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昨天,六十二岁的冬天,我在南方火车站换乘通道里,差点被自己的记忆绊倒。
阴湿空气裹着疲惫呼吸、廉价餐食和消毒水的气味。人挤得像衣柜深处压得太实的旧棉衣。我皮鞋底粘着不知谁遗落的口香糖,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令人不快的拉扯。
就在抬脚的间隙,右脚悬空,左脚将离未离冰冷瓷砖的刹那,它来了。
不是因为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像房梁。是因为他右肩下沉的弧度。那个弧度和三十年前腊月早晨,我父亲把全身重量压在那头猪颈上时,肩胛骨顶起棉袄的形状,一模一样。
那声音不是听见的。它从脚底板心钻进来,沿着站得发酸的小腿骨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活着的线。我这才记起,人的脊椎原来是一节一节空腔。那线爬得很慢,在骨头里找路。爬到背心,我闻见腐烂稻草味道;爬到后颈窝,我看见铁锅冒起的白汽;等它终于爬到后脑勺,在那里炸开。
不是炸。是嗡的一声,像一口被人狠狠撞响的生锈钟,把我的脑壳当成钟膛。余音黑红,在里面一圈一圈荡。
周围世界一下子推得很远。通风管轰鸣、行李箱轮子尖叫、广播字正腔圆,全成了模糊背景画。只有那声来自骨头里的嘶鸣,是唯一的锋利前景。
后面的人撞上我的肩。杵着当菩萨啊。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闷闷的,有点恼。
我一个趔趄,回过神来。世界又变回拥挤嘈杂与我无关的火车站。我赶紧往前挪步,脚步有点软,像踩在晒了一天还没收回去的棉花上。
只有我知道,刚刚有什么东西来过。它在我的骨头里留下一串湿脚印。每个脚印都在缓慢地固执地发着低烧。
二
我的老家在湘西,一个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找很久的山坳。
那里的冬天,静是有形状有分量的。所有声音都被冻住,沉到山谷最底下积了厚厚一层。早晨推开堂屋门,那股寂静嗡地扑到脸上,冷冽结实,像一床用了很多年浆洗得发硬的蓝印花布被子,不由分说把你从头到脚裹住。
杀年猪的日子要挑。得是大晴天,冷,最好没风。我祖母说,没风,血才接得住,来年才旺相。她说话总是很轻,仿佛声音重了会惊扰什么。
那天,天还黑得像锅底,灶屋煤油灯就黄黄亮了。灯罩被柴火烟子熏得乌黑,光只能从没被熏到的地方很费劲挤出来。祖母在烧水。家里那口最大的生铁锅是外公那辈传下的,锅底有道浅裂纹,水烧到滚开时会发出特别呜咽声。
我蹲在灶膛前添柴。带松油的松枝丢进去,轰一下就着,溅出细密火星子。有一粒蹦到手背上,烫出白点,眨眼就没了,只留下针尖似一下疼。脸被火烤得发烫发亮像要融了;脊背却浸在门缝钻进的冷风里起一层鸡皮疙瘩。前头是夏天后背是冬天,这就是腊月早晨坐在灶膛前的滋味。你知道春天在后面等着,可你得先熬过眼前这堵又冷又厚的墙。
猪是头一天断了食的。清清肠肚。祖母说。可它不懂,在圈里饿得直拱木板门,哼哼声又急又委屈。它的眼睛很大,睫毛长得过分,看人时湿漉漉的,有种不谙世事的专注。祖母最后一次去喂水,它以为又是吃的,竟用湿漉漉鼻子轻轻蹭了蹭祖母布满裂口老茧的手。一下,又一下。
父亲带两个堂叔进圈时,它还以为是送早饭来了,用两条前腿扒着圈栏半个身子立起来,像狗儿讨食那样。直到麻绳套上后腿弯,它才觉出不对。它低下头看看绑着自己的绳子,又抬起头看看我父亲的脸。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先是茫然好像在问这是做什么游戏;然后是吃惊;最后是沉到眼底水一样的悲哀。
那声嚎叫不是从喉咙出来的。
