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窗时,雾正趴在河面上做俯卧撑。
这是我和发小王老四从小看到大的把戏,雾先从老电厂那根烟囱的残骸里钻出来,像给死去的烟囱续上一口白气;然后贴着酉水河面匍匐前进,经过打渔陈的破船坞时打个滚,翻身上岸,顺着供销社坍塌的水泥台阶一级级往上爬,最后爬到老叔家四楼的窗台,把湿漉漉的脸贴在玻璃上。
今天它来得特别早。才凌晨五点,玻璃上已经淌下水痕,像河在哭。
堂屋里,老叔的咳嗽声准时响起。他的肺是酉水河的气象站,雾进到第三指骨关节时开始咳,雾进到肋间时咳得需要扶墙,雾钻透脊椎时,整个人会弓成一只虾米。叔母在灶房骂:“让你年轻时逞能!零下三度还下河捞木料!”
那是1987年冬,叔父在镇木材厂当搬运工。厂子要黄了,最后一批从猛洞河放下来的楠木滞在河心洲。厂长说,谁捞上来归谁。叔父脱了棉袄就跳进去,在冰水里泡了四十分钟。木料捞上来了,当晚就咳出血丝。后来木材厂还是倒了,那根楠木被他刨成木板,打了我的书桌。
“雾是来讨债的。”叔父咳完一轮,对着痰盂说,“它记得每个欠了河水的人。”
我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他的手在抖,虎口处那道疤裂开细小的口子,那是捞木料时被缆绳勒的,每年雾季都会复发,像一条沉睡的河突然醒来,在皮肤上重新流动。
下楼买早点时,雾已经占领了整个街道。
它不再是风景,而是城市功能的一部分:邮局的绿招牌在雾里融化成一团青苔色,银行的自动取款机闪着昏黄的光,像雾里浮起的灯笼鱼。菜市场入口,卖豆腐的麻婶正在摆摊,塑料布上的水豆腐颤巍巍的,每一块都映着同一个灰白的天。
“又回来啦?”麻婶扯下口罩,露出被雾腌出红斑的脸颊,“在你居住城市那个雾,和我们这个雾,哪个厉害?”
“我那城市那个叫霾。”我接过豆腐,还是温的。
“霾是什么东西?”
“就是……被汽车屁熏过的雾。”
麻婶哈哈大笑,笑声在雾里变成一团团白气:“那还是我们的雾干净!我们这雾里只有柴火烟、酸菜坛子、还有河底的泥巴味,都是吃进肚子不碍事的东西!”
我提着豆腐往回走。建设路拐角那家“酉水网吧”还亮着灯,门上贴着转让告示。初中时我和王老四常来这儿通宵,雾从门缝钻进来,在显示器上结成水珠。老四一边擦屏幕一边骂:“狗日的雾,连传奇都打不利索!”后来他去深圳打工,第一个月写信回来:“这里的雾是甜的,带香水味,闻了头晕。还是我们酉水河的雾好,闻着像外婆的胳肢窝。”
外婆的胳肢窝。我停下脚步。这个比喻只有真正在酉水河边长大的人才懂,那种混合了汗味、艾草味、老棉布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水气的味道,是雾的体味。
走到老桥时,我看见了那个疯子。
我们都叫他“雾人”。没人知道他真名,只知道他以前是水文站的观测员,1996年那场百年不遇的洪水,他妻子和女儿在渡船上失踪。第二天雾散时,他一个人站在观测站屋顶,从此再不说话。每天雾起时他就出门,沿着河岸走,手里拿着一台报废的录音机,贴着地面录音。
“他在录什么?”小时候我问叔父。
“录雾里的声音。”叔父说,“他说他妻子和女儿还在雾里,只是我们看不见。”
此刻雾人正趴在桥栏杆上,把录音机伸向河心。他的头发全白了,和雾长在一起。我走近时,听见录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夹杂着极细微的、像是女人哼歌的调子。
“录到了吗?”我轻声问。
他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像两颗泡在雾里的玻璃珠。看了我很久,突然开口:“今天她们在唱《马桑树儿搭灯台》。”
我一愣。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话。
“你……能听见?”
“不是用耳朵。”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的骨头,会跟着她们的调子共振。”
他把录音机贴在我胸口。冰凉的塑料壳下,确实有极其微弱的振动,像远山的闷雷,又像地底河流过岩缝。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疯了,他只是找到了一种和我们不同的听法。当所有人都用耳朵听世界时,他用骨头听雾。
回到小区门口,保安老张正在雾里打太极。他的动作慢得惊人,仿佛每一式都要推开千斤重的雾气。打到“白鹤亮翅”时,他忽然停住,保持那个姿势足足一分钟。
“怎么了张伯?”
