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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经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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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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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脚楼的霜花记事(散文)

酉水拐第三道弯时,大地斜斜伸出一截嶙峋的腕骨,托着三间悬空的屋子。木色是时间腌透的深褐,瓦楞上的青苔在冬阳下泛着铜锈。

门轴响了三声:一声尖,一声哑,第三声沉进杉木的胸腔,变成悠长的、潮润的骨鸣。房东的手贴在门上,不是推,是指甲缓缓抠进漆皮翘裂处。底下木纹纵横如老掌的丘壑。“这房子记事,”他喉音裹着水汽,像从井底传来,“它会记得你。”

这不是比喻。木头记得所有压过它的重,所有蹭过它的肤温,所有在它面前燃起又萎去的火,以及所有凝结又化泪的冰。记忆无关灵性,是物理的拓印。年轮如密纹,刻录每一场雨的重量、每一次脚步的震颤。我推门而入的刹那,已然成为它木质胸腔里一道新鲜的刻痕。

我租下二楼临江那间。屋子空得像被摘除记忆的颅腔。一桌,一椅,一床,一扇占满整墙的木格窗。那窗是颅腔唯一睁着的眼,蒙着数十年水汽织成的翳。

白日,光从木格松动的缝隙漏进,在楼板上切出斜斜的、颤动的金线。我伏案书写,看光斑从东墙游到西墙,心下安然。这就是时间的形状了,我想,线性,匀速,可被丈量。

我错得彻底。

冰的起义,始于我关掉小太阳的第三夜。

那器物嗡嗡低吟,为我撑开半径一米昏黄脆薄的光晕帝国。我是其中唯一的臣民与君王。子夜,我起身按下开关。咔哒一声,帝国崩塌。

黑暗并非降临。它是从地板缝、墙壁肌理、梁柱的毛孔里一寸寸生长出来的。沉甸甸的、饱含水分如湿毡的黑,劈头盖脸砸下。我在原地静立,等待瞳孔放大,然后撞见了:

一整扇窗在喷射冰的谵语。

那不是霜。霜是均匀的,驯服的,装饰的。这是从窗框最底下、我以为早已死透的缝隙里钻涌而出的暴动。起初是一抹模糊的惨白,接着如地底苏醒的菌群,沿着木格的血脉疯长,分蘖,变异。下弦月的清光斜切进来,被冰的牙齿撕咬,咀嚼,最后吐出光的骸骨——幽蓝如深海鱼的磷火,橘黄如封存万古的琥珀,青白如骨骼在显影液中的轮廓。

我拖过藤椅,裹紧棉被,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守夜。

第一个无风之夜,冰从底部向上生长,粗壮的冰脉如古榕垂下的气根,遒劲霸道,分岔处结出冰的花苞,闪烁冷硬的腺体般的光泽。第二夜起风了,冰便横向漫溢,像沉默的潮水侵吞沙滩,留下珊瑚般精密脆弱的结晶。月光穿过冰晶的孔洞,在对墙投下晃荡的光斑阵列,如梦中的水底藻林,随暗流无声摇曳。

第三夜,奇诡降临。

万籁俱寂,无风无月。墨汁般沉稠的黑厚得能淹死所有声音。我以为演出取消了。凌晨三时,我却听见了极细碎的响动——不是窸窣,不是噼啪,是近乎无机物的低语,像石英在岩层深处缓慢调整晶体排列时发出的、人类听力边界之外的震动。

我将脸贴上玻璃。

借着远寨零星如遗落棋子的微光,我看见冰在重组。不是融化亦非生长,是亿万冰晶在绝对寂静中进行庄严的迁徙。它们滑动,翻转,碰撞,分离,在玻璃上画出不可见的轨迹。整面冰原如活物的皮肤蠕动,突然,在某个无法测量的瞬间,冰面迸发出放射状的、精密至极的花纹。不是一朵,是一片。无数六角形的核心同时绽放,枝杈交错,层层递归,形成一场凛然的几何学的暴风雪,冻结在绽放的顶点。

