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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经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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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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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烟迹》(散文)

一、咳

湘西腊月是从声音的裂缝里来的。不是风雪,不是翻日历,是婆婆胸腔深处那串带着痰音的闷咳,像一口老钟内部生锈的摆锤在走。凌晨四点,吊脚楼的旧木板先震颤。三短,两长,末了一记深吮气,和她添柴的节奏一模一样。细枝引火,老柴压阵,俯身一吹,噗地窜成黎明。

这咳嗽我听了十五年。它一响,肉铺老杨的磨刀声就跟着起来,邻家婶娘的盐罐在青石板上拖动,山上的松跟着抖雪,等着被砍来做熏架。整个寨子在这咳嗽里翻身醒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那年腊月初七,咳声断了。

我是被一种满惊醒的。静得太满了,簌簌的雪落声填满了耳朵,填得人心往下坠。灶房门槛上,婆婆坐在那里,背弓得像片忘了落的枯叶。灶膛是黑的,铁锅冷着,梁上的腊肉在墙上投下僵硬的影子。

晨光从门缝挤进来,薄薄一片,正好切在她鬓角。那里有层细密的汗,亮晶晶的,不是劳作的热气,是身体内部某种力量抽离后,渗出的凉腻。

空了。她没回头,嗓子像被砂纸从头到尾磨过。里头,咳不出东西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雪声里。该你了。

我蹲下去看她的手。这双手会许多事。穿肉绳时指尖一捻就过去,揉盐时掌根压下去有千斤重,拍我后颈骂人时又轻得像片羽毛。现在它们垂在膝盖上,筋络浮在皱起的皮上,微微地颤。像秋后的叶子,还挂着,风一过就抖。我忽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怨气。对这双手,对这项即将落在我肩头的沉重而精密的仪式。我想逃回城里,那里有暖气,有外卖,有不用沾染盐粒和血污的干净生活。

市医院的医生说了个很长的词。说完推推眼镜,等着。

婆婆先笑了。就是柴了,对不对。像腊肉熏过了火候,柴了,嚼不动了。她笑的时候,嘴角的纹路深下去,深得像时光用最钝的刀子划出的沟壑,里面蓄着我看不懂的近乎平静的疲惫。

二、盐

老杨把猪肉送来时,在院中立成了一座雪雕。雪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抖。

你婆婆往年……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自己咳了两声才接上。花椒该焙第三锅了。

肉躺在青石板上,膘皮雪白,深处还软着。按下去有个浅窝,慢慢弹回来。婆婆说过,杀年猪要赶在断气后那口热气还没散尽的时候。热气是魂,魂散了,肉就死了。

现在,这口热气在我手里。我感到一阵惶恐的重量。

我点火。松枝潮湿,擦了三根火柴才着。烟起来得犹豫,歪歪扭扭,在熏房里乱撞,像个找不到方向的魂。我在婆婆记事的本子上写,纸已经黄了,墨迹晕开像陈年的泪渍。腊月初七。婆婆咳不出声第一天。我点的火。烟是歪的。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字迹狠重。我不想学。然后迅速划掉,纸却几乎被划破。

盐是三天后到的。超市买的精盐,细,白,倒在掌心像一摊冰凉的月光,没有故事。婆婆的岩盐是灰扑扑的,颗粒粗粝。她说那是三亿年前的海水变的,每一粒里头都锁着一小片浪,咸里带着苦和远。腌肉时,盐化了,那些浪就顺着肉的纹路往里走,走得很慢,要走七天七夜,把海的记忆走成肉的记忆。

我焙花椒。铁锅烧热,暗红的颗粒倒进去。婆婆焙花椒时身子会弓起来,右耳侧向锅边。她在听。第一声噼炸响时,她的手会迅速撤离,不是惊,是完成某种约定的仪式。

我的花椒只蔫蔫地变黑,香气是犹豫的,像一声没叹完的气。

手要空。婆婆的声音从藤椅那边飘来,很远,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我心上。心要满。

我的心被不愿和不得不塞得满满的,几乎要炸开。我捧起精盐,赌气似的洒在肉上。肉覆了一层薄霜。这双手太干净了,指甲修剪整齐,掌纹清晰,没有茧,没有裂口,没有油盐浸透的洗不掉的暗黄色纹路。这是一双看的手,一双属于旁观者和记录者的手,此刻却被迫要去做。