“嘘——”他闭着眼,“雾里有东西。”
我屏息。除了远处隐约的汽车声,什么也没有。
“是蛙。”老张睁开眼睛,“雾把去年秋天的蛙声存起来了,现在正在回放。你听——”
我凝神。真的,在雾最浓处,有极淡极淡的、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蛙鸣,咕,咕,咕,三声一组,带着秋天的凉意。
“雾是个录音机。”老张收回姿势,“它把这条河所有的声音都录下来,随机播放。有时候是1975年修大坝的号子,有时候是1998年下岗工人游行的口号,有时候……是我老婆还在时的咳嗽声。”
老张的妻子前年肺癌去世。医生说,和常年吸雾有关。
“那你还打太极?”
“打啊。”老张又起了一式,“雾拿走你一些东西,总得还你一些什么。它拿走我老婆的呼吸,还给我这些声音——不公平,但总算有个交代。”
电梯坏了,我爬楼梯回家。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谁家煎辣椒的呛味。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红色的砖,那是1958年大炼钢铁时烧的“土高炉砖”,粗糙多孔,像冻疮溃烂后的皮肤。
小时候我和王老四常抠这些砖缝,说里面藏着炼钢工人的汗。有一次真抠出一小截生锈的铁钉,老四说这是“钢铁的骨头”。我们把它埋在后山的樟树下,还撒了泡尿做记号。后来老四去深圳前,我们挖开那里,钉子已经烂完了,只剩一团红褐色的锈,在雾里迅速消融。
“你看,”老四说,“连钢铁都会被雾吃掉。”
叔父还在咳。叔母在阳台收衣服,一件件摸过去:“都没干透,雾把水分又塞回去了。”她回头看见我手里的豆腐,“放灶上温着,等你妹回来。”
堂妹在镇医院当护士,今晚值大夜班。她的白大褂永远带着一股雾洗不掉的消毒水味,和外婆留下的那件靛蓝土布衣挂在一起时,像两个时代在衣柜里对峙。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窗。书桌上那本《沈从文文集》正在发胀——雾让书页卷曲,字迹模糊,仿佛文字也要在潮湿中重返水墨。翻开《边城》,第137页有一团黄渍,是我十二岁那年打翻姜茶留下的。茶渍边缘,我用铅笔写着:“翠翠会不会得关节炎?”
那时我刚得风湿,膝盖肿得像馒头。叔父带我去看老中医,老先生把完脉说:“酉水河的女儿,骨头里本来就多二两水。”他开的药方里有一味“雾尖草”,要在清明前雾最浓时,去河心洲采摘叶尖带露珠的嫩芽。
我和叔父去了。雾大得看不见自己的脚。我们在及膝的冷水里摸索,手被水草割出一道道口子。采到半篓时,叔父突然直起身:“你听。”
我听见了。雾深处,有纤夫的号子。不是真人,是雾在重播,那种低沉的、从丹田深处迸出来的“嘿呦嘿呦”,像大地在翻身。
“这是1952年的声音。”叔父说,“酉水河最后一批纤夫。你爷爷在里面。”
“爷爷不是教书匠吗?”
“那是后来。”叔父亲望着雾,“1952年他十八岁,为了挣学费,在船上拉了半年纤。右肩那块疤,就是纤绳磨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右肩。那里确实有一小块暗色的印记,像胎记。我一直以为是痣。
“雾把爷爷的疤……传给我了?”
“不是传。”叔父蹲下来,把一棵雾尖草举到我眼前,“是雾记住了所有在河里留下痕迹的人,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些痕迹印在后来者身上。”
草叶的露珠里,映出无数个重叠的影子。
晚饭时堂妹回来了,带着一身医院的疲惫和雾的潮湿。她把护士帽扔在沙发上,那顶帽子像一只被雨打湿的白鸟。
“今天收了三个哮喘的,都是老烟厂职工。”她扒拉着饭,“医生说,他们的肺已经被雾腌成了腊肉,纤维都板结了。”
叔母盛汤的手顿了顿:“你爸当年要是没离开烟厂……”
“离开是对的。”叔父闷声说,“至少肺只烂了一半。”
1998年,叔父是烟厂的锅炉工。厂子改制,一半人下岗。领导找他谈话:“老杨,你肺不好,不如病退。”他签了字,抱着一纸箱个人物品走出厂门时,雾大得看不见路。他在雾里站了两个小时,直到婆婆找来。
“那天雾里有股甜味。”叔父忽然说,“像烤烟叶的味道,又像……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天确实有人在雾里烧东西,下岗工人们在厂门口焚烧工牌,火光在雾里晕开,像一朵朵病态的花。
饭后,堂妹洗碗,我擦桌子。厨房窗外,雾正在变魔术,它把对面楼变成水墨画,把电线杆变成竖琴,把整个城市变成一座巨大的、正在融化的雕塑。
“哥,”堂妹背对着我,“你说雾会不会是一种……生命体?”
