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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经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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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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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水船歌凝冰时(散文)

一、霜刃

酉水在腊月里瘦成了一把刀。不是青铜或铁打的刀,是水熬成的刀,青灰色,刀刃上锈着初冰。

这刀是哑的。它割不开腊月凝冻的云,只无声地剖着自己的河床。我来,是因为三十年前在县志扉页读到一行铅笔字:“船歌最妙是凝冰时,声脆如玉裂,传十里不绝。”字迹洇开了,像被太多目光摩挲过。那时我十四岁,这句话在我身体里结了冰。现在,四十四岁这年冬天,冰壳的重量终于把我推到了岸边。

真正的冷不是风,是寂静。铁铸的山把骨骼插进低垂的天,七八条木舟泊着,船舷下悬着长短不齐的冰凌——那是它们流不动的、花白的胡须。河面铺着毛玻璃似的冰壳,冰下深青的水影缓慢扭动,像被镇住的巨蟒的筋脉。

石阶上蜷着个老人,蓝布棉袄臃肿如发酵的面团。他抽自卷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的,竟不落。我的影子覆到他脚边时,他才转过脸——那脸上沟壑的走向,让我想起县志后附的民国航道图。

“等船?”声音像从枯井底捞上来。

“等船歌。”

他眼皮抬了抬,目光如钝刀刮过我脸,忽然笑了,露出烟熏黄的稀疏的牙:“船歌要有人唱,船要有人划。现在……”下巴朝河面扬了扬,“冰,把歌冻死了。”

“冻死”两个字,被他嚼得嘎嘣响,像咬碎一块冰。

二、冰骸里的钟

听见冰裂是在次日破晓。客栈木窗推开时,寒气劈面而来——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干净,决绝,没有前奏。像玉碎,像骨裂。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次第响起,疏落而坚决,像巨灵在河床深处敲击埋藏地心的大钟。这声音刺穿了什么。我想起祖父——他不是酉水人,却在这里跑了三年船,晚年瘫在床上时,唯一鲜活的记忆就是酉水的冬天。

“那时的冰厚得能走牛车。”他浑浊的眼睛望向虚空,“我们在冰上凿洞,鱼跳出来,在空中打个挺,落到冰面上,‘啪’,就硬了,能当响板敲。”

“那船歌呢?”我趴在他床边问。

他喉结滚动,像吞咽灼烫的东西:“船歌是滚烫的。人站在船头,骨头缝里灌着风,不唱,血真能冻成冰碴子。那歌是从丹田里挣出来的,撞上冷空气,‘噗’一下变成白雾,扑到船板上就开出一片一片的霜花。”

这画面在我童年里生了根:歌声凝结成霜花,霜花融化成水珠,水珠沿着木板缝隙叮咚流回酉水。我以为那是祖父的诗意杜撰。

直到此刻,站在迸裂的冰面前,我才悚然一惊:他描述的或许是被岁月提纯后的真实。当严寒抵达极点,万物会显露出隐藏的形貌。声音变得锋利,变成冰铸的小剑,在这凝固的河上完成一次次寂静的刺杀。

三、最后的摆渡人

老人姓陈,七十八岁,酉水最后的摆渡人之一。

第三天我提了壶烈酒去他木屋。炭盆毕剥,墙上蓑衣、木桨蒙着时光的尘霭。最显眼的是玻璃框里的黑白照片:二十几条赤膊汉子,筋肉在阳光下闪着青铜光,簇拥着昂首的木船,身后是浩荡得几乎溢出相框的酉水。

“‘飞龙号’,五九年照的。”陈老枯枝般的手指隔玻璃拂过最右边的年轻人,“我。二十二。”

酒很烈,一线火蛇从喉头蹿下。他的话被点燃了。

“酉水船歌分四季。”他伸出四根关节粗大如树瘤的手指,“春歌软,像刚发芽的水草;夏歌烈,跟日头一样毒;秋歌悲,是送别调;冬歌……”目光投向窗外铁青的河面,“冬歌是‘硬’的。是冰碴子,是铁划子,是骨头撞骨头的声音。”