揉。沙沙,沙沙。手腕很快酸了,虎口开始抽痛。第三分钟,一滴汗落进盐里,瞬间消失。

忽然,一股蛮劲上来。我扔掉矜持,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去,像和这肉搏斗。不是温柔地翻译消逝,而是粗鲁地要将我的存在,我的不耐,我的反抗,统统揉进去。盐粒硌进皮肤,生疼。

铺缸底时,我从婆婆旧陶罐的底,刮出最后十几粒岩盐,混了进去。灰扑扑的,蜷在雪白的精盐里,像几个走错了时代的古人,沉默地看着我的暴行。

三、熏

熏房是时间的胃,也是我的刑房。火塘边堆着五样东西。雷劈过的老松枝,古柏自己落下的叶,九十年橘树的皮,头道米糠,深山茶籽壳。婆婆说,茶籽壳是山神抽完旱烟,磕出来的灰烬。

我跪下去点火。火星溅上手背,烫出几个细小水泡,灼痛尖锐而真实。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叹。不是嘲,也不是鼓励,是看见命运开始它笨拙的循环时,那种无可言说的复杂。

烟起初贴着地爬,像一条沉重的潮湿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后来忽然活了,袅袅地直起身子,在梁木之间打结分散,织成一片灰色的移动的帷幕。我仰头,第一次数清屋顶的裂缝。七道,歪歪扭扭,像谁用蘸饱了墨的枯笔,在天花板上画下的北斗,指引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位。

烟从第一道裂缝走到第七道,要七个时辰。我要在这里守七个时辰。

十六岁那年,老姑教过我听肉。她把我的耳朵按在刚刚抹好盐的猪后腿上。别用耳朵听。用这里。她的手按在我胸口,手心滚烫。

我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自己慌乱的抗拒的心跳。

“听不见就对了”。她说。“什么时候,你分不清哪一下是自己的心跳,哪一下是肉的心跳,你就听见了”。

此刻我闭上眼。柴火的噼啪,油脂落在炭上的滋滋,老梁木受热后的呻吟。更深更暗的地方,肉发出一种微弱的振动。不是声音,是频率。像远山的脉搏,冻土的鼾声,也像我手腕因长时间劳作而开始加剧的同步的胀痛。一种荒谬的连接建立了。我的病痛,与这块肉的蜕变,在这昏暗的房里,共享着同一种颤抖的节奏。

烟从第三道裂缝钻出去的时候,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被迫的领悟。我再也无法纯粹地旁观了。我的身体,我的时间,我的痛苦,已经成为了这场古老仪式的一部分,无论我愿不愿意。

我真的分不清了。分不清是肉在颤抖,还是我在颤抖。

四、挂

启缸那日,天放晴了。光柱从瓦缝斜射进来,尘埃在光里旋转,缓缓地,像一个个缩小的疲倦的星系。

缸盖掀开,咸香扑出来,撞在脸上,是有质量的,几乎让人踉跄。肉缩了水,颜色沉下去,暗红,像人走进了中年,收起了青春的光泽。盐卤积在缸底,浓稠似血,泛着琥珀的光,沉默地记录着被带走的生命汁液。婆婆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舌尖上,闭目良久,像在聆听盐卤深处的海啸。

淡了。她睁开眼,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但淡得好。从前的肉必须咸,日子苦,得省着吃,用咸味吊着命。现在淡一点,才能吃出肉自己本来的甜,和人世里那点难得的不靠重味压着的本分。

穿绳最难。竹签要从皮与肥肉之间那层极薄的膜穿过,偏一分挂不住,正一分就破了相。婆婆的竹签总是带着一种谦卑的倾斜,轻轻地滑过去,像在说,借过。让你受疼了。

我试了三次。滑开,戳穿,折断。每一次失败,都让我更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无用。折断的竹签尖刺进指腹,沁出血珠,我竟感到一丝快意。

莫把它当肉。她的声音像从深潭底浮上来,带着水草的凉意。当它是一个客。你的竹签是桥,请它从这时辰,渡到那时辰去。

第四次,我屏住呼吸,不再对抗,也不再强求。竹签顺着那层膜的指引,顺畅地滑了过去。肉块极轻地一颤,像真有什么东西,从腌制的沉睡,渡向了悬挂的清醒。那瞬间的顺服,比所有蛮力都更有力量。