“怎么说?”
“它吃东西。”妹妹转过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吃声音,吃光线,吃温度,还吃记忆。你注意到没有,雾大的日子,老人们特别容易忘事,却不是老年痴呆,是雾把他们的记忆暂时借走了。”
我想起幺外婆晚年。她总在雾天坐在门口,说在等“那个人”。我们问是谁,她说不清。直到她去世后整理遗物,在箱底发现一张1953年的合影,上面有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背面写着“赠秀兰:等我剿匪回来”。秀兰是幺外婆的闺名。那个年轻人再没回来。
也许幺外婆等的不是具体的人,而是被雾借走的、关于那个人的所有细节。雾把它们打包带走,偶尔还回来一些碎片,一个背影,一句没说完的话,手掌的温度。
十点钟,我出门散步。
雾里的古镇呈现出另一副面孔:路灯变成蒲公英,霓虹招牌变成水母,KTV传出的歌声被雾泡得发胀,像隔着一层水听见的声音。在“酉水记忆”茶馆门口,几个老人在下棋。棋盘上的水珠让棋子边界模糊,仿佛楚河汉界也在雾里融化了。
“将!”穿棉袄的老头拍下一子,“雾棋,得用雾的走法。”
我蹲在旁边看。果然,他们的走法不同寻常,马可以走“日”字的对角线,象可以过河,炮不需要炮架。问为什么,老头说:“雾里哪有什么规矩?规矩都是天晴时定的。”
另一个老头接口:“1992年发大水,雾三天不散。我们在屋顶下棋,船从街上过。那时才知道,所有的规矩都是临时的。”
茶馆老板端来姜茶,顺便打开电视机。本地新闻正在播报:“州气象局启动人工消雾作业,将在凌晨发射增雨弹……”
老人们安静下来。
“要消雾?”棉袄老头盯着屏幕,“消得掉吗?”
“试试呗。”老板叹气,“现在搞旅游,雾影响游客体验。昨天还有个广东客投诉,说雾太大拍不了照,要求退钱。”
“退他娘的钱!”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头突然开口,“酉水河的雾看了几千年,轮到他来嫌弃?”
他是老摆渡人孙爷,在河上划了四十年船。旅游开发后,机动游船取代了木渡船,他被安排到旅游公司当“形象大使”,每天穿着土家族服装和游客拍照。
“上个月,”孙爷点了根烟,“有个小姑娘问我:老爷爷,你们这雾是不是干冰造的?我说不是,是我们祖祖辈辈的呼吸攒出来的。她听不懂,非要我告诉她雾的配方。”
大家都笑了,笑声里有点苦。
我离开茶馆时,孙爷跟出来:“老哥,陪我去河边走走?”
我们沿着亲水步道往河滩走。雾在这里更浓了,像凝固的牛奶。旅游公司安装的景观灯在雾里变成一团团毛茸茸的光晕,失去了所有棱角。
“我小时候,”孙爷说,“雾是活的。春天它带着桃花香,夏天带着荷腥,秋天带着稻秆味,冬天带着炭火气。现在……”他深吸一口气,“只有汽车尾气味和下水道的馊味。”
走到老码头遗址,孙爷停下来。这里只剩几根腐烂的木桩,像河滩露出的肋骨。1998年洪水后,老码头废弃,下游建了新码头。
“最后一场雾渡,是我划的。”孙爷摸着木桩,“1998年6月13日,雾大得看不见船头。船上七个人,都是去对岸参加中考的学生。一个女孩吓得哭,我说莫怕,雾认得好孩子。”
“后来呢?”
“安全过去了。”孙爷顿了顿,“但那七个孩子,后来都考出去,再没回来。只有一个女孩,在长沙当医生,前年疫情时回来支援,在河对岸的隔离医院工作。她给我打电话说:‘孙爷,我从病房窗户看见雾了,和送我去考试那天一样。’”
孙爷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布袋,倒出一些粉末撒进河里。
“这是什么?”
“雾的骨灰。”他笑了笑,“开玩笑的。是石灰粉,消毒的。但我想,雾要是死了,大概就是这样——一把灰,撒进它出生的地方。”
回程时,雾开始变化。
不再是均匀的乳白,而是出现深浅不一的层次,像一幅正在创作中的水墨画。最深处是黛黑,那是河的本体;中间是青灰,是山峦的轮廓;最浅处是鱼肚白,是天光在挣扎。
在建设街道和河滨街道的交叉口,我看见了王老四。
他站在雾里,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像个突兀的标点符号。我们已经三年没见,但雾让他看起来和十六岁那年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个会在雾里迷路,需要我把他领回家的少年。
“老四?”
