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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经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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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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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异乡的故乡(散文)

一 山门

我又一次站在寨门前。

青石垒成的拱门,幼时数过它的石头,三百七十二块。每条缝隙里都藏着指甲盖大小的秘密。那时寨门是世界的边界,门外是圩场、学堂,坐两天汽车才能抵达的县城。门内才是人间,有炊烟,有方言,有祖先牌位上永远锃亮的名字。

如今我站在这里,门的内外颠倒了。

大婆婆三天前在电话里说,堂屋漏雨处补好了,西厢房换了新瓦。她的声音穿过千里电缆,依然带着柴火灶的温吞。我应着,心里浮起古怪念头。我像预约参观的游客,故乡成了待验票的展厅。

青石门楣上,永镇边陲四字还在。光绪十七年,寨子抵御土匪后刻下的。字迹被风雨磨圆,像老人不再锋利的牙齿。我伸手去摸,触感陌生。不是记忆中粗粝刮手的质地,竟光滑得有些油腻。仿佛几十年间,无数归乡者在此驻足,用体温将石头盘成了玉。

守门的杨公不在了。那个永远坐在门槛内侧竹椅上的佝偻身影,本是寨门的一部分。问起时,堂弟划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走了三年,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语气平淡如说今日气温。想起杨公总爱讲,门有门神,寨有寨魂。他走后的门,还镇得住什么。

跨门槛时,我下意识抬高脚。儿时觉得这道槛高如山坡,总需奋力一跨。今日才发现,不过二十公分。原来不是门槛变矮,是我的腿变长了,长得已量不出故乡的尺度。

二 巷弄

寨子里的路我记得分明。

从寨门到老屋,要过七道弯,经三口水井,五户人家的屋角需侧身。李婆婆家的墙角有块凸石,七岁那年奔跑撞上,眉骨缝了四针。疤痕还在,像一枚微缩的故乡印章。

可当我真正走进去,巷弄开始扭曲。

不是青石板变了。石上包浆依旧,雨天该滑处照样滑。是空间与记忆的对应错了。那条曾悠长得足够做完一场梦的巷子,如今五十步就走完。刘叔家的吊脚楼,记忆中巍峨如城堡,眼下只是略倾的二层木屋,廊柱雕花模糊如隔夜梦痕。

方向感也失了效。站在十字路口,确信左边通祠堂,走了十余步,却对着一堵陌生土墙。墙上枯死的何首乌藤,像幅潦草地图。退回来重选,才知需先右转,绕过废弃石磨,才能到祠堂后墙。这条路走过千百遍,为何如今要重新学。

堂弟嗤笑,“哥,你离寨太久了。前年大水冲垮东边一截路,大家就改了道”。他顿了顿,也三年了。

三年。我缺席的三年,故乡悄悄修改了自己的密码。而我还在用旧钥匙,试图开新锁。

巷里偶遇的老人,用混浊眼睛打量我,然后绽开笑容。“是彭家老大吧?”,回来了。我点头,他们便说,模样没变。可我知道我变了。我戴着他们故乡赋予的轮廓归来,内里早已置换了他乡的零件。这种认出,本身就是误认。

三 老屋

老屋在等我。

它站在一排吊脚楼中间,像个坚持用方言诵古诗的老人。木墙泛着烟熏的深褐,几十年火塘熏出的底色。门楣上挂的镜子和剪刀还在,辟邪的古旧巫术,母亲从未取下。

推门。吱呀声依旧,音调却高了半度,像老唱片机转速不稳。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曾在桌下爬行,把它想成宫殿穹顶。如今低头看,桌腿有一只是修补过的,新旧木料色差分明,像一道缝合的伤口。

大婆婆迎上来,接过行李。她动作里有种小心翼翼,仿佛我不是归来的儿子,而是需招待的客人。她指屋顶,“看,新瓦,再也不漏了”。又指墙壁,“刷了桐油,防虫”。她如数家珍展示这些年对老屋的修缮,每处改动都是一次等待的注脚,等待游子归来,需要一间完好的容器来盛放。

