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祖母的桐油灯盏》
灯芯弯向她的指节
光推开皱纹时,她剪去焦黑
灰烬落进掌心,蓄着整夜虫鸣
粗陶碗的豁口含住光
像她缺牙的笑。盛过鸡鸣
盛过半碗压皱的晨星
油渣结霜时,她舔了舔碗沿
盐粒在喉间化开
风穿过堂屋忽然跪下
跪成一地晒干的艾草碎
她拨亮灯芯的刹那
整个童年缩进她的肩胛骨
如今停电的夜晚
桐油味从骨髓渗出来
我摊开手掌,暗处浮现
她摩挲一生的纹路——
为防她摸黑找针
我学会用她的姿势拨亮虚空
直到光站成她的影子
影子开口,喊我乳名
声音沾着桐油的锈:
“每年梅雨返潮
你就当我来添灯油了”
灯花炸开的瞬间
我看见她当年没说完的故事
结尾总是我睡着后
她独自修剪灯芯
那声咔嚓卡在时间喉间
每次想起,都有一缕
带体温的烟
从记忆裂缝升起
二、《雪落边城》
雪擦过界碑时没有声响
风在他衣褶里数盐粒
数到第几颗才是故乡的霜
冻裂的脚跟摁进雪坑
像给家书盖最后一道印
月光碎在牙关,慢慢融化
成他咽了三年的咸
偶尔有铜弹壳反光
像童年卡在树杈的玻璃珠
电话线空转的忙音里
他练习用家乡话喊自己小名
家信在炉膛蜷成灰时
钢枪垂下——结婚照那抹红
褪成他呼出的白雾
换岗的脚步拆解冰层
界河把两国月光搓成一根弦
绷在每个想哭的夜晚
转身,脚印深深浅浅
都朝着母亲搓围裙的方向
她搓得夕阳起了毛边
毛边缠住他冻僵的脚踝——
突然化成一滩温水
漫过所有未兑现的归期
三、《冬窖酸坛》
霜在瓦瓮上找路
路尽头是母亲指纹的沟壑
蓄着梅雨天的闷雷
她把耳垂贴近封泥
听去年白菜蜷缩的脆响
那声被米酒呛出的咳嗽
还在坛底轻轻回荡
像走失的猫在叫春
她蹲坐的姿势
在泥地压出浅坑
坑里积着破碎的浆果
甜味蹲在那里,等她弯腰
每口酸汤滚过喉结
都压着她胸腔里的“嗯”
沉得像坛底压缸的卵石
我喉结滚动时
她封坛那日的蝉鸣忽然振翅
震落碗沿半片月亮——
咸的,像她滴进坛里的汗
“等开春,给你做酸汤鱼”
鱼还在河里游,游了三十年
游成坛底那尾游不走的
暗影
每次开坛我都挺直腰杆
学她用全身力气抱紧陶瓮——
仿佛抱着一整个冬天
屈膝的弧度。直到瓮口迸出
春天的脆响,那响里
有她脊椎缓缓舒展的
骨节咯吱声
四、《蓑衣在茶峒渡口》
石阶被三省雨水腌透
老艄公的腿骨泡成深色樟木
他眼里的雾是整条酉水
转身留下的水渍
竹篙第七节刻着“正”字
墨迹被青苔洇开——
洇成儿子落水时绽开的涟漪
涟漪里浮着课本,页码停在
《静夜思》。旧缆绳蛀空了心
还在等某个踏浪归来的轻
蓑衣在夕照里褪色
褪成酉水的一道旧皱纹
渡船忽然轻了,顺着月光
滑进四十年前的寂静——
滑进那只永远漂着的
蓝布书包
他摆渡的不是人
是年复一年沉底的夕光
和夕光里九岁的体温
他低声念:“床前……”
酉水突然静了
卵石挨着卵石
等在断句处。明月光迟迟未落
他竹篙一探,探进永远的凉
凉得像儿子最后一口呼吸
含着那声未喊出口的“爹”
“爹”字卡在河底,卡成