我屏住呼吸。血液在耳膜里轰响。

那一刻我明白,我面对的是一个完整、自洽、拥有凛然意志的独立王国。它有它的宪法与美学,有它生灭的节律。而我,不过是一个在深冬偶然推开其边疆大门的惶惑的异乡人。我的惊叹,我的记录,我试图赋予其意义的全部冲动,于它而言,不过是另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它晶莹剔透的无意识的疆土。

它不是在玻璃上凝结。

它是在吞咽玻璃。

白日,我走向火塘。

走访寨中老人,测量残破的封火墙,用皮尺丈量柱础的直径与凹陷。火塘边,他们递来烤得焦香的糍粑,话语具体而温热,像刚从泥土里刨出的块茎。

他们说,柱础非得河滩青石不可,吸了地气,暑天坐上去像坐在老龟背上。

他们说,美人靠往外斜,不是为好看,是让女伢子的眼光能追上江里最远的那片帆。目送它消失在湾口,心就死了,回来好好烧饭。

他们说,榫卯不用铁钉,因为木头是活的,要呼吸。铁钉死咬着,木头就要哭,要裂。好的榫卯要懂得让。让一线,给木头的梦游留条活路。

这些智慧贴着生存的地面飞行。我记录,点头,画下严谨的示意图。但心中始终悬着一角,装着那扇窗后冰凉的狂欢。

终于,我试探地问:冬天朝北那扇大窗,会结很厚的冰花吧?好看得很。

火塘边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老人们脸上掠过一阵短暂而一致的茫然,像听到有人用鸟语问路。一位牙齿落尽的老太太拢了拢火,火星溅起,在她瞳孔里瞬间亮又灭。“那个啊,是漏风。年青时我最恨守那扇窗。冷风像细刀子,专往骨头缝里钻。屋角水缸都能结冰,早上得用柴刀背敲开冰面舀水。后来我当家,头一件事就是用米浆糊上三层桑皮纸,把缝堵得死死的。”

另一个老汉磕了磕烟杆,烟灰落入火中发出细微的嗤响。“是嘞。好看顶什么用。不能当衣穿当饭吃。那是穷相,房子没修好才结厚霜。暖和的房子,窗上是干净的。”

我愣住了。

我心中神迹般的冰之森林,于他们,仅是漏风的证词,是贫瘠生活投下的一道瘦削阴影。在这里,美竟是苦难无意间排泄的多余的副产物。就像疤痕,在医生眼里是愈合的证明,在诗人笔下是命运的铭文,而对于承载它的皮肤,它只是一道凸起的、偶尔发痒的肉。

困惑裹挟着我。我掀开通往阁楼的蓝布帘。帘子沉得像浸过水的旗。楼梯陡峭,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声都像是这栋楼在回忆上一次被踩踏的岁月。阁楼低矮,人需弯腰如赎罪。几处瓦片破损,漏下几柱天光,光中尘埃如宇宙初开的微尘般旋舞。

墙角静置一只樟木箱。

箱盖积灰厚如绒毯,手指划过留下清晰的轨迹,像在雪地书写。轻轻一碰,尘埃飞扬,在光柱中制造了一场迷幻的暴风雪。拂去浮灰,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与生满绿锈的铜搭扣。轻轻一扳,嗒一声,锁舌弹开——那声音太清脆,像松开一个紧抿了多年、终于决定吐露秘密的唇。

掀开箱盖的刹那,我听见了一声悠长的、来自时间深处的叹息。不是幻听,是木头在气压变化时腹腔自然的收缩。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信札,没有地契或族谱。

只有一卷用麻绳捆扎的桑皮纸。

我解开麻绳。绳子在我指尖应声而断,断口处纤维松散如老人白发。在瓦缝漏下的、充满尘埃的光柱里,我将其缓缓展开。

纸上没有山水,没有人物,没有神佛或祖先。

只有一片冰的宇宙。

第一张,墨线精细如发丝,用界画的工笔勾勒出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图案——显微镜下的霜花结构。中心是绝对的六角形,每一角又分岔出更小的六角,无穷递归,秩序森严如冰的律法。旁注小楷,字迹清癯:癸未年腊月七日夜,北风甚厉,窗上结璘琮之林。枝柯交叠如上古篆籀,凛然有杀伐气。呵手研墨,记此寒刃。

