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彭经荣的头像

彭经荣

网站用户

诗歌
202512/19
分享

《1980年代考古学》(组诗八首)

《冰层测绘:1982年冬至》

冰在骨缝里响,是父亲的凿子

还在我膝头锈着那年腊月的颤。

他弓身,在河床刻井。井壁的霜

是母亲补丁里漏出的三粒玉米——

一粒喂给1980年的母鸡,两粒

卡在妹妹牙缝,甜了整夜梦话。

麻绳勒进他掌纹时,月光正拆解

十八岁渡口的缆桩。母亲提着

马灯捡拾碎片,每片都黏着

她洗不掉的鱼腥,和我的尿布味。

冰裂声从地心传来。我的趔趄

被冻进冰面,成为他鞋底

三十年来没咳出的碎石。而茧

是他攥着我的手教握凿时,

两人指纹熔成的铜钱疤。

“再厚的冰——”他的声音浮起,

“也封不住水向东南流。”

我数裂痕,忽然看见母亲

挑破油灯晕的针尖,正引着

整条河渗进她发梢的棉线。

天亮时,掌纹新生的岔路

通往他凿开的第一个窟窿——

1982年的冬至在其中融化,

化成我呵出白气里玉米粥的稠,

稠得像妹妹咽下最后一口时

喉结的滚动,至今还在我耳蜗

响着:哥,咱家的冰化了。

《铜铃锈蚀史:1984年雪线》

山脊缝合暮色时,铜铃在他腰际

锈出盐的菱形。每个号子音

裹着雪咽下,在胃里凝成

妻子炒焦的黄豆——她懊恼的掌纹

印在锅沿,比女儿算术题上的

橡皮擦痕更深三分。

影子总在黎明前跪着探路。

指甲缝的紫泥还在蠕动:

那是插秧时黏住的蝌蚪尾,

如今在指纹里游成裂口。

他解开第三颗纽扣,放出

怀里焐着的搪瓷缸——缸壁

“先进生产者”的“先”字掉了点,

像她烫酒时火舌舔过的额发,

焦黄卷曲着不肯松开1981年。

乳牙裹在手帕的独眼鸭纹里。

另一眼在她缝补冬夜时,

随针尖游进灯芯。灯花炸裂

她低呼的半声,卡在他喉结

长成三十年不敢咳的桃核。

当他站成杉树,根系攥紧的

是她洗衣时,每次只敢用

指甲盖挑起的那层泡沫——

最薄的那层,映着1985年

火车站窗玻璃上,女儿哈气

画出的半张脸,被列车

缓缓擦去。只剩铜铃锈住的

回声,在每阵南风里练习

如何把“再见”哼成摇篮曲。

《磷火户籍:1983年冰面》

掌纹在冰上漾成借据时,

我偷走父亲火柴盒里

竖放的那根——他叮嘱:

“等你考上县中,用它

点燃录取通知书。”

磷头擦亮又暗去。他喉结

滚动的声响,压住了

粮票裹着的死结。塑料袋

突然透明,像他最后

看我的眼神里,那层

没来得及蒸发的盐水。

他呵气融开工号,白雾

缠着红薯皮焦苦的甜——

甜得像母亲饭盒底层

冰糖藏匿的蓝,那种

粮票边缘裁下的、

可以兑付春天的蓝。

冰开始分泌盐。汇款单上

“父”字缺了右下点。他咬指

补上的血,晕成蛋花汤里

沉浮的油星——浮起时映出

外婆银簪挑亮的煤油灯芯,

沉下时变成工资条上

被泪水浸泡再晒干的

数字褶皱。

冰的盐分流了三十年,

已成地下河。河床沉着

他未说完的:“儿啊,

冰会化的,但化冰的手

不能抖。”可春天来了

这么多次,他还在冰下

保持着递火柴的姿势——

食指与拇指构成的圆,

刚好框住我昨夜在儿子

作业本签下的名字。

《负重几何学:霜降前夜》

他启程时,扁担咬进肩窝

旧疤的农历算法。那口气

在胸腔转三转,吐出来仍是

1978年溃堤时呛进的泥沙味。

扁担木纹磨出的浅槽里,

三粒稻谷在奔跑——像女儿

昨夜呓语:“爸,米缸回声

比昨天又深一寸……”

他答:“等霜降,等谷芒

刺破秤星上的铁锈。”

