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敷霜时,父亲弯腰
谷壳在帆布兜里簌簌作响
像秋虫啃着月光,一声接一声
鸡鸣头遍,母亲拧干晨露
水珠砸向石臼,碎光溅上鬓角
那绺白发晃了晃,恍如未熄的灶灰
她抹脸时,柴火正舔亮锅底
多年后我手心茧蹭疼女儿脸颊
忽然懂得母亲抽回的手
在围裙上轻擦的深意
三十年过去,那动作
还在老屋水缸的涟漪里打着转
离家时霜在鞋底脆响
不是路在喊,是她塞的麦种
用褪色的芒刺教我辨认
所有向泥土低头的清晨
都要经过她鬓边那抹白
那白亮着,像门环扣住的月光
她年轻时的模样在门后一闪
门轴吱呀,压低了整个童年
《木楼》
粥熬三遍,米粒绽成乳白的云
祖父摊开手掌,裂纹里盐粒结晶
碗沿缺口留着昨夜的粥温
油灯舔着土墙,影子贴上来
外婆的脸贴向我额头
只说汗出来了就好
那咸味后来在我所有离别时返潮
凝成眼底洗不尽的雾
木梯吱呀,唤醒三十三级年轮
每级都刻着雨水上楼的脚印
最深那级陷着外婆的小脚
深成我梦里总也迈不上的坎
坎上晾着她未晒干的蓝布衫
风吹过,补丁起伏如轻叹
《井台》
三岁高烧,母亲抱我在井台打转
她数我额头的汗,像数井沿青苔
直到我的体温灼透她衣襟
夜露湿透裤脚,凉意渗进骨缝
父亲扶正我的手说垄要直
犁尖撞上暗石,他身子轻轻一倾
整个河滩的土跟着战栗
那颤抖三十年不曾散尽
每逢阴雨就在我骨缝里低语
井绳在轱辘上磨出浅沟
每年清明它就无声地收紧
紧到能听见水桶碰壁的闷响
一声声,叩问井底那个打水的少年
何时回头。井沿青苔绿了又黄
黄了又绿,像母亲欲言又止的唇
《月痕》
父亲松开最后一个绳结
月光忽然很亮
亮得那双手像浸透的纸
虎口那道豁口,正静静接住
我四十年前掉落人间的第一声哭
供桌上月饼被月光照着
缺口越来越深,深成他晚年
含化的那颗冰糖。最后那夜
他轻轻吐出糖核,笑了
这下跟你小时候掉的牙配成对
我跪着,门槛纹路在月光下延伸
轻得像他抿嘴时尝到的咸
那是我出生那夜他咬破嘴唇
尝到的第一口人间滋味
如今这咸漫过月色,漫成
我跪着的这片土地。月光在碑文上
一笔一画地渗,渗得很慢
《瓦檐》
春雨在瓦沟积着,满了
就顺着母亲的长发滴落
一根根,滴成我离家路上的泥泞
泥干了,她的铜顶针掉在梁缝
成了暗处的茧,每逢南风天
就隐约作响,像被捂住的呼唤
那年她赶织毛衣,竹针挑破手指
血珠刚冒头就被她含进嘴里
从此我所有的疼痛都带着
乳汁里淡淡的咸
后来我每次感冒都闻见棉布的焦香
原来有些暖意必须带着伤痕
才能穿过岁月越来越窄的缝隙
缝隙那头,她的手在梦里晾着
晾成屋檐将化未化的冰凌
一滴一滴,数着霜染鬓角的年岁
《橹声》
星子沉底,橹声摇醒青苔
青苔下的旧事里,祖父对父亲说
急流处,脚要扎进木头纹理
这话长进父亲脚跟,长成习惯
走路总先踩实了才迈第二步
第二步带着第一步的重量
轻成他晚年端碗时的小心翼翼
传到我,成了摇橹时先蹲稳的固执
蹲稳了再松手。如今我指节在雨天发胀
一发胀就听见橹声混着他的咳嗽
一声声,想把船摇得稳当些
把岁月摇得慢些
慢到能看清每道波纹里
他砸在舱板上的汗珠
正沿着记忆的纹路洇开
洇成我手心磨不掉的茧
橹声在骨缝里荡着,荡着
荡成血脉里的潮汐
《山阶》
父亲数苔阶,数到最滑那级停住
你六岁摔的跟头在这里长成了青苔
他蹲下,用手掌磨平那片湿滑
露出石芯粗粝的本色
那粗粝后来长进我掌纹
每次握笔都硌着,提醒那场疼
母亲唱起月亮的那个夜晚开始
每一场雨都开始浸湿记忆
她眺望的方向长成了我肩上的重量
沉到半夜还会隐隐作痛
送她上山那天我咬开一粒炒黄豆
在口袋磨出油光的豆子竟是咸的
原来有些种子非要等泪渍浸透
才肯在石缝里顶出嫩芽
山路在云雾里蜿蜒,蜿蜒成
她当年塞进行囊的眺望
《石巷》
外公的归字写到最后一捺,墨尽了
外婆纳鞋底的麻绳突然断裂
在她捻线时总在第三下停顿的瞬间
那个停顿里,藏着我偷吃腌萝卜
牙齿撞出的清脆声响
太脆了,脆得她抬头时
眼角的笑纹轻轻漾开
夕照打进石缝,把她的铜烟袋烙进纹理
烟锅里还燃着被油灯拉长的夜
灯花啪地一爆,墙上的影子晃动
我数着棉絮里她掉落的半句梦呓
数到后半句,总是轻轻的鼾声
鼾声太沉,压弯了窗外的樟树枝
去年清明,我鞋底沾的泥里钻出草芽
或许她的根不是扎在土里
是早就纺进了让我们脚板发痒的麻线
风一吹,草叶弓身驮起夕照
驮得太久,叶脉裂成细密的网
巷子深处,捣衣声一声接一声
像谁在轻轻叩门
《旧镇》
清水江记得船工号子
青石板正磨亮她的银顶针
把日子磨出薄薄一层光
桐油灯结出最大的灯花,啪地一声
照亮她鬓角新生的白发
白得晃眼,晃得满江渔火都跟着轻颤
木窗格漏下的光在称桐油时
把影子染成土布的深蓝
蓝布里裹着她蒸饭时的叹息
蒸汽模糊了脸庞,叹息太烫
烫得陶瓮每到梅雨季
就渗出一层细密的湿
女儿换牙时,我递过那只老陶瓮
放这里,奶奶会来取的
话音落下,陶土深处传来
咬断线头前麻绳轻轻一绷的细响
那咯嘣一声,是她当年
纺车停转时的回音
江水在镇外静静流着,流着
流进下一个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