第二张用浓淡不同的墨五次晕染,营造出氤氲朦胧、介于凝结与消融之间的临界状态。批注:甲申年元日拂晓,霜华将尽未尽时,得见冰蕊初绽之瞬。其态娇弱不胜衣,然日出之刹那即化泪而逝。美者皆濒死之相。

第三张是连续的十二幅小图,记录同一位置冰花从成形到消融的全过程。题字:与冰对坐如观僧趺坐禅定虹化。其生也倏其逝也忽,唯过程森严如仪轨。

第四张,第五张……技法越趋多样。有没骨法渲染的冰雾,有焦墨枯笔皴擦的冰裂。每一种形态对应一种心境,一次与绝对寒冷的对谈。

但最后几张,图案突然变得简率、潦草、近乎崩溃。

有时是几根颤抖的线勉强维持六角形轮廓;有时干脆是一团无意义的墨渍,像泪滴砸在纸上;有时只有文字没有图。字迹也越发稀疏,笔画断续:

又一年。它们来了又走了。从未来过。

说话?它们到底在说什么。抑或沉默才是它们唯一的母语。

我描摹它们的形态,它们吞噬我的时间。这是一场不对等的交易。

最后一张纸的中央,只有一个未完成的圆。墨在中途枯竭,毛笔在纸上擦出毛糙的、挣扎的轨迹。但在那毛糙的轨迹之下,我借着变换角度的光,看到了另一些东西——极浅的、用指甲或硬物反复刻划的痕迹。那不是图案也不是文字,是无数个短促的、凌乱的、方向不一的划痕,密集地叠加在那个未完成的圆上,像困兽在笼中的抓挠,像寂静彻底吞噬言语前最后的痉挛。

圆的下方,字迹淡得如同即将蒸发的水痕:

它们不记得我。

它们只是经过。

而我,连经过都不是。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用铅笔写的字:

霜非饰物,乃窗之梦呓。楼非居所,乃时光之榫卯。记此予无予者。止笔。

我捧着这卷冰凉的时间,站在阁楼昏黄的光柱里,任尘埃落满肩头,如披上一件时间的殓衣。

我找到了。

这栋木楼里,上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看见了霜花的人。

他不是艺术家,非为审美。他是一个孤独的观测者,一个沉默的对话者,一个试图与绝对非人之物建立联系的、失败的翻译官。他记录得愈真,描摹得愈切,便可能离懂得愈远。因为他面对的,是一种全然客观的、循环不息的物理进程。水汽遇冷凝结,形成晶体,吸收光线,在一定温度下消融。霜花只是霜花。不为意义存在,仅仅存在。

那么,他为何停下?

是因勘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无意义?是无人分享的孤寂冻僵了笔尖?是意识到所有描摹都是徒劳的转译?

还是因为,在某个春天,窗棂终于被仔细修补——那孕育冰之森林的漏风,那痛苦的源头,也是美的唯一母床,被彻底堵死了?

当裂缝消失,奇迹也随之终结。

美原来需要一扇破窗,作为祭坛。

那夜,我没有走向窗。

我在屋子中央生起了火塘。柴薪是房东预备的,松木混着杂木,纹理扭曲如痛苦的神经。火苗起初怯生生舔舐木柴的边缘,旋即壮大。木头在火中噼啪作响,那是残留的水分在尖叫,是树脂在哭泣,是年轮在火焰中最后一次呈现自己的记忆图谱。

我坐在火边,骨缝里的寒意被丝丝抽走。忽然,我彻底懂了老人们的话。

于他们,这栋楼全部的价值,就在于能否在湿冷的漫漫长冬,守住这一塘旺火,守住火边相依为命的、活生生的体温。窗上的霜华?那是必须抵御的、美丽的敌人。美是奢侈品,而生存是必需品。

而阁楼上的无名氏,他的悲剧抑或是他的伟大在于,当所有人俯身将目光与力气牢牢焊在生存这片滚烫的土地时,他却固执地仰起头颅,去凝视头顶那片转瞬即逝、不能果腹的、幻美的星空。他在火塘的对立面,建立了一个冰的祭坛。