一枚越来越薄的鹅卵石
石头上长满水写的家书
每封开头都是同一句:
“爹,我学会游泳了”
结尾总是没有句号
只有水纹一圈圈教他
写那个总也写不圆的“家”
五、《银饰在霜晨》
霜把山路纺成素练
银饰碰出的清响随脚步摇
摇成她鬓边将坠未坠的晨露
露水里映着未嫁时的脸
项圈扣住喉骨的凸起
也扣住新婚夜咽下的
半句呜咽。呜咽里卡着
“我愿意”,卡了三十年
磨成银器内壁的哑光
她用银簪挑亮灯芯时
瞥见镯圈里自己的眼睛——
还年轻,年轻得像
那个等他来提亲的早晨
俯身拾起滚落的野果
手镯突然收紧,勒出一道
淡白的痕,像箱底那条
没送出的绢子,绢角鸳鸯
一只绣了一半,另一只
还在线团里做梦
集市在雾里显形时
银饰忽然静了,所有喧哗退后
只剩银片叩打田埂
像在叩打大地的耳膜
耳膜深处传来当年的承诺:
“等赶场回来,就娶你”
而她转身,银饰不再作声
所有光芒收进蓝布包袱——
包袱越背越轻,轻得
只剩下一声银器相碰的泠泠
在霜地里等那个
永远赶不完的场
六、《火塘煨离骚》
灶膛映亮三舅公的跛脚
字从焦边站起来,他说:
“看,这个字认得你爷爷
他抽烟时总用手指
把这行字焐得发烫”
残缺字粒在火中翻身
露出烟卷烫穿的洞——
洞边焦痕是他的指纹
他唯一读懂的句子
在字典里发酵成酒曲
我递送新柴,惊扰了
残页里冬眠的咳嗽
火舌舔过“兮”字时突然蜷缩
像舔到洞边那滴糖化的泪
火苗矮下去,矮成
爷爷烫穿纸页时弯腰的弧度
灰白蝶群驮着残章起舞
飞越的轨迹烙进我掌纹
掌纹说:“此路通故乡”
三舅公拨了拨炭火
一个字轻轻飘起,落在我掌心——
是“归”。归字缺了最后一捺
他用炭条补上,补成一条
通向爷爷等他的田埂小路
那一夜,整个火塘都在吟诵
用爷爷咳嗽的平仄
用三舅公跛脚的韵脚
而我终于听懂:
两千年的离骚,不过是
无数个爷爷在找
无数条回家的路
灰烬飘起时拼成地图
三舅公用炭杖指了指——
路尽头不是汨罗江
是爷爷烟斗里始终未熄的
那粒红豆般的光
七、《十二月狩猎》
枪管呼出白雾,白成
祖父遗言的颜色:“打猎要留种
做人要留情”我们焐热扳机上的
指纹——那些指纹属于去年
坠崖的表哥,还在悬崖上
保持着挥手的弧度
雪地上,蹄印突然下陷
像有谁跪下,在雪里写字:
“北风要来了,该回家了”
字迹歪斜,歪成表哥坠落时
划破天空的那道裂痕
火塘把传说舔成青铜色
我们跪着清点猎物——
手触到母鹿腹部微温
那里睡着未成形的春天
雪埋了血,血渗进泥土
长出草芽。母鹿的眼睛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手里那团
柔软的未来
我们收起猎枪,用手掌
丈量雪地的厚度——每一寸下面
都睡着我们的亲人。他们翻身时
整座山轻轻颤抖,抖落星子
星子坠进枪管,堵住所有
可能响起的枪声
八、《傩戏面具》
想起窑火退去的黄昏
陶土在淬裂中弯成祖父的背
弯成他临终前那句没咳完的
“孙啊……”,啊字拖得很长
长成面具额头的裂纹
开光师的针刺破指尖
血珠滴进眼眶:“这是先祖的印泥