凝冰时的歌不是“唱”出来的,是“挣”出来的。木桨楔入冰水缝隙,每一下都是全身筋骨的呐喊。那声“嘿——哟——”从冻僵的肺腑挣出,撞上刀锋般的寒气,在半空就碎裂成千万片带体温的冰晶。

“没人会了。”他闭上眼,“后生们都走了,去没有冰、也不需要歌的地方。剩下我们几个老棺材瓤子,桨,都摇不动喽。”

沉默像冰水漫上来。许久,他轻声问:“你说……一条河,要是再也没人唱歌给它听,它会不会……哑了?”

四、琥珀时间

我开始在黄昏沿河行走。

酉水在这里拐了个决绝的弯,甩出片开阔水域。冰更厚实,呈混沌的乳白色。蹲下身细看,冰层深处封着气泡——透明的囚笼,囚禁着去年秋天的空气。极地冰川封存史前大气,这些卑微的气泡里,是否也冻结着过去的呐喊?某一声未曾消散的“嘿哟”,被永恒凝固在这透明棺椁中?

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在冰面抽陀螺。陀螺嗡嗡旋转,在冰面划出湿润圆痕。

“你知道船歌吗?”

她茫然摇头,专注抽动绳鞭。

“你爷爷奶奶会唱吗?”

“爷爷会吹木叶。”她从口袋掏出墨绿冬青叶,抿在唇间。一挤,一送,清亮的鸟鸣流淌出来,在冰面跳跃几下,惊起对岸枯树上的麻雀。

木叶的鲜活与冰裂的冷脆,交织成寂静黄昏里唯一的交响。

“爷爷呢?”

“去城里带弟弟了。”她指向河对岸,“以前爷爷在这里摆渡。后来,那儿修了桥。”

上游两公里处,灰白水泥拱桥像巨大的疤痕横跨河道。车流不息,引擎轰鸣是另一种固执的单调节奏。桥的存在并未增添热闹,反让这段河湾陷入更深、更被遗忘的寂静。

五、声音的灰烬

我在县图书馆发霉的故纸堆埋了三天。

关于酉水船歌的记载零散如风吹散的灰烬。地方志里只有吝啬几句:“酉水船工,善歌,其声激越,可破寒冰。”更具象的记录来自1957年的民间音乐采风笔记,蓝墨水,娟秀竖排字迹:

“十二月十九日,酉水河段。气温零下五度,河面初冰。午后遇船工张老大,请其唱冬歌。老人起初推辞,言‘无船不歌’。后以半瓶白酒换得一曲。歌声起时,吾立于岸,确见冰面有细纹绽开,如蛛网蔓延……那歌声中有一股‘力’,非关音量,乃生命与严寒直接之对抗,是不屈,是挣扎,是人之为人的、悲壮的‘喊’……”

笔记在此戛然而止,后页被齐整撕去,留下锯齿毛边。图书管理员漠然道:“那人开春就被调回去了,再没音讯。这些东西,没什么人看。”

我合上笔记,冰凉封面像块薄冰。我想象那个遥远午后:穿臃肿中山装、戴眼镜的年轻人,如何在冰天雪地笨拙举着庞大的录音设备,试图捕捉一首正在死去的歌。那盘或许存在的钢丝录音带,如今躺在哪个仓库角落,覆着多厚的灰尘?