可坐在火塘边,望着跳跃火焰,却感到一种深刻的不合身。这张坐了十八年的矮凳,如今让膝盖委屈地抵着胸口。火塘上悬挂的炕架,曾挂满腊肉,如今空荡,只有蛛网在暗处结着时光经纬。祖父就是在这火塘边教我辨认二十四节气,他说,塘里的火不断,家的香火就不断。

现在火还燃着,可添柴的手换了。大婆婆的动作熟练而孤独,她一个人守着这塘火,守了三十多年。

上楼,走向房间。楼梯第十三级依然会响,是儿时躲避父母查夜的警报。推开门,房间收拾得过于整洁,整洁得没有我的痕迹。书桌、木床、窗棂上贴的旧报纸,还是高考那年贴的,为挡西晒阳光。报纸上的新闻早成历史,而历史正透过泛黄纸背凝视我。

我寻找刻在床板下的字迹。十五岁那年,用小刀刻下,我要离开这里。找到了,字迹还在,但被一层清漆覆盖。母亲解释,去年除蛀虫,整个刷了一遍。清漆让字迹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自己的青春。那个决绝少年被封印在透明涂层下,我站在涂层外,成了无法与自己对质的陌生人。

窗外的梨树还在。它应开过三十次花了,我错过其中二十二次。此刻是冬日,枯枝划破天空,像大地伸向苍穹的神经末梢。

  四 祠堂

祠堂是寨子的心脏。

每逢清明、中元、除夕,寨人聚于此,在祖宗牌位前烧香、叩拜、分食祭肉。香火缭绕中,活人与死人达成某种契约,我们铭记你们,你们庇佑我们。

这次回来,正赶上腊月祭祖。男人们聚在祠堂正厅,女人们在偏厅准备祭品。我站在人群边缘,发现自己融不入这场仪式的语法。

主持祭祀的是三叔公,寨里最年长的长辈。他穿对襟衫,声音洪亮念着祭文,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谨以清酌庶羞,祇荐岁事。文言与土语混杂的祭文,像条混浊河流,我在其中打捞熟悉词汇,却拼不出完整意义。我该何时跪拜,何时应答,何时上前敬香。

记忆里,父亲会牵着我的手,在耳边低声提示。如今父亲的牌位就在神龛上,第三排左起第五个。黑色木牌,金漆字迹,显考彭公讳大福府君之灵位。他不能再提示我了。

轮到我们这一房敬香时,我学前面人的样子,跪拜、上香、默祷。起身时,三叔公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认可,有审视,还有淡淡惋惜。后来他对我说,你阿公最看重你,可惜你现在是外边人了。

外边人。这个身份在此刻如此确凿。我的普通话口音,我的城市穿着,我接电话时下意识的你好,都在标记我的异质。在祠堂这个最需纯粹的地方,我成了携带杂质的参与者。

祭祀后宴席上,话题自然转向我们这些在外的人。谁在长沙买了房,谁的孩子进了国际学校,谁的公司筹备上市。这些话题与祠堂氛围形成奇异反差,我们在祖先面前谈论如何更彻底地离开他们庇佑的土地。

堂弟喝多了米酒,搂着我的肩说,“哥,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你可以不回来”。他指着祠堂屋顶,“这些椽子,这些瓦,这些祖宗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我又走不了,阿婆老了,田要人种,祠堂要人守”。

我看着他,这个曾跟我一起在祠堂后墙掏鸟窝的少年,如今眼角有了深刻皱纹。我们分享了同一个故乡的童年,却走向不同的成年,他成了故乡的守护者,我成了故乡的凭吊者。

五 语言

夜里,寨子静下来。

这种静是厚重的,有质量的静,与城市夜晚充满电磁波背景音的静完全不同。躺在老屋床上,听见屋后溪流声,听见风过竹林沙沙声,甚至听见自己心跳在寂静中放大。

然后我意识到一种更深刻的寂静。我失去了用土家方言做梦的能力。

离乡头几年,在城里出租屋依然用土家方言说梦话,被室友当作笑谈。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梦境也改用普通话配音。今夜,在这方言腹地,我的思维却依然在用他乡语言运转。我试图用母亲腔调默念儿歌,月光光,夜光光,船来等,轿来扛。发音生涩,像台缺油的机器。

