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里的光阴

储物间的角落积着层薄灰，像蒙了层半透明的纱，那只竹篮就静立在阴影里。篾条是深褐的，被岁月浸得发亮，边缘磨损处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像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那是外婆亲手编的，三十年前的阳光还嵌在篾条的纹路里，连青石板巷的烟火气、栀子花香，都藏在这纵横交错的缝隙中。竹篮不算大，刚能容下两斤豆腐、一捧桑葚，却像个小巧的时光容器，把散落在岁月里的碎片，妥帖收了起来。

我蹲下身，指尖抚过篾条，凉意在指腹蔓延，粗糙纹路里嵌着细尘，是岁月沉淀的质感。小时候住青石板巷，外婆总挎着这只竹篮出门，竹篮随她的步伐轻轻“咯吱”响，成了巷弄里最熟悉的背景音。清晨天刚亮，巷口飘来张阿公的叫卖声：“新鲜豆腐哟——”外婆闻声挎篮出门，篮底垫着洗净的荷叶，嫩白豆腐裹着荷叶清芬，一路飘进巷弄。路过李奶奶家，两人站在门边闲聊两句，李奶奶摸着竹篮打趣：“你这竹篮可是咱们巷里的‘功臣’，天天装着好东西。”外婆笑着应着，回家后把豆腐切块，或煮汤或煎炒，简单食材也能煮出满屋子香。暮春时节，后山桑葚熟了，外婆挎着竹篮带我采摘，桑葚树不高，我踮脚就能够到低处的果子，紫黑果肉咬在嘴里，甜汁顺着喉咙淌，染紫了指尖和嘴角。外婆站在树下摘高处的桑葚，竹篮放在脚边，渐渐堆成小小的“紫山”。她笑着用袖口擦我脸上的污渍，篾条的影子落在她花白发间轻轻晃动，嘴里念叨着：“慢着点吃，日子要慢慢过才香甜。”

提手被磨得发亮，是外婆无数次掌心摩挲的温度沉淀。她的手布满老茧，指关节有些变形，却能让竹篾灵巧穿梭。我曾缠着学编竹篮，笨手笨脚折断好几根篾条，急得鼻尖冒汗，把竹篾扔在地上跺脚。外婆不恼，捡起篾条拍掉尘土，把我的手包在她掌心里，教我顺着篾条力道弯曲、交错：“你看，篾条要顺性子来，太急了容易断，编竹篮和过日子一个理，急不得。”她的掌心粗糙却温暖，带着草木气息，我跟着她的动作慢慢试探，最后编出的东西歪歪扭扭，连竹篮雏形都算不上，外婆却宝贝似的收在窗台上，说：“我孙女编的，以后也是个念想。”那时只觉掌心暖意融融，如今才懂，那是最朴素的耐心与期许，藏在交错的竹篾里，从未消散。

闲暇时，外婆会把竹篮当成“针线篮”，里面放着剪刀、顶针、各色棉线，坐在巷口老槐树下缝补衣物。我趴在她腿上，看她穿针引线，阳光透过槐树叶缝隙落在竹篮上，篾条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偶尔有蝴蝶落在篮沿，外婆停下手中活，轻声说：“你看，连蝴蝶都喜欢这竹篮呢。”我伸手去捉，蝴蝶振翅飞走，留下满院槐花香。那些午后，竹篮静静躺在外婆脚边，装着针线，也装着岁月的安稳。

最难忘十岁那年生水痘，浑身痒得辗转难眠，哭着要抓挠。外婆连夜挎着竹篮去后山采草药，临走时摸了摸我的头：“乖，外婆去给你找止痒的药，很快就回来。”天刚蒙蒙亮，她踏着露水回来，裤脚鞋边沾着泥土，头发上还挂着草叶。竹篮里躺着艾草、蒲公英和几种叫不上名的绿叶，带着后山清晨的湿冷空气与泥土腥甜，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篾条上，沁得篮身发凉。她把草药倒进瓦盆，用井水淘洗时，水珠溅起的细碎声响里，混着她轻轻的喘息。下锅慢煮后，白汽袅袅升起，草药清苦混着艾草温润，漫过窗棂，缠在鼻尖绕不散。她用纱布蘸着温热药汁，轻轻擦我身上的红疹，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竹篮放在脚边，没煮完的草药叶片上，露珠顺着篾条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熬过去就好了，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拂竹篾，落在耳畔暖融融的，痒意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后来搬离青石板巷，许多旧物都被丢弃，唯独这只竹篮，外婆执意要带走。她说：“竹篮装得住五谷，也装得住日子，不能丢。”搬家那天，她亲自把竹篮擦拭干净，小心翼翼放进纸箱，仿佛那是稀世珍宝。可外婆走后，竹篮被放进了储物间，一放就是好几年，蒙上了岁月的灰，却依旧藏着不变的暖意。

我把竹篮拎出来，轻轻拍打，灰尘簌簌落下，像时光的碎屑。阳光从储物间小窗斜射进来，照在竹篮缝隙里，篾条忽然变得透亮——仿佛看见外婆坐在巷口屋檐下，竹篾在她手中翻飞；又看见她挎着竹篮从后山回来，露水打湿裤脚，草药清香裹着她的身影；还看见槐树下，她低头缝补，竹篮里的针线在阳光下发亮。巷口蝉鸣此起彼伏，风卷着栀子花香掠过屋檐，落在她花白发间，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原来旧物从不会真的沉默，它们把光阴织进肌理，藏着说不尽的故事。这只竹篮，装过豆腐的清甜、桑葚的浓紫，装过外婆“日子要慢慢过”的叮嘱，也装过后山草药的清苦与针线的温度。它没有华丽模样，边角甚至有些磨损，却比任何精致器皿都沉重——那是时间的重量，是爱的重量，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的重量。

如今我偶尔还会用它装些杂物，买水果时提着，逛菜市场时装蔬菜，提手贴在掌心，依旧能触到熟悉的粗糙与温润。每当这时，就像外婆从未走远，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念叨的口头禅，都藏在这纵横篾条里，在每个寻常日子里，悄悄泛起涟漪。

生活大抵就是如此，那些看似平凡的旧物，都在默默保存着我们不愿遗忘的时光。它们的沉默，从不是空洞的静止，而是最深情的守护，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我们重新触摸到生命里最柔软的部分，想起那些曾给予我们温暖的人，那些值得慢慢品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