腊肉上梁,是家族的编年史。最高处,三块瘦硬如铁黑似焦炭的,是曾祖父一九三八年的。逃难前连夜熏制,每一寸纤维都绷着逃命的紧张。中层渐丰腴,是一九八二年的,那年土地刚分到户,油光里透着希望。最下面是我们这一代。山鸡,野兔,瘦长的猪肋条,品种杂乱,心事各异。

我那块挂在最边上,形状歪斜,烟色不均,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风过时,它轻轻旋转,不像怯生生的孩子,倒像一个固执的问号,悬在那里,质疑着周围的圆满。

婆婆仰头看了很久,脖颈拉出倔强的弧线。

它有你的样子。

什么样子?“不认命,又不得不认的样子”。她说。这比完美真实。

父亲那块肉的右边,空着一处。往年是老姑的位置。今年只剩半截发黑的挂绳,在穿堂风里,微微地晃,晃出一个无形的轮廓。

我没取下来。有些空缺不是为了被填补,是为了被看见。像族谱里早夭孩童那空白的后嗣栏,像墙上奖状撕走后留下的颜色略浅的方印,像心里某个突然沉默下去的角落。空缺本身,就是存在最锋利的一种。

五 、抖

老姑走前最后一个腊月,把我的手按在她手上。那时她已经握不住任何东西了,可手一碰到盐罐,却出奇地稳。那颤抖从她的掌心,传到我的掌心,变成一种断续的冰凉的密码。我当年未能破译。

“记住这个抖”。她哑着声说,眼睛亮得骇人。不是病,是手在说话。手老了,话就碎了,你得把碎片捡起来,试试能不能拼出个新的意思。

我拼了七年,拼出一套自己的充满补偿意味的仪式。揉盐时,手腕转三圈半。一圈敬天,二圈敬地,三圈敬祖。那半圈,留给说不清的人间。未竟的念想,未偿的恩情,未说出口的不。看火候,要看第三层烟。第一层青烟是柴的魂,第二层白烟是肉的魄,第三层蓝灰的几乎看不见的烟,才是烟与时间的私语,也是我与记忆的纠缠。挂绳,要留三寸余地。一寸给风,一寸给季节,最后一寸,给所有可能的但大概率不会发生的归来。

今年,我的手也开始抖了。医生诊断的腕管综合征,键盘敲出来的病。他让我休息,可腊月不等人,传统不理会现代职业伤病。它只是冷冷地铺开战场。

揉盐时,我的抖与记忆里老姑的抖,在盐粒间重逢。两种频率颤抖着对话。我的抖说,我怕接不住。她的抖在记忆里答,所有接不住的部分,就让它掉了吧,地上也会长出新东西。

第三天深夜,我梦见自己成了一块正被腌制的五花肉。盐粒像无数细小的冰冷的牙齿,渗进每一丝纤维,不是要毁灭我,而是要改变我的构成。婆婆的声音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来,像神谕,也像诅咒。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活着,说明改变正在发生。

醒来走进熏房,摸了摸自己熏的那块肉。表面已经形成一层薄而韧的烟壳,按下去,有一种柔韧的抵抗,像皮肤。我忽然明白,传承从来不仅是复制,而是一场注定充满误读增补与背叛的翻译。把上一代手掌的温度与力度,译成自己身体的记忆与伤病。把古老的动作,译成当下的带着自己呼吸节奏甚至反抗痕迹的实践。所有的翻译都会丢失原意,增添新解,甚至注入译者自身的毒素与解药。

正是这些不完美的变奏,这些看似错误的添加,让传统得以呼吸变异,从而有可能继续活着。

六 、味

取下自己那块腊肉时,雪停了。阳光刺眼,世界崭新得不近人情。我烧了温水,用软布擦拭。烟灰化开,深红的肉色渐渐露出来,像褪去一件尘封太久的旧衣,露出下面陌生的属于自己的肌肤纹理。

婆婆坚持要用柴火灶煮。煤气灶的火太急,读不透肉的心事。柴火是慢慢暖进去的,让肉自己想通,自己决定把哪一层滋味交出来。火在灶膛里低声哼着古老的歌谣。

水沸了,肉下锅。香气不是弥漫开的,是炸开的,带着松枝的清气,时间锤炼后的浑厚,还有一丝我无法归类的属于自己的生涩。

我想起在博物馆见过的一位古籍修复师。有人问他,是要恢复成它最初的样子吗。他摇头,手指拂过残卷。最初的样子,连当年刻板的人也没见过,那是想象中的幻影。我能做的,是在这些残缺污渍虫蛀之上,建立起一种新的属于此刻的完整。这完整里,必须包含我的判断,我的手泽,甚至我的局限。