语言不仅仅是交流工具。我们方言里有十二个表示山的词,高耸的,连绵的,有洞穴的,有溪流的,向阳的,背阴的。每个词都携带一整套视觉、触觉甚至情感记忆。而普通话只有一个统称。

这些年,我习惯了扁平的世界。我用山这个词指代一切隆起地貌,从湘西的武陵山到远方的落基山。语言简化了,世界也跟着简化。当我回到这需要精密描述的世界时,我的词汇表已贫瘠得无法匹配眼前的丰饶。

清晨,去井边打水。遇见春婶,她正用木桶汲水。我试图用方言问好,却卡在一个声调上。春婶笑了,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讲不来土话了吧,没事,讲官话也好听。

她的宽容比责备更让我刺痛。我的舌头被驯化了,驯化成一种更通用也更空洞的工具。而故乡的语言,像一株只能在特定土壤里生长的植物,在我这片移栽过的土地上,已经枯萎。

六 时间

在寨子的第四天,我开始看见时间的叠影。

走在巷弄里,我同时看见三个时空。眼前真实的寨子,记忆中的寨子,以及一个想象中的、从未存在过的寨子。它们叠在一起,像没对齐的彩色胶片。

那口老井旁,我同时看见此刻空无一人的石台,二十年前母亲们在此洗衣、交换家常的场景,还有一个幻象,井底沉着我的童年,如一枚永不锈蚀的硬币。

铁匠铺已经关了。老铁匠去年过世,他的儿子在远方工厂打另一种铁,流水线上的零件。铺子里还留着风箱、铁砧、淬火的水槽,如今成了孩子们捉迷藏的场所。我站在门外,仿佛还能听见叮当打铁声,还能看见火星四溅中,老铁匠被火光映红的脸。那些火星落在时光绒布上,烧出了一个个记忆的洞眼。

最奇异是在寨后的古树下。这棵重阳木据说有五百岁了,树干需五人合抱。树身上钉着一块铁牌,写着县级保护古木。我抚摸树皮嶙峋纹路,突然想起八岁那年,曾用小刀在这里刻下自己名字。我蹲下身,在低处树干上寻找。

找到了。名字还在,但已被树皮生长吞没一半,彭字的耳朵旁几乎看不见了,明字的日字旁变成了树皮的一部分。树用它的生长包容了我的刻痕,把它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突然明白,故乡也是如此。它不会拒绝我们的印记,但会用自身的时间尺度来消化它们。我们的悲欢,在故乡的漫长时间里,不过是树身上一道浅浅刻痕,终将被生长覆盖。

树下有一群孩子在玩耍,玩着和我当年一样的游戏,踢毽子、跳房子、追逐。但他们口中哼的歌谣变了,不是我们当年的土谣,而是从电视上学来的流行歌曲。他们追逐时踩过的土地,和我当年踩过的,是同一片土地,但土地上生长的文化,已经嫁接了他乡的枝条。

七 仪式

离除夕还有两天,寨子里开始准备最重要的仪式,驱傩。

这是湘西土家、苗疆一带古老的傩戏传统,面具、锣鼓、吟唱、舞蹈,意在驱逐旧岁晦气,迎接新春祥瑞。我小时候最期待这个日子,那些鬼神面具既可怕又迷人,大人们的舞步里有种通灵的癫狂。

可今年的驱傩,让我感到一种深切的忧伤。

面具还是那些面具,开山莽将、土地公公、歪嘴婆娘。但戴面具的人换了。老一辈的傩师大多故去,现在表演的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们的动作不够娴熟,偶尔需要瞟一眼藏在袖口的小抄。观众也变了,除了寨里的老人孩子,多了许多架着相机的外来者。他们穿着冲锋衣,镜头如枪口般对准舞者,捕捉原生态。

