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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经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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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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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上的晒冬图(散文)

我的童年,是被武陵山顶一场又一场的太阳晒透的。

湘西的冬,是潮冷往骨头里钻的。这冷不是北方的干烈,是润物无声的、带着沤绿苔藓气息的浸润。于是,“晒冬”就不是一种闲情,而是一场庄严的、全民参与的生存自救。其盛大与虔诚,唯有秋收可堪比拟。秋收是向土地索取,晒冬,则是向天空借贷光明与温度。

一、 开埠:光的考古学

晒冬的开端,具有严格的天象学意义。

当第一缕光像一把迟钝的金刀,勉强切开马头墙高耸的脊线,它首先抵达的并非石板,而是昨夜的遗留物。是张家阿婆泼在门前的、已凝成冰壳的洗脸水;是李家孩子打翻的、渗入石缝已呈深褐色的药渍;是风从后山带来的、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松针灰。光优先处理这些。它让冰壳内部发出细碎的龟裂声,让药渍羞愧地蒸腾起最后一丝苦气,让松针灰在无形的暖流中微微打旋,而后不知所终。

这像一场无声的清扫。待这些浮世的尘埃被初步廓清,光才真正开始它的考古工作——打捞石板本身。

巷子的青石板,是夜的矿床。一整夜的寒潮,将白日的喧嚣、足迹、甚至话语的余温,都压缩、冷凝,封存进石板幽深的肌理。此刻,光如一把耐心至极的软刷,一层层刷下去。先是表层虚浮的“黑釉”(那是混合了露水与尘土的薄霜)褪去,露出石板粗粝的皮肤。接着,更深处的、被鞋底打磨了百年的“包浆”显露出来,那是一种温润的、含而不露的青灰色。最后,在阳光最炽烈的正午,你会惊异地发现,某些石板的深处,竟隐约透出极淡的血丝般的暗红。老人说,那是很久以前,石料从山上采下时自带的“石髓”,也是这条巷子被无数生命走过、压进石头的生命印记。

光的考古,最终让石板“醒”了过来。它开始反哺温度,一种从最深处缓缓析出的、扎实的暖。这暖与从天而降的光热不同,它带着地的厚沉。蹲下身,将手久久按在石板上,你会感到一种缓慢的、脉搏般的跳动。这时,母亲们才会点头说:“地气还阳了,可以晒了。”

二、 物证:家族史的露天展览

晒出去的,从来不是简单的物件,而是一个家庭摊开在光天化日下的编年史与资产负债表。

最先出场的被褥,是睡眠的档案馆。母亲和祖母合力将其抖开时,仿佛抖开一部厚重的家族起居注。被里是四十年前的土布,经纬间还能摸到颗粒感的棉籽;被面是“龙凤呈祥”的缎子,磨损处,龙爪已模糊,凤尾也开了线,露出底下苍白的衬底。昨夜,外公在被子下咳嗽了一晚,那沉浊的震动似乎还淤在棉絮里;表妹尿床留下的“地图”,轮廓正在阳光下发白、变淡。竹拍子落下,尘土轰起,在光柱里,那些尘埃颗粒分明:有父亲从矿上带回的煤屑,有我从学堂踢球沾上的草灰,或许还有更久远的、曾祖父那一辈的、早已不知来历的远方尘土。它们共同构成了这床被子的“年轮”。

衣物则是一场沉默的伦理剧。父亲那件肩头磨得发亮的工装,像他沉默的秉性,空荡荡地悬着,唯有风吹过时,袖管微微鼓起,仿佛他刚刚脱下,余温尚存。它旁边,是我那件顽抗着不肯变长的灯芯绒外套,肘部不久后将打上母亲缝的补丁,针脚细密如她夜间捻线的叹息。而外婆的靛蓝大襟衫,像一片沉静的海,覆盖着下面所有衣物的喧哗。阳光平等地穿透每一根纤维,蒸发汗渍、泪痕和说不出口的潮气。傍晚收回时,你把脸埋进去,那气息复杂得像一部打开的书:最上层是阳光炽烈的焦香,中层是皂角清苦的骨气,最深最深处,幽幽渗出的,是皮肤与织物经年厮磨后,生成的、类似老木头与旧纸张混合的,微甜的体己味。