火越烧越旺,肉体越暖,我心深处某一角,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更清醒。

或许,美从来不是苦难的副产物。

美是另一种形态的苦难本身。是物质在绝对秩序与绝对混沌之间,那场永无休止、冷酷无情的战争,恰好被人类的视网膜捕获时,我们为那壮观的残忍所起的一个温柔的名字。

后半夜,柴薪将尽,火光渐黯。

我还是站起身,回到了窗前。

盛宴依旧。光华流转,寂静轰鸣。冰的王国在窗外继续它无意识的辉煌。

但我知道,一切已不同。

我不再是惊叹的游客。我凝视它们,仿佛也透过这冰的透镜,凝视着那个在无数寒夜呵着僵手、借豆灯描摹的清瘦背影;凝视这木楼数百年来吞咽的雨雪风霜,以及楼中人世世代代点燃又熄灭的一塘塘鲜红的旺火。

火塘与冰窗。实用与审美。集体记忆与个体凝视。

它们从未交谈,却在这漏风的老屋里,完成了一场长达百年的、无声的互文。就像榫卯——凸与凹,进与让,咬合与间隙,在对抗中达成稳固,在分离中实现连接。

离开那日,是个罕见的暖晴冬日。

窗玻璃干干净净,温润地反射着天光,像一只愈合的、不再流泪的眼。

锁上门,将钥匙交还房东。

他接过,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铜钥匙已被磨圆的齿口,依旧喃喃:“这房子有脾气。它会记得你。”

我点头。这一次,我全听懂了。

车沿江岸驶离。我不断回望。

那栋吊脚楼越来越小,终缩成一个黑色的、倔强的点,钉在苍黄山壁与碧蓝江水之间,像一颗老钉子,钉进世界的肉身。

但我知道:当夜幕垂落,寒气再次从大地肺腑升起,那扇空无一物的窗上,无声的骚动将如期而至。冰的种子会从无形的裂缝钻出,发芽,抽枝,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构建起一座又一座璀璨而瞬逝的宫殿。一场永不落幕的戏剧,上演只为了上演本身。

我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开始起雾——是我呼出的气,遇冷凝结。我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圆,但没画完,任它中断在弧线的中途。很快,雾消散了,圆也无迹可寻。

霜只记得并反复雕刻那一扇有裂缝的窗。

而人,大概也只能在自身的裂缝处,当我们在完整的、温暖的、实用的世界里,感到某种无法言说的窒息时,才会真正转身,听见冰晶生长的、细碎的轰鸣。

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一切。

在突然的、绝对的暗与静中,我仿佛又听见了——不是冰,不是火,不是水,不是风。

是各种骨头在黑暗中调整自己。木头的年轮在缓慢旋转,冰的晶体在重新排列,无名氏的指骨在桑皮纸上留下最后一道抓痕,房东的脊椎在岁月重压下微微弯曲,我的腕骨此刻正压在车窗上,感受着引擎传来的、持续而低沉的震颤。

所有骨头都在发出自己的频率。

所有频率都在黑暗中寻找共鸣。

霜花不记得他。

火塘不记得他们。

木头只记得所有经过的重量。

但正是这些不记得与记得之间,正是这无法共鸣却依然并置的各自鸣响之间——

我们称之为活着。

我们称之为时间。

车出隧道。天光如瀑。

但我知道,有一栋漏风的木楼,此刻正站在某处水边。它的每一条裂缝都在呼吸,每一处榫卯都在完成一次微小而确切的咬合。当今夜寒气升起,水汽将再次在窗玻璃上寻找路径,凝结成无人见证的、璀璨的、必将消融的图案。

而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那卷桑皮纸上的未完成的圆,依然在缓慢旋转。不是圆满,不是残缺,只是一道弧线,中断在它最饱满的时刻。

霜会消融。火会熄灭。木会腐朽。

但骨头的鸣响,会在黑暗中持续。

寻找另一块骨头,在另一片黑暗里,发出相似的频率。

那便是我们全部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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