是从它整个身子最深处,从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红薯藤米糠里,被硬生生连根拔出来的。拔得那么彻底那么不管不顾,像是要把五脏六腑把它对这个猪圈这片后山这个给它喂食的手的全部记忆都翻出来亮给你看。
全村都听着。
不是捂着耳朵的听,是伸着脖子的听。王婆婆放下纳到一半的鞋底,顶针在桌上嗒一响;李老爹从火塘边矮凳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手搭眉毛上朝我家这边望;满村乱窜的野孩子们突然定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闪着奇异带着害怕的兴奋。那声音像根看不见的线,一下子把散落在山坡上坳底下的屋子和人都串了起来。这一刻村子是一个完整有生命的东西,而这声嚎叫是它沉重的心跳。
猪被拽出来按在专门的长条凳上。凳子是老辈人传下的,乌黑油亮,不知道送走了多少生灵,木头都被血和岁月浸润得像活物的皮肤。猪四条腿在空中乱蹬,那不是挣扎,是一种绝望的笨拙舞蹈。它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黑亮,映着腊月惨白的天,也映着我们这些围着它的人:小小的我,沉默的祖母,神情肃穆的邻居,我们所有人的脸都缩成模糊一小团,倒映在它那双湿漉漉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里。
杀猪匠老吴这时候从不说话。他单膝跪压住猪脖颈,左手在猪喉咙下面摸索。他那长满老茧裂着血口子的拇指,在一块微微凹陷皮肉上很轻很准按了按。那个动作我一直记得,郑重得不像在找下刀的位置,倒像是在按一个世界的暂停键。
然后世界真的静了。
风好像停了,鸡不叫了,狗不吠了,灶膛里柴火噼啪声轻得像雪落。连祖母手里锅铲磕碰锅沿的声音也消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那寂静鼓胀起来薄薄颤巍巍,像初冬水缸里结的第一层冰泛着青蓝色光。
刀光只是一闪。
不是什么潇洒弧线,就是快准,带着千锤百炼近乎谦卑的决绝。噗一声闷响,刀身进去一大半,只留下被手汗浸得发黑的木柄在外面,像在猪颈间突然长出一棵黑色沉默的树。老吴的手没有马上松开,他握着刀柄在那里停了一两秒。那一两秒很长,长到我能看清他手背上每一根暴起的青筋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陈年的黑。
猪的嘶鸣就在这时猛地爆发出来。
起调极高尖利得能划破耳膜,那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后来我想那不是对死的惊骇,是对为什么是我的惊骇。随即声音被涌上来的血沫呛住,变成嗬嗬的拉破风箱般声音,夹杂无数细小泡沫破裂的啵啵声。最后那声音一点点矮下去弱下去化成几声悠长颤抖的叹息。叹息那么轻那么绵,从一个三百多斤躯体里发出来轻得像来自很远很远的山那边。
血从刀口涌出来。不是喷是流。黏稠暗红在早晨清冷空气里冒着丝丝缕缕白气。嗒。嗒。嗒。一滴滴落进下面垫着的盛了淡盐水杉木盆里。声音很稳很沉,像大地在接收什么,接收这个生命交出来的全部重量和温度。
祖母这时才动起来。她端来另一盆清水里面漂着几片翠绿柏树枝。她用手舀起水轻轻洒在猪身上,从额头到脊背再到尾巴。嘴唇微微动着念念有词声音低得谁也听不清,但那调子是古老流传了很久的调子。水珠在已经失去光泽的皮毛上滚动像泪又比眼泪干净。
我那时八九岁不太懂得害怕只觉得兴奋。因为这声音一响年就真的要来了。
空气里很快就会充满烫猪毛特有的焦糊味,一种混合着腥香灼热的复杂气味,它会钻进棉袄钻进头发丝好几天散不掉。门板卸下来搭成的案板上摊开一副完整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内脏:猪肝像一块深紫色厚绒布;猪心还在一下一下不情愿地颤动;猪肺摊开来像两朵巨大灰色湿漉漉的花。