三、 密谋:与时间谈判的巫术

食物的晒制,是最高级的智慧,是一场与腐败赛跑、最终将其招安的时间巫术。

萝卜的命运在这里被彻底改写。圆润饱满的躯体,被母亲切成连绵不断的螺旋长条,挂在竹竿上,像一串串透明的风铃。阳光与风是两位沉默的雕刻大师,它们不疾不徐,抽走轻浮的水分,注入凝练的糖分与光阴。萝卜条渐渐失去鲜嫩的光泽,颜色从洁白的矜持,转为微黄的隐忍,最后蜷缩成深褐色的、布满深刻皱纹的“甜之舍利”。那皱纹不是衰老,是甜度高度浓缩后,为自己雕刻的、储存阳光的沟回。

而腊味,则是这场巫术的巅峰之作,是悬挂在屋檐下的活的琥珀。新鲜猪肉被盐、花椒、酒和数种秘而不宣的香料反复揉搓、浸润,那不是调味,是“赋魂”。然后,它们被穿上绳索,悬挂于北风最先抵达的檐下。寒风如刀,剔去多余的水分;日光似火,催发深层的脂香。这是一个痛苦而辉煌的转化过程:肥肉渐渐晶莹如凝脂,瘦肉紧缩成深红的玛瑙。油脂不时渗出,凝成珠,又不舍地滴落——“嗒”,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深色的油印,那是美味对大地虔诚的叩拜。

祖母是这场巫术的主祭。她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盐粒与肉块间游走,精准如号脉。她说:“腌肉如教子,盐要给足,但不能腌‘死’了;风要吹透,但不能吹‘干’了;太阳要晒,但不能晒‘烧’了。这里面的分寸,就是日子本身的分寸。”

她守护的,不仅是一家人过冬的滋味,更是一套对付时间、化腐朽为神奇的古老法则。腊味在梁下轻轻相碰,发出沉实的声响,那是未来的宴席在对今日的辛劳致意,是穿越匮乏岁月的、信心十足的汇票。

四、 心史:那些不可见之物的晾晒场

倘若晒冬仅止于此,它仍只是一场务实的生存演习。其真正的高贵,在于那些为不可见之物准备的晒场。

巷尾的彭先生,前清秀才的孙子,晒的是他的书。他的仪式带着孤绝的尊严。午后,阳气最盛时,他抬出那口沉重的樟木箱。箱盖开启,一股凛冽的、混合了防蛀草药与陈年墨香的“知识的气味”破空而出,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肃。他并不暴晒,只将书册斜倚在特制的楠木架子上,让风与光徐徐流过那些竖排的繁体字。“道”、“气”、“仁”、“义”……这些在幽暗书房里显得过于沉重的字眼,在开阔的天光下,似乎也暂时卸下了千年的重负,舒展了笔画,变得通透,甚至有些羞怯。他戴着一副绒布手套,用羽毛掸子极轻地拂过纸页,像是在安抚一个个沉睡的魂灵。他晒的,不是纸张,是防止思想因幽闭而霉变的修行。

我的三姑婆,晒的东西则无人理解。几片形状奇异的枯叶,一把色彩斑驳的鸟羽,几块纹路像山水画的河滩石。她用清水洗净,在阳光下排列整齐,一看就是半天。孩子们笑她,大人说她“老小孩了”。只有我知道,她在晒她的“回忆标本”。那片枫叶,是她少女时在后山和姐妹一起采的;那根翠鸟的羽毛,落在她新婚的窗前;那石头,是她儿子(我早夭的表叔)小时候最爱的玩物。阳光照耀下,这些微不足道的物件仿佛接通了往昔的电流,在无人看见的维度里,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能接收的光芒。她晒的,是即将随风散去的私人史,是拼命想要留住的一点生命确据。

而我,一个半大孩子,晒的是我的“未来”。偷来父亲的香烟盒,展开压平,那是我的“画纸”;收集所有彩色糖纸,在碗里泡开,抚平,那是我的“颜料”。我把它们铺在向阳的石阶上,幻想它们能拼贴出一个闪闪发光的、远方世界的图景。阳光让糖纸上的金线银线熠熠生辉,那廉价的光芒,于我而言,不亚于宝藏。我晒的,是一个贫瘠时代里,一个少年对“华美”与“远方”全部想象的、寒微而热烈的投映。

