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江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河。退休后这些年,我总爱揣着老花镜、掖着个小笔记本,沿着滨江步道慢慢走——清晨看薄雾缠着凉亭,露水打湿石板路,踩上去咯吱响;黄昏等落日浸红江水,把滕王阁的影子拉得老长,听着潮声起起落落,那些被数字填满的日子,那些藏在报表里的光阴,就跟着水波一点点漫了上来。
我大半辈子从事财务会计工作,后来评上了高级会计师职称。这行最讲究精准、严谨,一张资产负债表、一份利润表,数字要核对再三,一个小数点都不能错,就像赣江的水,日复一日奔涌向东,从不含糊。1988年参加工作时,单位还在用算盘辅助核算,我趴在办公桌上噼啪作响就是一下午,核对完一组复杂数据,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指尖还留着算盘珠的凉意;没过几年,单位就普及了用友财务软件,盯着屏幕上的报表模板逐笔录入数据,遇到往来账对账不符,还是会翻出原始凭证逐笔核对,甚至用算盘二次校验,这股较真劲,是做会计三十多年养出的习惯。谁能想到,退休后整理旧账本,翻到当年评职称时抄录的专业笔记,夹着一张年轻时随手写的诗词小纸条,忽然想把账本里没写完的故事,用文字记下来。站在赣江岸边,看对岸滕王阁的飞檐翘角映在水里忽明忽暗,江风拂过脸颊带着水汽,才发觉王勃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原来不是书本里的句子,是真真切切能摸到的景致——江水拍着堤岸,像算盘珠子噼啪响,又像老同事凑在一起核对年报时的絮叨,温温软软的,浸着文气。
小时候听爷爷讲,他年轻时曾摇着木船在赣江送过伤员。那时候江面上没有桥,夜色浓得化不开,只能凭着浪声辨方向,船桨划水的声音要轻得不能惊动敌人。爷爷说,有次遇到巡逻艇,他把船藏在芦苇丛里,江风卷着浪花打在船板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如今走到八一大桥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嬉笑的孩子,总忍不住蹲下来摸摸桥柱,想找找当年爷爷拴船的痕迹。江水冲刷着岸边的礁石,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多像我们做会计时反复核验的凭证,实打实的,藏着不服输的韧劲。作为土生土长的南昌人,南昌城头的枪声、赣江水面的微光,早就在心里扎了根,不是什么宏大的道理,就是过日子的底气。
这些年赣江两岸的变化,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前江边的老码头堆着货箱,满是鱼腥气,我年轻时去给码头企业做年度审计,踩着泥泞的路,裤脚都能沾上泥点,手里的审计底稿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核查记录。现在这里改成了亲水平台,铺着平整的石板路,栽着四季常青的樟树,傍晚时分全是人:跳广场舞的大妈穿着鲜艳的衣服,音乐声震天响;追着泡泡跑的孩子,笑声像银铃;还有像我一样散步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聊着天。上次碰到老同事老张,他背着相机正拍江面上的晚霞,笑着说:“你看这江景,比咱们当年做的财务报表还亮眼!”可不是嘛,曾经的荒芜滩涂如今绿树成荫,华灯初上时,灯光映在江里像一串串珍珠,比账本上的数字热闹多了。我常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小笔记本,随手记下几句感想,风一吹纸页哗哗响,就像当年账本翻页的声音,只是现在记的,是江风的味道、晚霞的颜色,是那些算不清的温暖。
从对着报表较真,到对着文字走心,对我这个老会计来说,是挺自然的转变。做财务会计要精准核算,写文字要真诚走心,说到底都是对生活的认真。赣江的水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春涨秋落,载着船也载着日子;就像人生,年轻时算的是收支盈亏,老了才懂,最珍贵的是那些算不清的感动、道不尽的牵挂——是加班对账时同事递来的一杯热茶,是评高级会计师时前辈耐心的指导,是退休后老友重逢的一句问候,是赣江潮声里藏着的岁月悠长。
潮声还在响,像岁月的脚步声。我握着笔,就像当年握着算盘,想把赣江的故事、把一个老会计的心里话,都写进字里行间。江水东逝,日子流转,而那些藏在潮声里的记忆、热爱,会跟着文字一起,留在这片我土生土长的土地上,伴着涛声,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