祖母小心取下猪尿脬翻过来用草木灰细细搓用水一遍遍洗。然后鼓起腮帮子一口一口吹。她的脸憋得通红眼睛眯起神情专注得像正在吹一只最大最漂亮泡泡的孩子。吹好了用麻绳扎紧口子递给我当球踢。那球很轻拍在晒谷场干硬泥地上发出噗噗闷响像一颗古怪透明心在跳。我在晨光里踢它弹得很高通体金黄色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纵横交错细小血管影子。
晚上新鲜血旺撒上一大把碧绿葱花用海碗滚烫端上桌。煤油灯把每个人影子放大投在斑驳土墙上,影子随火苗晃动很大很模糊。昏黄灯光下每个人都吃得额头冒汗鼻尖发亮。父亲的汗珠子顺脸颊流下来直接滴进汤碗里,他哧溜喝一大口浑然不觉只是满足叹口气,这猪乖没咋折腾。口气里竟带着点赞许好像在夸一个懂事孩子。
祖母把最嫩那块血旺夹到我碗里放在白米饭上。血旺渗出汤汁把米饭染成淡淡粉红色。我一口吃下去烫得直抽气但那鲜味也跟着滚进喉咙里暖烘烘的,像是把整个腊月的寒冷和期待都一口吞了下去。
可那声嚎叫我还是记住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整个身体囫囵个儿记住。它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记忆最嫩那块肉里。很多很多年后我才慢慢咂摸出那疼痛滋味:那声音里包裹着一整个我那时还无法理解的世界——慈悲和残酷欢庆和哀悼生的丰足和死的必然,它们死死抱在一起骨连着筋分也分不开。
三
很多年后我成了城里人读了点书偶然看到君子远庖厨。
忽然间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胸口。我好像有点懂了。不是君子虚伪是人心太软软得经不起那样直接赤裸裸的真实。那声音那把刀那盆血它们太诚实诚实得残忍。它们不由分说把活着和死去之间那层温情脉脉薄纱一把扯得干干净净。它逼着你承认你此刻温暖你年夜饭桌上的丰盛你对年的所有期盼和喜悦都踩在一个生命的终结之上。
可山村里的人们不躲也不遮。他们直面那声音甚至需要那声音。那声嘶鸣像一个用了千百年的开关咔哒一声打开了属于腊月的一整套复杂忙碌程序:烫刮开膛分割腌制烟熏……女人们的手在冰冷水和滚烫猪肉间来回指尖冻得胡萝卜一样红肿脸却被灶火烤得通红发亮。男人们吆喝着把一条条穿好的肉挂上熏房横梁。肉条整齐垂下来像巨大沉默的风铃在烟雾里慢慢改变颜色和质地。
声音在这里从来不是背景。它是主角是命令是集结号。谁家今天杀了猪那声音就是递给全村无形的请柬。张婶会挎着篮子送来一把自己种带着泥的蒜苗;李叔会拎来一壶自家酿还没过滤的米酒;孩子们不再乱跑挤在厨房门口眼睛亮晶晶盯着锅里翻滚油渣。帮忙说笑临走时家家都能分到一块还温热的肉用干荷叶妥帖包好。整个村子在这声音和随之而来的气味忙碌分享里连成一个喘气的温暖整体。
祖母给硕大猪头细细抹盐时脸上神情庄重得像在举行一个古老仪式。盐是粗盐颗粒很大在猪皮上摩擦发出沙沙细响像春蚕吃桑叶。猪是通灵性的她抹着忽然轻声说它是替人受了一刀。盐粒落在猪半闭眼皮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它的最后一点体面一点安慰。猪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还留着细细一道缝。从缝里看进去是空洞的可那空洞里又好像装着很深很深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后来我常想这或许就是最朴素最直白的轮回观:一个生命用它全部血肉成全另一个或另一群生命的延续。而那声贯穿始终的嘶鸣就是这沉重交接仪式里最直白最无法篡改的证词。
四
后来我像无数山里娃一样顺着唯一盘山公路离开了村子。我进入的是一个被另一种声音彻底统治的世界。
