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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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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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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修鞋铺

城市像一台不停运转的精密仪器,钢筋水泥的齿轮咬合着,把日子磨得又快又亮。我每天穿过三条街道、两座天桥去上班,眼前的风景总在迭代——新的商圈拔地而起,旧的店铺悄然退场,霓虹灯牌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街角那间修鞋铺,像枚生锈却牢固的铆钉,钉在时光的缝隙里,守着不变的节奏。

修鞋铺的主人是位姓王的师傅,六十出头,背有点驼,双手布满老茧,指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铺子不大,不过三四平米,门口支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用红漆写着“修鞋、配钥匙、缝补”,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却透着股踏实的烟火气。铺子里堆着各色鞋油、针线、胶水,墙角码着待修的鞋子,一双双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第一次走进修鞋铺,是因为高跟鞋的鞋跟断了。那天赶时间,我抱着鞋子冲进铺子,语气急切:“师傅,能快点修吗?我上班要迟到了。”王师傅正低头打磨一只皮鞋,闻言抬起头,眼神温和:“别急,十分钟就好。”他的手指粗糙却灵活,拿起鞋跟、涂抹胶水、用夹子固定,动作娴熟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仪式。我站在一旁等待,打量着这间小小的铺子:墙上挂着一把老旧的算盘,桌面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和缝纫机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与外面街道的车水马龙形成两个世界。

后来,我成了修鞋铺的常客。有时是鞋子开胶,有时是拉链损坏,每次来,都能看见王师傅坐在小马扎上,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物件。他话不多,却总能精准地找到问题所在。有一次,我带了一双磨破鞋底的运动鞋,随口说:“这鞋穿了好几年,扔了可惜。”王师傅点点头:“物件和人一样,修修还能用。”他给鞋子换了新的鞋底,又用砂纸细细打磨边缘,最后上了一层鞋油,原本破旧的鞋子竟焕然一新。他收费公道,从不漫天要价,有时只是简单缝补,他甚至摆摆手:“小问题,不用给钱。”

修鞋铺成了我观察城市的一个窗口。清晨,穿着校服的学生来配钥匙,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昨晚的作业;中午,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来修皮鞋,抱怨着工作的忙碌;傍晚,买菜归来的老人提着菜篮子,顺便把家里的旧鞋拿来修补。王师傅总是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手里的活却从未停下。他的铺子像一个微型社交场,容纳着城市里不同身份的人,也藏着最真实的生活百态。

我发现,王师傅有个特别的习惯。他会把顾客落下的小物件仔细收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一枚纽扣、一把零钱、一张名片。有一次,一位女士急匆匆地赶来,说自己的身份证丢了,大概率是落在了修鞋铺。王师傅打开铁盒子,翻了几下,就把身份证递了过去。女士连声道谢,要给报酬,他却笑着拒绝:“举手之劳,应该的。”铁盒子里的物件越来越多,每一件都承载着一个小小的故事,见证着城市里的相遇与别离。

城市的变化总在不经意间。修鞋铺旁边的杂货店改成了网红奶茶店,排队的年轻人络绎不绝;对面的老楼被拆了,建起了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就连街道上的共享单车,也换了好几代款式。唯有修鞋铺,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模样。王师傅还是每天清晨开门,傍晚关门,收音机里的戏曲换了一出又一出,他手里的针线和胶水,却始终没变。

有一次加班到深夜,我路过街角,发现修鞋铺的灯还亮着。王师傅正坐在灯下,给一双童鞋缝补鞋带。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我走过去打招呼,他抬起头,笑着说:“孩子明天要上学,家长急着要,加个班赶出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盏深夜的灯光,比街边的霓虹灯更温暖。它照亮的不仅是修鞋铺,更是城市里那些不为人知的坚守与温柔。

如今,我依然会时常走进那间修鞋铺。有时是为了修鞋,有时只是想和王师傅聊上几句。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听着缝纫机的“哒哒”声,我总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踏实。在这个飞速发展的城市里,我们总是行色匆匆,追逐着更好的生活,却常常忽略了身边那些不变的风景。而修鞋铺这样的小铺子,就像城市的良心,提醒着我们:生活不仅有速度,更有温度;日子不仅有变迁,更有坚守。

王师傅说,他干这行已经四十多年了,从年轻时的摆摊,到后来有了这间小铺子,见证了城市的一步步变迁。“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干这行了,又累又不赚钱。”他偶尔会感慨,但手上的活却从未懈怠。我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笑着说:“干到干不动为止吧,还有人需要我呢。”

走出修鞋铺,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我看着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忽然明白:城市的温度,不仅藏在高楼大厦的繁华里,更藏在街角巷尾的烟火气中;城市的记忆,不仅刻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更印在那些坚守初心的普通人身上。就像王师傅的修鞋铺,它或许不起眼,却用四十多年的坚守,为这座城市缝补着时光的痕迹,也温暖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生活就像一双需要修补的鞋子,难免会有磨损和裂痕,但只要有人愿意耐心打磨、细心缝补,就依然能走出长长的路。而那些在城市里默默坚守的人,就像勤劳的修鞋师傅,用自己的双手,把日子缝补得更加完整、更加温暖。这,就是我在城市的街角,读懂的最动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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