡,默默付出,不求回报,耗尽韶华,此生无憾。

渐渐懂得,母爱从来没有统一的模样,也没有固定的标准答案。都市的母爱,是细致陪伴、温柔叮咛;而齐鲁平原的乡土母爱,是厚土般的包容,是稼禾般的坚韧,是烟火人间里最踏实、最深沉、最沉默的坚守。不张扬、不热烈、不善言辞,朴素厚重,绵长有力。纵使斯人远去、光阴落幕,这份扎根乡土的大爱依旧生生不息,成为我一生抵挡风雨的底气,也是我永远的归途。

这片坦荡辽阔的鲁北原野,孕育了无数像母亲一样平凡又伟大的乡村妇人。她们生于黄土、长于黄土、老于黄土,一辈子勤勉向善、默默奉献。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仅凭一身平凡骨肉,守一方小院,护一家老小。岁岁年年的琐碎坚守,撑起乡土万家烟火,滋养一代代乡里儿女,用最朴素的温情温润一方水土,沉淀出北方乡村最纯粹厚重的人文底色。

人间温情节日,皆是岁月温柔的警醒。母亲节的真谛,从来无关鲜花排场、浮华仪式,只在于历经世事沉淀后的回望、自省与感恩。母亲虽已归于原野尘土,但她一辈子坚守的勤俭、善良、坚韧与温柔,早已融进这片土地的清风、麦浪与炊烟里,岁岁不息,代代相传。

惟愿平原晚风温柔,抚平岁月风尘,善待每一位扎根乡土、默默奉献的乡村母亲。也愿我们遍历千帆、阅尽浮沉,始终初心不改,珍藏这份纯粹厚重的乡土母爱,不负养育、不负陪伴、不负流年、不负余生岁岁绵长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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