城里的声音是另一种寂静。地铁轰鸣是永远不变的背景低音;空调外机嗡鸣是四季不变的伴奏;键盘敲击声清脆密集像永远下不完的雨;手机提示音则是这声音平面上冷不丁刺出的尖锐刺点。这些声音一层摞一层不分白天黑夜不管节气时令,它们包裹着你也隔绝着你。
声音不再是信号不再是季节的脚注,它们成了噪音是需要被管理被屏蔽被过滤的东西。我们发明白噪音来掩盖真正的噪音,用声音对抗声音;我们发明降噪耳机在拥挤人潮和地铁里给自己筑起一个透明声音的孤岛。我们把整个世界声音都关在外面却以为自己拥抱了更广阔世界。
我住在二十五楼常常戴着耳机在电脑前一坐一天。窗外车流声施工声人声被过滤成一片均匀沙沙底噪,像电视机没了信号后的雪花屏也像一场永远下不完无聊的雨。偶尔我会突然摘下耳机想听听真实的声音。可那汹涌而来的真实往往让我心烦意乱,于是没过几分钟又赶紧把耳机戴回去。我的耳朵我的神经好像已经被养娇了,已经不适应那个未经处理过滤的粗糙世界。
有时候我会在手机短视频里刷到杀年猪。高清镜头甚至带着特写。刀锋寒光血滴落时的慢放。背景音乐总是欢快带着竹笛和铃铛声田园牧歌曲调。那声关键的嘶鸣被剪辑得短促干净甚至有点卡通,成了一个猎奇的带着土腥味的节目效果。人们点着赞留言区是整齐的小时候的味道怀念,手指一划三秒之后就被下一个搞笑扭动短视频取代发出罐头笑声。
声音在这里成了最轻飘的消费品。它被剥离了重量剥离了温度剥离了所有与之相连的血肉记忆和伦理。它不再需要你承担任何东西也不再期待你给出任何认真回应。它只是流过你像水流过光滑石头不留痕迹。
我试过和城里同事朋友说起那种声音。我说那不只是声音那里面有腊月早晨钻骨头缝的冷有灶火烤在脸上的烫;有稻草灰味道也有血落在盐水里那一瞬间的腥甜;有整个村子屏住呼吸的寂静也有那寂静被嚎叫撕破时所有人目光里流淌的东西。
他们通常会点点头说哦听起来挺有乡土气息的。或者你们小时候还真是不容易。有一次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皱了皱眉很直接地说听着有点残忍现在想想对动物不太友好。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不是残忍或者说那不只是残忍。那里面有更复杂东西是活着本身必须面对的沉重的真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只是城乡的距离而是整整一个时代的对生命和声音的理解方式。我的话可能就像那声被剪辑过的嚎叫传不进他们已经被各种平滑声音驯服了的耳朵。
五
去年冬天母亲电话里说老屋漏雨漏得厉害。我请了几天假回去了。
村子静得让我心慌。不是那种我记忆里有分量的饱满的寂静而是空旷的失血的静。很多老屋门上都挂着生锈铁锁歪歪扭扭。我家老瓦房屋顶瓦碎了一大片像被什么巨兽啃了一口露出后面灰蒙蒙毫无表情的天空。我站在堂屋里抬头看能看到云朵从那破洞里慢悠悠事不关己地飘过去。
杀猪匠老吴前年就不在村里了。不是走了是去了县城边上养老院。他那把用了半辈子杀猪刀不知所踪。有人说当废铁卖了有人说他儿子嫌晦气埋在后山了也有人说老吴自己把它带走了藏在养老院枕头底下。没人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
猪圈早就空了。木栏朽了一半里面积了厚厚灰尘和蛛网。蜘蛛网结了又破破了又结层层叠叠成了新的脆弱的装饰。角落地上还散落着几根枯黄僵硬稻草保持着很多年前被猪拱乱踩踏后的姿态。我蹲下去仔细看见其中一根稻草杆上留着几个清晰细小的凹痕。那是猪牙齿啃咬时留下的。很深印在已经纤维化稻草上像是时间盖下的最后印章。
我问还在村里种点菜的小叔现在过年村里还杀猪不。
他正在院子里劈几根用来引火的细柴。听到我问他直起腰把斧头杵地上擦了把汗。杀啥子哟都买现成的。超市里要哪里割哪里干净省事。他顿了顿看看我又补充道再说也没哪个肯干这活路了。又脏又累年轻人觉得晦气不体面。汗水顺他黝黑脸颊流下来流进脖颈深深皱纹里。猪也没得杀了。最后那头老母猪三年前就卖给贩子了。