六、冰点实验

第七日,气温骤降至零下九度。陈老清早来敲门,眼中有近乎狂热的光:“今天,能看到‘全凝’。”

河面变了。毛玻璃般的壳子不见了,代之以均匀、致密、不透明的乳白,像巨大凝固的乳酪。冰下所有骚动、所有声音都被彻底吞没。世界静得只剩心跳。

陈老领我到冻死的木船边,取出木匠短锤,在僵硬船舷上“梆、梆、梆”敲三下。声音沉闷短促,传不出几步就被寂静吸收。

“你敲冰。”他把锤子递给我。

我用力向冰面敲去——“咚!”浑厚绵长的回响,像敲在蒙皮革的巨鼓上。余音在坚硬空气里震荡不散。

“再敲,换个地方。”

我又敲。“嗡——咚——”声音变了,尾音拖得更长,引发冰层深处的共鸣,仿佛整条河的冰壳都在应和这外来的叩击。

“听出来没?”陈老蹲身拂开浮霜,“冰跟人一样,厚度不同,脾性就不同。老船工的耳朵能从敲击声里听出哪儿的冰能承重,哪儿的冰是陷阱。这不是学问,是拿命换来的‘感觉’。”

他指向冰层深处几条模糊的暗影:“去年的水草。”又指稍远一点:“看,一条鱼。”

我凑近。手掌宽的鱼被永恒定格在冰的琥珀里,保持奋力摆尾的姿态,鳞片还有黯淡光泽,眼睛圆睁,望着再也无法抵达的水域。时间在这里完成了最残忍也最精致的雕塑。

“冰封住了一切。”陈老声音低如梦呓,“封住了流,封住了动,封住了声音,封住了死活。开春了,冰会化,鱼会沉下去烂掉,水草会继续飘。可有些东西,化了,就真的没了。”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指什么。

七、绝响与断章

那日傍晚,陈老执意带我进山见“最后几个还能出声的老伙计”。

暮色里走五里崎岖山路,抵达仿佛被时代遗忘的村落。六七户歪斜木屋像随时会滑入身后山林。陈老在村口撮唇发出悠长古怪的呼哨。片刻,三扇木门相继吱呀打开,三个老人迟缓挪出,聚到最大那户人家的火塘边。

塘火昏暗,映得他们脸上沟壑如裂谷。他们沉默接过粗陶碗里的热茶,谁也不看谁。

“这位先生从省城来,想听听……真的船歌。”陈老介绍我。

最年长的那位眼皮上覆着厚白内障,像结冰的窗户。他缓缓转向我,目光没有焦点:“听?为什么?”

“想……留下点声音。”

“留下?”他干瘪嘴角扯了一下,“留下给谁?后生们要听的东西在巴掌大的盒子里,会亮,会跳,甜得很。我们这东西,苦,硬,硌牙,没人要了。”

难堪的沉默。只有柴火偶尔的爆裂声。我以为无望了。

可忽然,患眼疾的老人喉咙里“咕隆”响了一声。他没看任何人,仰头对着被烟熏黑的房梁,吐出第一个音。那不是唱,是“呕”,是从生命最底层挤压出的淤血般的叹息。沙哑,破裂,在高音处声带像粗糙麻绳随时会崩断。

接着第二个老人接上。声音更低,更像含混的吟诵,字词融化在音调里,听不清词,只感到沉甸甸的、往下坠的力量。

第三个老人最怪。他没有词,只是从胸腔推出持续不断的“嗬——嗬——”声,像北风在千疮百孔的山岩间穿过,空洞,苍凉,带着哨音。

这不是合唱,甚至不是轮唱。这是三股即将枯竭的、各自挣扎的水流,在最后时刻偶然汇入同一条干涸河床。我打开录音笔,那点微弱的红光在昏暗里像一滴惊心的血。

他们唱的是《破冰调》。歌词简单到苍白:“冰如铁哟——嘿!桨如钢哟——嘿!前路远哟——嘿!莫回头哟——嘿!”可在这苍白重复的骨架里,填充进去的是他们全部残存的生命力,是被岁月风干的筋肉最后一次绷紧,是明知必败却依然要向虚空挥出的拳头。那力量不在旋律,不在词句,而在声音的“质地”本身——那是磨损、是裂痕、是锈迹,是生命与时间肉搏后留下的全部疤痕。

最后一段唱罢,三个老人瘫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像离了水的鱼。火塘的光黯了下去。