五、 封藏:将光酿成酒

日头偏西,光色从灿金转为醇厚的蜜黄,再转为泛着紫气的赭红。收的仪式,于是开始。这仪式比铺展时更为沉静,庄重,因为每一件收回的物件,都已不再是原来的它。

棉被被折叠、压实,卷成一个饱满的圆筒。母亲紧紧搂在胸前,像搂着一个被阳光喂饱的、安睡的巨婴。她将脸颊贴上去,深深吸气,那神情,如同痛饮一杯浓烈的光之酒。这床被子今夜将覆盖我们,它压在身上会有一种充满实感的重量,那不是棉花的重量,是吸饱了八小时光明的、时间的重量。

腊味被郑重包裹,悬于厨房幽凉的梁下。昏暗的光线里,它们像一串串神秘的符咒,静静地继续着内部的转化与成熟。从此,每日炊烟升起,都会经过它们的检阅。那是悬挂着的丰饶承诺,看一眼,心里便踏实。

彭先生将书册一一合拢,收入函套。合上樟木箱盖的刹那,仿佛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书们回到了黑暗,但已带回了光的记忆与风的叮嘱,足以抵御又一个周期的潮湿与孤寂。

三姑婆收起她的枯叶鸟羽,包进一方褪色的手帕。那小心翼翼的劲头,仿佛在收藏余烬里最后一点温热的火星。

青石板渐渐冷却,但余温久久不散,赤脚踩上去,那暖意从脚心一路蔓延到心房。各种气息——阳光的焦香、腊味的沉馥、棉花的暖烘、旧书的清苦——在巷子上空交织、沉降,形成一层看不见的、丰饶的黄昏的穹顶。寻常的炊烟从中袅袅升起,母亲唤儿归家的声音,拖着长长的、温暖的尾音,在这穹顶下回荡,显得格外安宁。

六、 余响:当晒场成为遗址

多年后,我生活在恒温的盒子里。阳光经过双层玻璃的驯化,均匀、无菌、没有性格。衣物在机器的腹腔里高速翻滚、烘干,迅速得像一个被删除的错误。食物从冰箱到微波炉,保质期精确如法律条文。

我拥有了不再“需要晒”的生活。一种彻底的、高效的干燥。

直到某个同样潮冷的冬日午后,我靠在中央空调出风口下,却感到一股从骨髓深处泛起的、无可救药的“湿冷”。那不是身体的冷,是经验的冷,是记忆的潮。我忽然疯狂地想念那床需要合力才能抖开的、沉甸甸的棉被;想念那口嚼起来韧而甜、爆炸般滋味的萝卜干;想念把手久久按在晒暖的青石板上,感受那地心脉搏般的跳动。

我失去了那场盛大的“晒”。

我忽然彻悟,那青石板铺就的,不仅是一个晒场,更是一个民族的生命界面。人们将最私密的卧具、最贴身的衣衫、活命的食粮、乃至最幽微的心事与思想,都毫无保留地坦露于苍穹之下。这是一种何等惊人的坦荡与信任!信任天光能除霉,信任长风能涤秽,信任在浩瀚的天地之间,这一份微小生活的敞开与曝晒,能被看见、被接纳、被完成。

“晒”,是一种古老的生存语法。是敞开,是交付,是吸纳,是转化。它源于对潮湿(物质与精神的)的恐惧,最终升华为对光明的主动汲取。我们在这一铺一收之间,确认了自己与天地四季的血肉联结,践行了一种在被动承受中的主动创造,将生存的必需,锻造成生活的庄严仪式。

如今,那条青石板巷或许早已被水泥覆盖,巷子里的人也已星散。那幅具体的《晒冬图》已随时代的风飘逝。

但我身体里的某处,永远留着一块看不见的青石板。在每一个精神返潮、心境淤塞的时刻,我依然会在内心完成那一套仪式:将记忆里的旧事、淤积的情绪、发霉的念头,一一摊开,幻想有一阵那时那样的长风刮过,有一片那时那样的毫无保留的阳光,慷慨地照耀下来。

直到内心被晒得透透的,暖烘烘的,重新变得疏松而踏实。

那便是乡愁最终的形状了——不是对一块土地的怀念,而是对一种生命状态的追慕。那种状态里,我们还有资格,也有勇气,将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一场盛大而无私的晾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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