没有猪也就没有了那声标志年开始的撕心裂肺嘶鸣。腊月变得安安静静的和十一月十月甚至和城里十二月没什么两样。不甚至更静。因为连往日腊月该有的那种忙碌期待各种细碎声音交织成的热闹的静也没有了。
年当然还在过。春联照样贴年夜饭照样摆满一大桌春晚也照样在电视里热闹演着。春联是镇上买的印刷的金字在红纸上闪闪发光漂亮得毫无瑕疵。可我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不是缺了猪肉是缺了让这块猪肉变得那么珍贵那么不同的那个漫长充满气味和声音的过程。就像一锅汤材料都齐了却独独忘了放那把盐喝起来总是寡淡的不对味。
离开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一个人往后山走。小时候常走那条小路几乎被荒草完全吞没了。我用手拨开那些干枯带着倒刺的草茎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风很大从对面山谷口直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小刀子,风里带着远处镇子飘来的若有若无工业尘埃气味。
我终于爬到小时候最爱去的那个崖口。从这里望下去整个村子像一幅摊开了的褪了色的画。我忽然很想喊一嗓子。不是想喊什么具体的话就是想发出一个声音一个足够大足够长的声音,看看脚下山谷会不会还像记忆里那样稳稳接住它在肚子里酝酿一会儿然后送还给我一个更浑厚更悠长的带着山林气息的回响。
我面对空旷山谷张开了嘴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空气猛地灌进肺里刺得我一阵咳嗽。我憋足力气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是没力气。是忽然之间不知道该喊给谁听为什么而喊。山谷还在岩壁还在可它们好像睡着了或者聋了。那个会回应我会和我对话的村子那个由无数熟悉声音和气息编织成的活的网络已经不在了。
就在那一刻站在冷风呼啸的崖口我一下子明白了。
我魂牵梦绕的从来就不只是那一声猪的嚎叫。
我怀念的是一个所有声音都不会落空的时代。风穿过山坳必有松涛呜呜应和;人站在坡上喊一嗓子对面山上必定会传来另一声吆喝或是几声狗吠;就连杀猪时那凄厉得让人不忍听的哀嚎也会被整个村子张开的所有感官接住在每一道注视的目光里每一次屏住的呼吸里流转沉淀最后变成一村人共同的可以咀嚼很多年的记忆。
声音从来不是孤立的。它是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张网上一个活着的结。每一次发声都是在轻轻拉扯这张网;每一次认真倾听都是在感受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细微颤动。当一些声音永远沉寂下去一些结就松开了脱落了;当再也没有人觉得需要去倾听去回应整张曾经紧密的网便悄无声息地塌陷下去消散在风里。
六
现在我回到城市回到我的二十五楼。
窗外是这座城市永恒的背景音。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看不见的大海在深夜涨潮平稳广阔具有吞噬一切细节的力量。这种底噪是有颜色的是灰白色是工业时代的颜色。它日夜不息成了我们新的寂静。一种充满声音的寂静一种无比嘈杂的空虚。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怎么也睡不着的时候我会爬起来关掉所有能关的电器包括那个发出微弱电流声的路由器。然后就站在冰凉落地窗前一动不动等着。
所有电器停止运转的那一刻世界会突然静那么一下。不是真的静了是那种庞大的底噪像潮水一样暂时往后退了几米露出了被它常年淹没的海滩。我就在那短暂露出的潮湿寂静边缘等待着。