“没了。”眼疾老人摆手,动作里有无边疲惫,“真的唱法,得三十条汉子,十条船,一起喊。那声音起来,河面上的冰,‘咔啦啦’,能裂开一道大口子,像天的嘴巴。现在……”他环顾空荡破败的屋子,最后两个字轻得像灰烬:

“散场了。”

八、解冻的征兆

我在酉水盘桓十四日。第十五日清晨,气象预报说寒潮终于力竭,气温将稳步回升。

陈老来时,我正在河边。冰层表面沁出细密晶莹的水珠,像临终前冰冷的汗。冰的边缘开始酥软模糊,深色河水悄悄洇出。

“要走了?”他声音平静。

“嗯。”

他沉默,目光在河面停留很久,仿佛在丈量那些正在缩小的冰体。然后从怀里郑重取出油布裹着的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石头,鸡蛋大小,通体黝黑,表面被水流打磨得异常光滑,泛着深潭般的幽光。

“这叫‘歌石’。”他指尖抚过石面,“老辈人传下的说法,最好的歌,唱到极致,魂儿能钻进河底的石头里。这块是我爷爷年轻时从酉水最深的黑龙潭底摸上来的。他说,听见石头里有响动。”

我接过。石头入手比想象中轻,有种奇异的温润。对着渐亮的天光细看,石体内部似乎蕴着极细微复杂的纹理,层层叠叠,像被冻结的声波,又像树木隐秘的年轮。

“拿着吧。”他不由分说将我的手合上,“留在我这儿,它就是块压舱石。你带出去,万一……万一有人能听懂呢?”

那天下午我们最后一次沿河行走。冰的消融声已连成一片,不再是清脆的“咔嚓”,而是绵密的淅淅沥沥的“滴答”声,仿佛时间本身正在解冻,正化作无数细流悄然渗走。行至灰白色大桥下,巨大水泥桥墩像巨兽的脚扎根在河床。墩身上刻着字:“酉水大桥,2010年通车”。桥上车流永不停歇,轮胎摩擦桥面的声音是恒定的、枯燥的背景噪声。

“桥一通车,河就‘死’了。”陈老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不是水不流了,是河跟人的那根‘筋’断了。人不再需要向河讨生活,河就成了画,成了风景,成了……你们说的,‘乡愁’。乡愁是不用划船的,看看就行。”

我猛然彻悟。船歌的湮灭并非始于最后一个歌者的离世,而是始于第一座桥的架通。当渡河从充满风险与协作的生命实践,变为安全、便捷、个体化的交通行为,那需要集体呐喊对抗自然伟力的“歌”,便失去了存在的根基。它成了冗余,成了遗迹,成了等待被记录和悼念的过去。

九、离岸

离开那日天阴沉着,飘冰冷雨丝。雨点打在正融化的冰面上,凿出无数瞬间即逝的凹坑,像大地的麻脸。

陈老没有来送。客栈老板娘递给我油纸包,里面是十个温热煮鸡蛋,还有张从孩子作业本撕下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斜写着:“歌石要用水养。每月换清水。它怕干。”

长途汽车摇晃着驶上酉水大桥。我从车窗最后一次回望。河面已是一片狼藉的战场,大大小小的冰块漂浮碰撞,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瓦解消融。没有船,没有歌。只有一条沉默的、正在摆脱枷锁的河,带着古老的伤口和记忆,流向自己也无法预知的、雾霭沉沉的春天。

我把黝黑的歌石贴在耳边。当然,只有血液流动的嗡嗡声和自己呼吸的潮汐。但我闭上眼,调动全部想象:也许在超声波或次声波的领域,在人类感官的盲区,这块石头内部的某种结构仍在微微震颤,储存着某个早已散场的冬日午后,三十个汉子将生命压榨成一声呐喊时,所引起的、空气粒子最后一次剧烈的、同心圆式的震荡。

十、余响

回到城市已是霓虹如海的深夜。我将歌石浸在清水里,养在书桌前的白瓷碗中。月光穿过高楼缝隙落在水面上,石头静卧碗底,周身泛起极淡的朦胧光晕,仿佛自己会呼吸,仿佛碗中养着一小片凝固的深夜的河。

三个月后收到辗转捎来的信。陈老的笔迹笨拙而用力:

“冰化净了,酉水开了。今年春来早,岸上的野樱花开得疯魔。我老了,桨是真摇不动了,还能在河边坐坐,看看水。你带来的酒还有,我慢慢咂摸,能咂摸到下一个冬天。歌石,还‘响’么?”

