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元月的银镯》
红绒布裹着旧岁,在抽屉深处
每年腊月,她用呵气擦拭
擦出一环渐渐收窄的光
火盆暗时,她捉住我的手腕
说这道缝认得归途
话音在喉头结成霜
拇指沿旧痕画圆
画到骨节泛起青白
昨夜扣搭扣,她手颤如捻弦
第三次咔嗒声,轻过苇秆折断
轻过梳齿间忽然断落的发丝
镜面蒙雾,银镯低语:
你戴着我,就像戴着一弯
正长进骨头的月光
故乡在腕上,慢慢收紧
2、《雪落吊脚楼》
雪压梁柱的声响沉闷
似祖父烟锅里将熄的火星
在火塘石上渐渐冷却
他戳着虫蛀的横梁
木头在咳嗽,咳出
年轻时卡进榫眼的半句山歌
今晨楼梯从雪中浮出
我踩响第三阶空缺
杉木的叹息悬在梯间
静得像七岁那夜
他喉间未吐尽的话
那话语至今在我胸口积着
每次落雪就沉一寸
长成心口化不开的冻土
3.《残荷听傩戏》
傩面摘下的瞬间
油彩在他皱纹里流淌
他说四十年判官
最怕勾到幕布后那双眼睛
手指触到下巴缺失的碎片
空牙床漏风,他说
那夜演钟馗吞鬼
咬碎的是她缝在我衣领的麻线
塘泥爬上裤腿时他捶胸
这里淤着的不是血
是八三年台侧她没憋住的笑
笑得太急,胭脂落入荷塘
从此荷瓣都染了淡红
4.《冰凌刺青的窗》
腊月风在玻璃上刻满冰纹
墙缝塞满母亲拆毛衣捻成的絮
才勉强糊住一扇朝北的咳嗽
父亲刮霜的手在虎口停顿
说那是故乡被雪压弯的竹
刮下的霜积在掌心
他说全是土里长出的根须
忽然他握过我冻僵的食指
按进胸口旧疤,这温度
要留着,等春天来叩门缝
5.《渡口元月晴》
缆绳冻成苍白的藤蔓
他数船底裂缝,数到第七道
看见母亲绣的牡丹褪成月色
对岸灰袄的袖子晃成槐影
始终没能驶离那片弯腰的等候
解缆时船身一沉
吃水线浮出木纹
母亲洗衣时搓红的指节
一根根还在水里攥着月光
风过时,整条河静默
水面浮起她捶打衣衫时
震落的槐树香气
6.《蓑衣上的霜晶》
蓑衣每片棕叶都弓成祖父脊背的弯度
向土地鞠躬时压弯的角度
他说草缝里的霜
这是我年轻时淌进泥土的汗
走了一辈子夜路,回来认这抔土
晨光掰开冰层时
铁锹把突然自己暖了
他松开手说握紧
泥土在锹下翻身的声音
和你出生时我掌心贴着你后背
听见的那声啼哭
那啼哭如今埋在田垄
每次你弯腰,犁尖就深一寸
直到触到他骨缝里的暖意
7.《祭灶的灰烬》
纸马烧成灰时余温还在跑
祖母擦灶王嘴角的糖
忽然笑出泪
你爷爷祭灶,糖瓜粘住牙
他笑得枣树枝乱摇
那颤动还在糖里转甜
她往我嘴里塞糖瓜前低语
多说甜话,少说苦事
糖粘住上颚时
听见她喉咙里的哽咽
空碗的筷子头朝西
她夹糖瓜的手悬在半空
老头子,今年的糖稀
我多熬了一炷香
够黏住你过桥时不跌跤
烛火跳时,她肩膀没动
动的是碗沿那滴蜜
爬向裂缝,爬成灶台
一道浅金色的痕
8.《唢呐穿过寒林》
唢呐刺破冻雾时
老松抖落的不是雪
是去年那场丧事没烧完的纸灰
铜碗迸出裂音
是他咳进哨片的血沫
在铜管里结成盐粒
穿林风都是往回走的
祖母说过,这调子记得你儿子的乳名
他坐在坟前吹长调
吹的是四十年前夜啼时
编到一半就睡去的歌谣
最后一个音低成掖被角
睡吧,等泥土暖了
你就梦见自己醒来
他拍坟土的手势很轻
轻得整片寒林的枝梢
都垂向那个休止的音
9.《老黄历的褶皱》
母亲藏起第七个没折痕的立春
折了角,种子才肯翻身
她撕黄历的手突然停住
指甲缝里渗出的绿
是她七十年代插秧时
秧苗留在指间的痕
昨夜她撕下忌远行
折船时纸边割破食指
血在雨水二字上晕开
船塞进我行囊时她说
迷路了就对着船头呵气
它会转向我梳头的窗
今天在异乡打开行囊
看见船尾有三粒炭写的点
字迹被茶汽洇开时
我看见杯底沉着
她年轻时被油灯熏亮的眼神
10.《石磨停转时》
石磨停下转了一辈子的牙关时
沁出的不是麦香
是祖父推磨哼的小调
窖在石缝里的曲
二伯父把烟灰磕进磨眼
听,六二年那茬麦子还在转
转一圈吐一粒
吐的那粒养大了你的乳名
磨心滚出一粒生锈的麦
祖父晕倒时磕落的门牙
血锈裹着麸皮
成了磨盘没咽下的粮食
风穿过空袖管时他说
石磨没有停
是我们都成了被磨眼含住的
那粒旧麦,等着风来推转
11.《腊月河醒时》
桥墩铁环锈穿的孔
映着我九岁的疤和离乡的印记
母亲说河底倒扣的陶罐里
装着太爷爷沉下的遗嘱
罐口朝下,字迹才不被冲走
可我知道罐里只荡漾着
洗衣妇捶衣衫时捶散的温热
被水流一缕缕织进河床
破冰人举起铁镐时
整条河在冰下舒展肋骨
裂缝冒出的热气凝成雾
雾里荡着她三十年前的呼唤
快回家,饭要凉了
可那顿饭的温热
至今还在冰层下捂着
捂成她转身时
河面突然裂开的银光
12.《元月是只银项圈》
祖母取下戴了八十年的项圈
颈间弯月的压痕里
还嵌着苗岭的霜
她说银片撞响的声音
会在锁骨里生根,长成另一副骨架
为我扣锁扣时,她手抖如风中的叶
叶脉里流着她织锦时漏进掌纹的线
等你脖子压出和我一样的弯度
就懂得用颈椎承接祖辈坠下的银
昨夜沐浴摘下,锁骨留下一圈白印
像她背柴时绳子勒进肉里的痕
现在那痕找到了我的骨头
在我锁骨上重新开始生长
项圈在桌上慢慢变凉
凉成她最后呵出的雾气
戴着它,你就是故乡
用皮肤写信,用骨头落款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