点了睛,面具才会认路回家”
点完他忽然叹气:“这眼睛
太像你祖父,看久了
连我都会咳出他的调子”
半张脸沉进松脂,半张脸
长出霉斑。油彩在低温里裂开
裂纹长成祖父额头的川字
那些神祇走路的步法
也渐渐跛了,跛成
祖父最后的脚印
直到垂髫孩童拾起残片
将雷电与山魈缝进虎头鞋
总有泥泞不腐的瞳仁
替走散的傩腔看守晴日
我学会在雨天戴上面具
不是为了驱邪,是为了听见
祖父在面具里咳嗽——每咳一声
我就应一句:“哎,我听见了”
像小时候他咳一声
我就递上一杯温水
摘下面具时内壁滴水
我尝了尝——是咸的
和祖父最后一滴泪
同一个度数
九、《冬笋破土时》
父亲挖笋前先用手焐热冻土
像给祖父冰凉的手背哈气
锄头落下时他侧耳听——
土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
那是光绪三十一年的借据
借三斗谷子还一百年笋
笋尖顶开借条破土时
父亲突然按住我的肩:
“轻点,别惊动
下面翻身的人”
月光照见笋壳上的露水
每一滴都含着
未曾说出的“够了吗”
而父亲把最嫩的笋心埋回土里
说这是留给明年的利息
土地从来不欠我们
是我们欠土地
太多声谢谢
十、《棉纱纺车》
祖母左腕的银钏暗下去
暗成纺锤吐出的第一缕长叹
叹里缠着幺妹坠河那晚
拽断的纱线——线头在风里
找了三十年,还没找到
另一头该接在哪里
木轮开始啃食寂静
齿痕里淌出靛蓝的河
河里沉着幺妹的绣花鞋
鞋帮上桑叶未枯,绿得
像她最后一眼回望
线轴把三更卷成五更
卷到幺妹坠河那刻突然卡住——
纱线崩断,崩成满天星斗
每颗都是未纺完的棉桃
瓦瓮积蓄的雨水微涨
替她饮下上游漂来的歌谣
歌谣里浮着幺妹的蓝头绳
绳结是她教她打的蝴蝶扣
现在只剩一只翅膀在飞
纺车低吟处,被抽长的天光
正缝补鹰的盘旋。她终于
把银钏退给晨雾时,满河星光
突然向右旋转——那是幺妹
在河底翻身,压到了
姐姐水中的倒影
风穿过晾竿,断线还在颤
颤成她掌纹里的潮声——
每夜涨落,都是幺妹
停留在六岁的身高
十一、《祠堂石阶》
石阶沁出露水,沁湿
族谱里被虫蛀穿的空白
空白处曾写着某个名字
现在只剩纸纤维
保持着书写的姿态
松针开始垂钓月色
钓起祠堂空洞的胃
胃里消化着所有
未能长大的时辰
忽然有梅朵炸裂的轻响
惊醒碑文里酣眠的盐
霜花沿着字迹倒溯,在某页
缺角处遇见举着火把的幼年——
佃户女儿纵身跳井时,油纸伞
卡在天井石缝,伞骨发芽
长成现在的梅树
守夜人老了,他靠在门槛上说:
“祠堂最怕的不是火,是静
太静了,就能听见空白处
有孩子在哭,哭自己
还没取名就被风吹散”
松针垂下来,拍着空白格子
像拍一个个未裹襁褓的婴孩——
祠堂太静,静得能听见
青苔爬进族谱的脚步声
十二、《酉时封坛酒》
瓷坛浮起大姐私奔那日的釉光
釉里晃着她打碎镜子前
憋回眼眶的轮廓
坛口封泥按着母亲指纹
陷得很深,深到触到
她剪下的辫子——
辫子还保持着
离开头皮时的弧度
麻绳在祖母腕间渐渐苏醒
醒成大姐那句哽在喉头的
“娘,我走了”