我走到书桌前凝视白瓷碗。清水澄澈,石头安然。手指轻触水面,涟漪推开,石头微微晃动。在它即将静止的瞬间——也许只是想象——我仿佛真的听到了什么。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指尖,通过水面传到皮肤的震颤:一声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咔嚓”,像冰层深处最后一道裂隙的蔓延,像某个记忆终于放弃了保持完整的努力。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从来不是石头记住了歌。而是我们,这些惶惑的、失忆的后来者,需要这样一块沉默的、坚硬的石头,来为我们作证。证明我们的祖先曾经那样热烈而悲怆地需要过歌,需要到要将自己的呼吸锻造成武器,去劈开凝固的冬天;需要到相信歌声的魂魄能够渗入水底,在石头里找到比肉身更持久的居所。

而那块石头,它什么都不记得。它只是恰好在那里,在歌声最炽烈的时候,在最深的河床底部,保持着石头一贯的沉默。是我们在后来的寂静里,把无处安放的倾听,投射给了它的沉默。

十一、开始的沉默(终章)

现在这块石头在我书桌上。每天早上我给它换水时,都会停顿片刻。水从指尖流下,漫过石头的表面——那一刻,我总会想起陈老最后的目光,想起冰面上那些瞬息即逝的雨坑,想起三个老人唱完《破冰调》后,火塘里最后一点炭火彻底暗下去的瞬间。

有些消逝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存在的开始。就像冰化成水,看起来是形态的溃散,实则是回到了更本质、更自由的状态。船歌从三十条汉子的胸膛转移到一盘消失的录音带,再转移到一篇无人问津的采风笔记,最后转移到我这篇注定速朽的文字——每一次转移都是溃散,但每一次溃散,也都让那声音以更精微的方式,渗透进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昨晚我又梦到了酉水。不是冬天的酉水,是春天的。冰已经化尽,河水饱满而温顺。没有船歌,但有别的声音:木叶吹出的鸟鸣,陀螺旋转的嗡响,甚至那座水泥大桥上车流的轰鸣——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竟然也成了一种歌。一种没有歌词、没有固定旋律,但依然在流淌的歌。

醒来后我走到窗边。城市刚刚苏醒,早班地铁在地下深处隆隆驶过。我忽然想:也许每一座桥的建成,都意味着一首船歌的死去;但每一首船歌的死去,也都在催促着新的歌诞生。只是我们常常认不出新歌的模样,因为我们还在倾听旧歌的余音。

我把手伸进白瓷碗,握住那块歌石。它被清水浸了一夜,触感温润如动物的肌肤。我把它举到耳边——

这次,我不再期待听到任何冻僵的呐喊。我只想听听一块被河水打磨了千万年的石头,在离开它的河床之后,如何在陌生的清水里,继续它那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沉默的旋转。

而在这旋转里,在这不必再证明任何事情的沉默里,我好像终于听懂了那首船歌最后要告诉我的:所有的歌都会凝结成冰!所有的冰都会融化成水!所有的水都会找到新的河道!

而我们这些站在岸上倾听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凝结与融化之间,认出那同一种东西——它曾经被称作歌,后来被称作记忆。最终,它只是水寻找道路时,发出的再普通不过的声音。

这声音里没有悲壮,没有乡愁,没有需要拯救的文化遗产。

它只有:水必须流淌、石头必须沉默、人必须倾听的,那样简单而固执的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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