眼前的煮制亦是。我不是要还原某个记忆里的被神话的外婆的腊味。我是在这块由我之手腌制带着我所有笨拙反抗与领悟的肉的基础上,完成它自己定义的成熟。我参与了它的历史,我有权品尝这历史的全部后果。

年夜饭,两张八仙桌拼起,十七口人挤着坐。最老的规矩。第一箸,夹给最年长的,九十三岁的堂伯公。第二箸,夹给最小的,刚周岁的侄孙。秩序森严,温情脉脉。

我熏的那块肉,被切成薄片,码在青花瓷盘的中央,油光晶莹。筷子从堂伯公颤抖如风中枯叶的手出发,夹起油亮的一片,颤巍巍地移向他干瘪的几乎看不见的嘴。然后,这片肉开始了一场庄严的沉默的传递。经过父亲握锄结茧如树根的手,母亲被洗碗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堂哥因车祸摔断过小指如今略显畸形的手。每一双手,都是一部缩微的家庭史诗,此刻共同托举着这片肉,这片浓缩的时间。

堂伯公嚼得很慢。他只剩三颗牙,每一次咀嚼都动员起全部的面部肌肉,庄严,甚至狰狞。看着他如此费力如此虔诚地对付那片肉,我忽然被一种巨大的谦卑击中。品尝腊肉最深刻的意义,或许就是这种有限的解读。用我们有限的身体有限的生命长度有限的经验,去尝试解读一块肉里封印的近乎无限的时间与劳作。我们读不懂全部,我们只能读出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滋味。

他吞咽下去,喉结滚动如石沉深潭。闭目良久。再睁眼时,浑浊的眼底,有了湿润的光泽,像雨后的古井。

“像”。他只说了一个字。

像什么,他没解释,也没有人追问。这个像字悬在空气里,带着肉质的纤维感,由桌上每一个人,用各自的记忆和情感去认领。像逝去的老姑,像某一年的丰饶,还是像这个家族某种倔强的说不清的精神底色。

轮到我时,肉入口的瞬间,所有预先的期待比较的框架崩塌了。它不够咸,不够烟熏,不够地道,不符合任何一块经典腊肉的模板。一丝失望刚本能地窜起,却被另一股更汹涌更复杂的感受扑灭了。

这味道里有我虎口揉盐时的抽痛与不耐,有熏房里丢失了心跳的泪与领悟,有面对空缸混入陈年岩盐时的愧疚与僭越,有竹签刺破手指时那丝自毁的快意。原来它封存的不是某种抽象的永恒的传统。它封存的是我,这个活在二零二五年冬天,带着城市病带着疏离感带着一身反骨又不得不回头的具体的人,全部具体而微的生命体验。

原来,传承的终点,不是成为先辈的完美副本。它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作原料,作柴火,甚至作裂隙。为这个悠长的味道家族,增添一个带着自己基因密码的或许有些怪异的分支。哪怕这个分支歪扭生涩充满问号,但它是活的,它有它自己的温度与脉搏。

一岁的堂侄孙把肉吐了出来,哇哇大哭,小脸皱成一团,纯粹地抗拒这陌生而沉重的滋味。

满桌的人都笑了,笑声宽容,像风吹过一片理解的土地。表姐轻轻拍他的背。不急。等你长大了,舌头就慢慢听懂了,心也会跟着皱起来。

等他舌头听懂的时候,我恐怕已经很老了。那时,我也会用所剩无几的牙,去咀嚼某个后辈熏制的或许同样不够完美甚至更加离经叛道的作品。闭着眼,在那陌生的或许令人不悦的味道层里,寻找我自己的年轻时代,寻找那个曾经同样笨拙抗拒最终却把生命揉进了盐里的自己。

此刻,我举起土陶的酒杯,烛光在浑浊的米酒里摇晃,像一颗悬浮的温润的琥珀。我没有说出任何宏大的祝酒词。我只是对着那片狼藉的温情的餐桌,对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火气,轻声地,更像是自言自语。

敬所有未能完美,但足够真实的瞬间。敬所有终将误解,但依然渴望的连接。

七、归

喧嚣散尽,碗碟叮当声沉入水底。堂伯公拄着拐,那拐杖点地的声音,像一颗缓慢而固执的心跳。他走到我身边,身上带着陈旧木料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走。他说,不是邀请,是告知。去看看你太公那块肉。它到日子了。

储物室的梁上最高处,悬着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东西。灰尘在电筒光柱里狂舞。凑近了,才看清。瘦削如一段风干的属于时间的骨架,黑似焦炭,没有一丝反光,像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吞噬了。凑近鼻尖,只有极淡的清冷的灰尘味,时间最终连味道都放弃了。

九十年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室里产生回音。该送它走了。

“送。送去哪里?”