当然大多数时候什么特别事情也不会发生。只有远处高架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像流星一样划过;夜归的出租车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咻的一声很快消失;更远的地方或许会传来一两声模糊的警笛尖利地划破夜空又迅速被愈合;楼上不知道哪家空调冷凝水滴在楼下雨棚上嗒嗒嗒节奏精确意义全无。
那声来自湘西腊月的嘶哑嚎叫我知道它再也不会突然响起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把我拽回三十年前那个早晨了。它已经完成了它在那个孩子生命里的使命:把自己作为一颗坚硬的复杂的种子埋进他身体的记忆深处。然后等待等待他长大在人世里经历足够的冷暖在某个最平凡最意想不到的瞬间比如在火车站换乘的拥挤人潮里破土而出给他一记来自时间深处的沉重闷拳。
它让我在六十二岁的时候无比清晰地看见:我们曾经那样活过。用耳朵用鼻子用皮肤用舌头用所有的感官去迎接去辨认每一个季节的来临去确认自己真真切切地活着去和身边的人脚下的土地以及生与死之间那个赤裸裸的循环紧紧地血肉模糊地连在一起。
而写作或许就是在一把通往那个世界的钥匙彻底锈死再也找不到锁孔之前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死死按进自己手掌心里。不是要拓下它的花纹是要让它每一个锯齿每一道凹槽都深深地嵌进肉里印在骨头上留下一个清晰的会流血的最终会变成厚茧的印记。
那很痛。但痛过之后那形状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不是为了回去。我知道那扇门早就没有了门后的世界也已经消散在风里。只是为了证明曾经我们有过那样一把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和铁锈味的钥匙。我们曾经站在一扇具体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前手在微微发抖心在胸膛里撞得生疼但最终还是吸一口气把它插进锁孔用力地缓慢地转动。
咔哒。
那一声锁簧弹开的轻响和紧接着门开时涌出的光线气味温度门后所有熟悉的脸庞和声音。所有这些都值得被一个人用他全部的后半生去反复地徒劳地又无比珍贵地记忆。
七
在六十二岁的火车站,那声音来了又走了。
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涟漪荡开然后水面恢复平静。只有站在水边的人知道石头已经沉在了水底潭水比以前深了那么一寸。
我被人群推着继续向前走走向我要换乘的那趟列车。脚步似乎没什么不同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脚下踩着的好像不再是光滑坚硬的瓷砖而是老家屋后那条被冬雨浸透的泥巴路。黑油油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会留下一个完整的深深的脚印。过了一会儿脚印的凹坑里会慢慢渗出清亮的水来一小洼映着一点点天光。
嗒。嗒。嗒。
我的脚步声汇入成千上万陌生的脚步声里再也分辨不出。但我能听见我自己的。因为在我的脚步声底下一直有另一个声音在固执地微弱地回响。
那个暗红色的粘稠的在冰冷空气里冒着白气的。
像血滴进杉木盆里的声音。
也像时间本身在深沉地一下一下地接收着我们所有人最终都要交还的生命重量。
而写作或许就是在那个木盆的底部那层正在融化的粗粝盐粒上用颤抖的手指写下来过的响过的最终消散的声音的名字。
我知道盐会化在水里水会被倒掉木盆终有一天会干裂朽坏。
但没关系。
曾经有那样一些声音它们那么真实那么重带着血带着肉带着一个时代全部的冷和热存在过。
它们被一些人的骨头记住过被一些人的梦重温过此刻又被一些笨拙的文字试图打捞过。
这或许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