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桌一角,摆着一把老红木算盘,算珠磨得温润发亮,框沿刻着的“江西财经大学”字样淡了大半,却是我三十余年财经生涯最妥帖的注脚。做过南昌老牌国企的主办会计,国企改制后辗转大江南北任财务负责人,如今退休了仍闲不住,偶尔做些财务顾问的活儿。半生与数字打交道,旁人眼里的冰冷收支、盈亏报表,于我而言,那些阿拉伯数字、借贷符号,从来都是时光的刻度,藏着人间的生息,映着时代的潮涌。
上世纪八十年代,江财的教室里,拨算盘是财经学子的基本功。彼时的课堂,满室都是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老师要求我们练到“盲拨”,指腹抵着算珠,凭触感就能算出精准数值。我总在课后留在教室,反复练习归除法,指尖磨出薄茧,也慢慢懂了财经人的第一课:数字从无捷径,一分一厘的精准,都是手与心的磨合。那时的财务世界,是泛黄的竖格账册,是红黑两色的墨水,是点钞机转起来的嗡嗡声,一笔笔收支认真记在纸上,字斟句酌,像在描摹生活最真实的模样。
毕业后,我进了南昌的老牌国企做主办会计,厂子规模不小,上千号职工,财务室的办公桌上,永远堆着厚厚的凭证与账册。彼时的财务工作全凭手工,我握着记账笔,把全厂的工资、物料、生产收支一一记入账册,每一个数字,都连着车间机器的轰鸣、职工食堂的烟火,连着上千个家庭的柴米油盐。月末扎账是最忙碌的时候,我和同事们围着长桌核对单据、结算账目,算盘声、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此起彼伏,常常忙到深夜,办公室的灯光映着满桌的账册,也映着我们对数字的那份较真。做主办会计的这些年,我摸清了国企财务的脉络,也深知,上千人的厂子,每一个小数点的精准,都是企业平稳运转的基石。
后来国企改制,熟悉的账册换了模样,我也离开待了多年的厂子,开始辗转各地打工谋生。从上海的外企到江浙的民营企业,从东北的老工业基地到福建的商贸公司,再到西安的制造企业,一路走,一路做财务负责人。不同的地域,不同的企业类型,财务工作的节奏与要求也大不相同:上海的规范严谨,江浙的灵活务实,东北的厚重扎实,福建的商贸特色,西安的西北韧劲。每到一处,我都从一本本账册里读懂当地的经济脉搏,用一个个数字为企业的发展把关。那些年,行李箱里总装着随身的财务手册,走到哪,记到哪,数字成了我最通用的语言,也成了我在异乡安身立命的底气。
一晃数十年,熬到退休回到南昌的老房子,却总放不下与数字打交道的日子,偶尔接些财务顾问的活儿,帮企业理理账目、做些分析。如今的财务世界,早已不是当年的手工记账时代,电子报表、云端系统、智能核算取代了算盘与账册,敲几下键盘,就能完成当年几天的工作量。可我总习惯在电子报表定稿前,用那把老算盘再核一遍关键数据,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像在提醒自己:技术再先进,财经人的本心不能变,对数字的敬畏,对精准的执着,从来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闲暇时,坐在书桌前拨弄这把老算盘,算珠起落间,仿佛又看见江财教室的灯光,看见国企财务室堆成山的账册,看见辗转各地时行李箱里的那本财务手册。半生与数字为伴,从江财求学的少年,到国企里手握记账笔的主办会计,再到踏遍大江南北的财务负责人,最后成了退休后仍守着数字的顾问,走过的路,经手的账,都藏在这一分一厘里。
才慢慢懂了,那些看似冰冷的数字,从来都是时光最忠实的账册。它记着一个财经人的成长,记着不同时代企业的生息流转,也记着大江南北最鲜活的人间烟火。而我们这些与数字打交道的人,不过是光阴的记账人,以一生的精准与坚守,守着心底的那份热,记录着这世间的烟火与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