他转过身,笑了:“我刚下火车,雾就来接我了。”
我们拥抱。他的外套冰凉,带着火车车厢的味道,但深处还有一丝酉水河特有的水腥气,那是浸入骨髓的印记,漂白粉洗不掉。
“怎么突然回来?”
“厂子倒了。”他轻描淡写,“深圳那个电子厂,搬越南去了。拿了补偿款,不知道干啥,就想回来看看雾。”
我们找了个还在营业的烧烤摊。老板在雾里烤串,炭火把周围的雾烫出一个洞,洞里是他流汗的脸。
“你记不记得,”老四咬了一口烤鱼,“高二那年,我们逃课去河心洲,雾大得差点回不来?”
“记得。你在雾里哭,说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你拉着我,说听水声,看水往哪边流,岸就在哪边。”老四笑了,“后来我们真的听着水声走回来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雾关不住酉水河边长大的人。”
烤串的烟升起来,和雾缠在一起。烟是直的,雾是横的,它们在路灯下交织成一张灰色的网。
“这次回来待多久?”
“不走了。”老四看着河的方向,“我想清楚了,我要在雾里开个网吧。”
“网吧?现在谁还去网吧?”
“不是那种网吧。”他眼睛发亮,“是‘雾网吧’。每个座位配VR眼镜,让你在雾里体验不同的雾——伦敦雾、旧金山雾、黄山云海,还有……酉水河1952年的雾,1998年的雾,你想体验哪年的都行。”
我愣住。这个想法荒谬又迷人。
“你会赔钱的。”
“可能吧。”老四喝了一大口啤酒,“但雾养了我几十年,我总得为它做点什么。至少让那些骂雾的游客知道,雾不是障碍,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他们的地铁、外卖、网红店一样自然。”
雾越来越浓。烧烤摊老板开始收摊,塑料凳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远处,气象局的增雨弹发射了,沉闷的爆炸声在雾里传播得很慢,像从水底传来的雷声。
“开始了。”老四仰头,“他们要杀雾了。”
我们静静看着。第一颗增雨弹在雾层高处炸开,银色的催化剂粉末洒下来,在路灯照射下像一场微型流星雨。雾开始翻涌,不是消散,而是痛苦地扭曲,像受伤的动物。
第二颗,第三颗。
雾层出现裂缝。第一束真正的天光刺下来,在河面切出一道金色的伤口。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雾被撕成碎片,像一场缓慢的凌迟。
“它哭了。”老四突然说。
我仔细看。真的,那些正在消散的雾絮边缘,有细密的水珠坠落,比雨滴更轻,更慢,像雾在流泪。
半小时后,雾散了七成。保靖城露出了它真实的面目——褪色的楼房、生锈的广告牌、街道上还没来得及扫的垃圾。一切都那么清晰,清晰得有些残忍。
我和老四沿着河走。被驱散的雾残留在低洼处,像白色的水洼。一个小孩跑过去踩水坑,溅起的不是水,是雾的碎片。
“你看,”老四说,“雾死了,但它的魂还在。”
走到我家楼下时,天已经快亮了。残余的雾聚集在楼道里,像不舍得离去的鬼魂。声控灯坏了,我们在黑暗和潮湿中爬楼。
“老四,”在四楼拐角,我突然问,“你说雾会恨我们吗?”
“不会。”他喘着气,“雾没有恨,只有记忆。它记得每条在河里游过的鱼,每只在岸边停过的鸟,每个在雾里哭过笑过的人。它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话。”
回到家,叔父已经睡了。母亲在沙发上打盹,电视还开着,午夜剧场在放《边城》。屏幕里,沈从文笔下的酉水河清澈见底,没有雾。
我关掉电视,走到阳台。
最后一层雾正在从河面撤离,像退潮。它退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在完全消失前,它突然在河心凝成一团,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朝城市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散开,化为乌有。
我鞠了一躬还礼。
这时我才发现,阳台栏杆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用手指划过,水珠连成线,在晨曦中显出淡淡的蓝色,那是雾留下的签名。
天亮后,这个湘西小镇将迎来一个罕见的晴朗冬日。游客会欢呼,摄影师会兴奋,气象局会庆贺消雾成功。
但我知道,雾没有离开。
它只是暂时躲进了地缝、砖孔、老人的肺叶、发黄的旧照片、所有潮湿的记忆角落。它在等待,等待下一个无人预警的夜晚,重新从河底站起,继续它千年未完成的俯卧撑。
而我,我们这些被雾养大的人,将继续在每一个晴天怀念它,在每一个雾天成为它的一部分。我们的骨头里养着一小片永不消散的雾,那是酉水河给我们打的钢印,是故乡最隐秘的胎记。
厨房里传来声响。叔母开始在雾散后的第一个晴天晾晒被褥。父亲醒来,咳嗽声比往日轻了一些。
我推开窗,深呼吸。空气里,还有雾的魂魄在游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