糯米在暗处反刍自身的甜
甜里掺着她未哭出的哽咽
地窖持续低语,像窖藏
多年的耳鸣,响着她翻墙时
惊起的扑翅与狗吠
酉时的光斜切过坛口红布
铜勺舀取的暮色里
拌着祖母的泪,咸得
封泥塌陷时,我听见
瓷胎在暗处练习转音
转成母亲唤她的调子:
“大丫头,回来添件衣裳
夜里露水重……”
坛底沉着那截辫子
每根发丝都在酒里临摹
收信人的眉眼。而所有等待
不过是谷物用尽一生
学习如何流淌成河——
河床沉着未兑现的聘礼
和三十六封未寄出的信
每封开头都是:“娘,我很好
只是这里的糯米
不如家里的会发芽”
多年后我才明白:
大姐酿的不是酒
是她所有的未完成——
未完成的告别,未完成的婚礼
未完成的那声“娘,我嫁了”
现在每次开坛,我先敬三碗:
一碗洒向门外,给远行的人
一碗敬给祖宗,给等待的人
最后一碗自己缓缓饮下
让三十年前的糯米
在喉间重新学会——
如何用一场醉
把未说出口的“对不起”
发酵成可以下咽的甜
十三、《雪粒子敲鼓》
雪粒子敲打牛皮鼓,朝圣者
额头的冰碴在鼓面磕出
等身长的坑,每个坑里坐着
一尊未完成的叩拜
白桦林卸下年轮的暗语
冰凌在屋檐磨着岁末的钝刀
守夜人把霜花摺成纸船
说那是沉进地脉的春汛
鼓槌举起时吸收所有雪
落下时吐出所有春——
朝圣者终于磕到鼓前
听见自己心跳
和鼓心跳成同一个
母亲的节拍
他伸手抚摸鼓面
那些坑突然变浅,浅成
母亲掌心的纹路
他笑了,笑出眼泪
眼泪滴在鼓面上,融出
一个小小的、圆圆的
正在发芽的春天
十四、《赶尸人铜铃》
钟摆啃食暮光,赶尸人的草鞋
陷进末班月台,月台上积着
未干的露,露里映着冥钞
映出妻子封坛时留在坛沿的
那滴泪——泪咸了整个辰州的冬
烟纸铺的阿嬷叠着纸马
说魂魄沾了雾,得用烟纸折的
火炉烤干。火炉太小
烤不干三十年的潮湿
邮差撕下过期的讣告,空白处
祖母用钢笔添上:“父,辰州赶尸人
丁酉年冬未归,遗铜铃一枚
铃内有家”
有人用棉线缝合雾的裂口
收拢的油伞突然痉挛,伞骨深处
铜绿正缓慢受孕。直到巡夜人
拾起那枚铃铛,在霜的显微镜下
看见铃铛内部,整座沅水开始倒流
铃铛哑了,因为那声“早点回来”
在铜舌上结了冰。冰很厚
厚得摇不出响,只能震出
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红印盖在“父亲”旁边
旁边空白处长出一棵枇杷树
树下坐着等他的女儿,女儿手里
攥着那枚铜铃,铃铛哑了
但她的手心,记得所有
回家的震动
阿嬷还在叠纸马,她说:
“总有一天,所有迷路的魂灵
都会回家。不是靠铃铛
是靠家里那盏灯
亮了一夜又一夜
把路都暖熟了”
今夜,我摇响那枚哑铃
没有咒语,只有一声轻轻的:
“饭熟了,回家吧。”
饭不会凉。炉膛燃着纸马
马眼是她用泪点的睛——
睛里映着一条糯米铺的路
路尽头,铃铛虽哑
但餐桌中央,三副碗筷
静静冒着热气,像在等一句
走了三十年的“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