送回土里。老规矩。腊肉挂到一定年限,吸饱了屋檐下的烟火,看够了人间的春秋,就得在开春第一日,埋进土里。不是扔,是还。把从山野得来的,最终还一点给山野。虽只是一点,是个意思。

他讲述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近乎神话的循环。山野里的猪,吃百草,饮山泉,得了天地的气。经烟与火,盐与时间,成守护家宅的魂魄,一种物质的图腾。当这魂魄也老了,倦了,在梁上沉默得如同一个句号,便该回归本源,去滋养一棵树,或仅仅化入虚无,完成一个形式上的圆。

“现在谁还做呢?”我问,声音干涩。寨子里最后一批这样埋的肉,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了吧。土地承包了,猪圈拆了,老规矩没人记得了。

他点头,脸上的阴影随之移动。土地不需要了。化肥更肥地。猪也不一样了,养猪场的猪,不认识山上的草,它们的魂,不一样了。他用了魂这个字,那么自然,没有半点犹豫。

“那为什么,还要送走这一块?”我问,心里却想,何必多此一举,何必为一个形式劳神。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电筒的光似乎都暗淡了一些。月光从唯一的高窗漏进来,窄窄一束,正好照亮他脸上最深刻的那道皱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因为它完成了。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有重量。完成了悬挂的使命。现在,它该去它应该去的地方了。不是因为对土地还有用,是因为它自己的旅程,需要这样一个终点。我们的记得,需要这样一个动作。

开春第一天的黎明,天色是青灰里透出的一抹淡紫,像淤血正在化开。我抱着红布包裹的曾祖父的腊肉,跟着堂伯公往后山去。雪化了,路是烂的,泥泞粘稠,试图抓住每一只试图离开的脚。他的拐杖每一次插入湿泥,都发出沉闷的噗声,像大地在回应。

一棵老枫树下,土坑已经挖好了,不深,但很端正。解开红布,肉轻得让人心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捧着一捧绝对的寂静,一段压实的黑暗。放入坑里之前,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冲动地,掰下极小的一角,藏进贴身的内袋。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留个念想?”我低声说,像在辩解。

堂伯公看见了,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微微地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皮。那眼神里没有赞许,没有责备,是一种更深的理解。理解我们这代人,只能在完整的循环破碎之后,捡拾一些碎片,作为个人情感的护身符。他点燃三炷线香,青烟在无风的清冷的空气里,竟然笔直地细弱地升上去,升入尚未完全醒来的天空。他没有鞠躬,没有念叨任何祷词,只是拄着拐,静静立着,像另一棵更老更沉默的树。

山风吹过枫树光秃秃的枝桠,呜呜地响,像一种古老的无词的送别曲。婆婆一边擦拭梁上的腊肉,一边说过,腊肉啊,不是菜,是家族在漫长时间里,打的一个结。现在,这个打了九十年的结,被解开了。绳头散开,那些编织进去的岁月逃难守望生老病死,是否就此消散在风里。

下山时,我把手插进口袋,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一小块硬如石头的肉。它尖锐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不能吃,也不忍丢。最终,我把它放进了书房抽屉的深处,和护照毕业证书保险合同放在一起。在这个属于现代身份证明与未来风险规避的理性空间里,这块来自九十年前的非理性的时间结晶,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荒谬而珍贵。

或许,这就是我们这代人,所能做到的最大的虔诚与最大的背叛。我们无法再完整实践那个古老的从山林到梁木再回归山林的圆圈。我们只能在文明的缝隙里,在个人的抽屉中,收藏象征的碎片,完成一种小而私密的精神上的循环。我们埋葬了形式,却供奉了记忆。

但至少,在这个初春的清晨,我站在祖先种下如今已无人能说清具体年份的老枫树下,为一块守望了九十年的家族的魂魄,举行了它应得的安静的葬礼。用我的双手,而非仅仅用我的眼睛。