月光从他肩胛的柴疤析出盐——

那是女儿三岁发烧夜,他劈开

祠堂门槛取火留下的。疤的

形状,他总说像女儿退烧后

第一次完整喊出“爹爹”时,

嘴唇颤动的弧度。

月光倒流成脊椎里的沙。

每粒都是相亲那天,他攥化的

水果糖。糖纸粘在掌纹分叉处,

撕下时带走的皮肤,后来长成

女儿眉梢的痣——她每次蹙眉,

痣就跳一下,像当年糖块

在铁盒里撞击的闷响。

黎明咬断扁担投影时,

他忽如晒盐场般摊平。

所有盐晶同时反光,他才懂

最沉的从来不是光,是光抽身后

扁担继续吱呀的弧度——

那弧度正在计算:女儿婚期

与粮本上最后一个戳记的

函数关系。

他数垄沟:三十道,一道

祭一年。最后那道沟底,

未剥尽的稻正梦见重新抽穗——

每粒米都是他咳嗽时捂嘴的

指缝漏出的星。星群称量的

不是夜,是妻子数米下锅时

食指颤抖的振幅。振幅尽头,

顶针亮成霜降前最后一粒

敢发芽的秤星。

《透明契约:窗玻璃纪年》

昨夜北风劫走邮戳的油墨,

霜花在窗上冻成无数条路——

每条都止于母亲拆了又织的

毛线球第三十六圈,那里藏着

父亲最后一封来信的折痕。

破晓时霜花融成她藏匿的

银戒水痕。戒圈磨扁的弧,

是她夜里想他时,用槽牙

一遍遍校准的尺寸——不疼,

只是凉,像他离家那早

搁在她枕边的搪瓷缸沿,

缸底茶渍还保持着

他唇形的压强梯度。

她呵气化开窗上的“囍”字,

白雾里浮起昨夜红薯粥

沉底的布票纸船——她折时

总多折一道舱,说:“要装

你爸工装第四颗纽扣,

还要装粮票边缘裁下的

可以糊窗缝的蓝。”

回声是她唤我吃饭的声波,

穿过打谷场、晒场,撞上

铁钟。钟声碎成她捡不完的

馍渣——每粒都裹着一粒

更小的麦。麦在胃里发芽,

芽尖顶着她纳鞋底时

扎破指尖的那滴血,血珠

滚进鞋样,成为1962年

地图上失踪的县治标识。

当太阳转动食堂唱针,《白毛女》

卡在“爹爹带回白面来”——

“面”字的延长音里,所有胃袋

同时鸣叫震落的墙灰,落在

她刚扫净的地面。她不再扫,

只是看灰烬慢慢爬上脚背,

爬上她不再黝黑的辫梢。

而所有消逝的,都在对面窗格

重新结晶:琥珀封存她纳鞋底时

呼吸的潮汐。一针长,是她

等父亲的十三个闰月;一针短,

是她教我写“父”字时,握住

我手的温度里,那截正在融化的

铅笔炭芯。三十六双鞋底,

纳左脚时针总多扎三下——

那是我三岁生日,第一次

对照片喊“爸爸”,她在旁边

咬断的三根线。线头在舌面

慢慢化成糖,化成1987年

她临终时,终于咽下的

那声完整呼唤。

《酉时酿造学:酒坊暗语》

黄昏在陶瓮腹腔翻动酒醅时,

谷子模仿祖父咳嗽的节律——

咳三声,歇一歇,像他教父亲

数节气:“清明要脆,谷雨要黏。”

瓮底磨亮的通宝纹,映着他

瞳孔扩散前的最后聚焦点:

1975年古槐被闪电剖开那年,

祖母晾衣的竹竿炸裂,断口

扎进她掌心的生命线。血滴在

祖父刚写好的家书“平安”上,

“安”字的宝盖头有了温度,

温度里游着她未喊出的痛。

酒曲在黑暗里拆解农历。

拆到惊蛰时崩出雷的渣滓;

拆到小满,瓮壁渗出她

熬药时掐断的艾草尖苦香。

苦香里沉浮着父亲离家时

回望的那一眼,眼神坠入瓮底

成为酒糟,年年发酵出

不同年份的迷雾与清亮。

酒提子提起时,暮色顺着

竹柄纹理往下渗。每勺光落进

搪瓷盆溅起虹——最短那道紫,

是她洗衣时被肥皂泡带走的

结婚照领角。领角飘过晾衣绳,

绳那端穿军装的年轻人正蜕成

我的父亲,他鬓角第一根白发

在1983年酉时,悄悄落进

正在发酵的酒瓮。

这是方言在喉结重新打结的

时刻。每个空碗盛着祖父

半句没唱完的酒令余韵,余韵

是祖母纺锤投下的影子,正教

所有静止的粮食重新走向

粮仓深处那些被他们呼吸

焐烫的旧年。旧年里,祖父

总在酒头最烈时舀一碗,

摆在门槛外:“给赶夜路的。”

乞丐喝下的那刻,眼里的光

正是祖母煤油灯下补衣时,

针尖挑起的那朵绒——绒飘了

三十年,终于在今夜酉时,

落进我女儿作文本的格子:

“太爷爷的酒,暖过一条街的

影子。”而影子们正在窗外

排队,等待领取属于自己的

那勺1980年代的甜涩。

《蓑羽译码:雪谷残章》

雪浸透蓑羽的每道隔舱时,

山谷回荡纺车的空转声——

那是母亲一边纺线一边哼

没有词的调子,像雪落在

屋顶瓦松上,轻了又轻,

轻到瓦松弯腰的弧度刚好

接住我儿时的鼾声。

鹤影低徊,在冰河默写

溺亡的借据:墨汁是锅底灰

调了三年雨水,掺着她

熬草药时蒸发的盐。盐在

“期限”二字结晶,结晶成

父亲没回来的那个立冬,

回来的只有盖着红章的

通知书折痕里,那粒

没碾碎的稻壳。

指节苍白如窖藏太浅的萝卜。

冻透的心室空处长出冰针——

每根都在翻译缝纫机踏板

“一线暖,一线寒”的密码。

“寒”字的最后一点,是她

咬断线头时留在齿间的棉絮,

棉絮里裹着1968年供销社

凭票领取的蓝染料粉末。

雪持续落下时,消失的渡口

从每片蓑羽间长出桨橹嫩芽。

芽尖沾着未兑现的船票上

“目的地”空白处,她填的

“故乡”正在冰层下长成藕——

最嫩那节,是我出生时

她咬在嘴里的毛巾绣的“安”字,

字迹被汗水浸透,透出

血丝般的纬线走向。

鹤唳悬在冰柱尖成为注音。

注音符号里藏着她纺线时

哼的“寒”字结冰后内部的

裂纹网络。裂纹尽头,一封

没写完的信正在解冻:

“儿见字如面,母病已愈。

晾衣时总把雪看成你小时候

红领巾被风吹鼓的弧度,

伸手去接,接住一把冰碴——

冰碴在掌心化成的水里,

有你去年信封上邮戳

褪下的半粒油墨。

儿啊,天冷了,记得添衣。

妈不冷,妈有蓑衣,蓑衣里

有你爸当年插的鹤羽。羽管

空了,但风吹过时,腔体

还会响,响得像他离家前夜

吹的那声口哨——哨音穿过

三十年湿棉被般的岁月,

今晚终于抵达我枕边,

成为药碗边蜜饯的核。”

《节气档案:冰凌编年史》

立春,木尺上的冰凌化了,

水痕爬行路线与去年咳在

袖口的血渍地图重合——

他瞒着高考的女儿咳的,

血渍在井台搓洗时,搓破了

袖口补丁。妻子留下的针脚

仍咬着时间经纬,像一排

细密的乳牙印。

雨水,举铁镐的手抖了抖,

冰碴落进颈窝的凉,与妻子

最后一次为他扣领扣时,

手指触碰的温度形成镜像。

她当时笑了,呵出的白气

在1982年晨光中尚未散尽。

惊蛰,镐头砸向冰面的巨响

激活脊椎旧伤——1976年

粮仓塌梁的闷响在骨髓里

续播。梁砸下时他推开的

会计,去年脑溢血走了,

留下的挽联上“恩”字

少了一点,像他那年

被压弯的腰永远缺的

那截挺直。

春分,冰凌折射的光刺进瞳孔,

他数出七种白:霜的白在逃亡,

雪的白在堆积,米的白在叹息,

纸的白在等待,月的白在巡视,

发的白在蔓延,还有妻子

临终时脸颊的白,正从记忆的

底片缓缓上浮。

夏至,冰窖渗出的凉气缠住

老寒腿的每道骨缝。每一步

都像踩进她没纳完的鞋底——

针脚停在右脚第三针,那是

女儿出嫁清晨,她纳了一半

忽然放下:“不纳了,纳完

她就真成了别人家的人。”

半只鞋底在箱底继续生长,

长成外孙去年脚丫的尺寸。

秋分,冰凌映出粮站排队的

人影队列。他突然看清队伍

尽头那个永远空着的秤盘:

它等的不是粮食,是他背上

三十年的秕谷倒出时,

扬起的灰白色歉意——

歉意飘成妻子临终前

最后一口气的形状,那口气

至今还在老屋房梁下悬着,

测量每个梅雨季的湿度。

冬至,封河前最后一刻,

他把冻僵的手掌按在冰面——

掌纹裂成的无数条路中,

最先暖的那条通往下游:

她埋胎盘的小土堆旁,芦苇

一夜白头。风指挥芦苇弯腰

的方向,正是炊烟升起的

方向。他忽然听懂:

这三十年凿的不是冰,

是在所有封冻的岁月河床上

为她,为女儿,开一条

让氧气进入的水路。

水流回来时,带着融化的

冰凌,冰凌里有他这些年

咳进掌心的血丝,血丝

在水里舒展成桃花最初的

脉络。而桃花开时,女儿

抱着外孙指认冰窟窿:

“那是外公的井。”

他抬头,看见冰层下的河水

正搬运整个家族的倒影,

倒影里1980年代的粮袋

微微鼓起,像妻子怀孕时

轻轻起伏的腹部。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