八、烟迹

回到寨子时,日头已经高了。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湿漉漉的瓦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水汽,一切仿佛都在融化新生。熟悉的烟味又飘了过来,不是从老熏房,是从寨子另一头新盖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加工棚里。

叔父在熏今年最后一批腊肉,准备真空包装,发往城里的亲戚和网上的订单。肉块大小均匀,肥瘦标准,像流水线上的士兵。熏房明亮干净,墙壁贴着易擦洗的瓷砖,温度和湿度由电子仪表控制,发出轻微的蜂鸣。烟从改良过的符合环保标准的排烟口升起来,笔直,规范,少了些野性,多了些效率。它汇入天空中,与留守老人家里飘出的歪歪扭扭的旧式炊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它们和曾祖父一九三八年逃难途中,于慌乱间匆匆升起的带着惊恐的烟混在一起。和婆婆七十年来每个腊月清晨,用咳声唤醒的带着生命韧劲的烟混在一起。和我这个冬天所有笨拙的带着反抗与泪水的烟混在一起。也将和未来某个我还无法想象的或许由机器精准控制的烟,混在一起。

所有具体的烟,最终都会散入无形,成为天空的一部分。

所有悬挂的肉,最终都会化为尘土,或成为真空袋里一个可追溯的二维码。

所有传递着技艺的或敲击着键盘的手,最终都会停止颤抖,归于永恒的静止。

但在烟消散之前,我们曾在光柱中,看见尘埃惊心动魄的舞蹈,那舞蹈里有宇宙的缩影。

在肉腐朽之前,我们的舌尖曾品尝过时间被压缩后的惊人厚度,那厚度里有生命的全部咸甜。

在手停止颤抖之前,我们的掌心,曾真切地传递过或试图拒绝过某种东西。那东西比技艺更稳定,比血缘更微妙。它或许叫责任,或许叫牵绊,或许仅仅是一种无法彻底斩断的温柔的债务。

堂伯公站在院口的老槐树下等我,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及我的脚边。他伸出手,掌心里是一个蓝土布的小包裹,布已洗得发白,边缘起毛,像他的一生。

打开,是一把盐。灰扑扑的,颗粒粗粝的,沅陵古井的岩盐。它们静静地躺着,在阳光下,每一粒都像一颗微型的沉睡的星球,内部锁着三亿年前的海啸。

最后一点了。你婆婆留给你的。藏了许多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她说:“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该怎么用。或者,永远用不上,也好。”

我握紧了布包。粗糙的盐粒隔着薄布,硌在手心,传来清晰而固执的触感。不像抚摸,更像一种轻微的刺痛,一种提醒。这刺痛从掌心蔓延,与我腕间的病痛,与记忆里所有手的颤抖,悄然接续。

远处的晒场上,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等不及过年,又点燃了一挂鞭炮。噼噼啪啪的声响,清脆而热烈地炸裂在初春的空气里,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欢腾,宣告着新的轮回,无视旧的终结。

而我站在新旧烟迹交织的屋檐下,站在消散与升腾的交界处,左手是智能手机屏幕的微光,右手握着一把来自三亿年前海洋的沉甸甸的盐。

忽然间,内心那片持续了整个冬天的关于承拒与否的迷雾,被这挂突如其来的鞭炮声,被掌心的刺痛,吹开了一角。

我清楚地知道。明年腊月,当第一缕或许来自电子熏炉的标准化的烟味再次飘来,当第一片雪再次试图覆盖这片越来越陌生的土地时,我可能依然会犹豫,会抵触,会想念城里干净温暖的书房。

但或许,只是或许,我会停下来,摸一摸口袋里那个坚硬的小小的布包。

然后,走向水缸,舀一瓢清水。

解开蓝布,取出几粒粗盐,放入水中。

看它们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溶解,释放出被囚禁了三亿年的海的苦涩与混沌。

然后,用这盐水,洗净我依然会颤抖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手。

不是去点燃什么。而是先学会,与那即将降临的一切新的和旧的灰尘与光芒,平静地共存。并允许这双手,在必要的时刻,为值得的事物,再度变得粗糙。

因为最终,火光传递的,从来不是燃烧后完美的灰烬。而是在每一双注定要熄灭的手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用尽最后的余温,去确认那等待被点燃的,或许不是另一把相同的柴,而是另一种形态的对光与热的同样古老的渴望。

那渴望的名字,不再仅仅是传承。

它可能叫理解,叫对话,或者,就叫活着,以我们此刻唯一可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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