傩戏进行到高潮,开山莽将需要赤脚走过炭火。老傩师能做到脚底毫发无伤,那是几十年练就的真功夫。现在这位表演者犹豫了,他在炭火边停顿了三秒,最终选择绕过了火堆。观众中有人发出轻微的嘘声。

仪式结束后,我遇见扮演开山莽将的堂哥。他卸下面具,满脸是汗。没办法,他苦笑着,真踩了炭火,伤得起,医院去不起。他指着那些拍照的人,他们是县里文旅局请来的,说要宣传非遗。给了寨子两千块钱。

两千块钱,买走了一场仪式的魂魄。剩下的,只是一个可供观看的空壳。

夜里,我独自走到寨外的土地庙。很小的一座石龛,供着模糊的土地神像。按照传统,驱傩后要来这里安神,告诉土地爷仪式已毕,请他继续庇佑这一方水土。可今年没有人来。

我在石龛前蹲下,发现神像前竟有一小捧新鲜的山花,不知是谁放的。花瓣上的露水还没干,在月光下像细小的钻石。这个微小的、不被记载的举动,比白天那场被观看的傩戏更像真正的仪式。它没有观众,没有报酬,甚至没有名字的供奉者,但它完成了人与神、人与土地之间最私密的对话。

八 根与叶

离乡前夜,大婆婆在灯下为我整理行李。

她塞进一包腊肉、一罐霉豆腐、一袋干竹笋,都是故乡的味道,可以让我在他乡的厨房里复刻一些记忆的片段。最后,她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族谱。

你阿公临走前交代,这副本该传给你爸,现在给你。大婆婆的手抚过宣纸脆弱的边缘,你是读书人,或许能看懂里面的一些老事。

我接过,翻开。毛笔小楷,从五代开始记载,我们这个家族如何从江西迁徙至此,如何开枝散叶,如何与当地的土家、苗人、瑶族人通婚、争斗、最终融合。族谱里不仅有名字生卒,还有田产记录、契约文书、甚至几场官司的判词。在最后一页,祖父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壬午年清明,仲孙明离乡赴省城求学。自此,吾族血胤,播于四海。

血胤播于四海。我咀嚼着这个词,感到肩上一沉。我不是归人,也不是过客,我是携带故乡基因远走的孢子,在陌生的土壤里尝试生长。而族谱是一份地图,标注了我出发的坐标。

“大婆婆,你跟我去城里住几天吧?”。这句话我说过无数次,这次依然无望。

大婆婆摇头,笑容里有种古老的智慧,“我是寨子的根,你是寨子的叶。根挪了,树就死了”。

她指着窗外的梨树:“你看它,年年开花结果,果子落到哪里,哪里就可能长出新苗。但老树自己,是要一直站在这里的”。

那一夜,我失眠了。凌晨时分,我起身,在老屋的各个房间行走。我触摸每一件家具的纹理,嗅闻谷仓里陈年的气味,聆听老鼠在楼板下的窸窣。我想把这些感觉刻入身体的记忆。

天蒙蒙亮时,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寨子从黑暗中浮现。第一缕炊烟从谁家的屋顶升起,第一声鸡鸣撕开寂静,第一扇木门发出吱呀的呻吟。这个运转了数百年的系统,没有我也将继续运转。

我突然明白了异乡的含义。异乡不是地理概念,而是时间概念。当我离开,故乡继续向前走,它有了新的皱纹,新的伤痕,新的记忆。而我记忆里的故乡,停留在我离开的那个时刻。当我归来,两个故乡无法完全重合,那个差值,就是异乡感。

我不再属于这里,但这里永远属于我的一部分。

九 离开

离开那天下着小雨。

青石板路被雨浸成深黑色。寨门在雨中显得模糊,仿佛水中倒影。大婆婆执意送我到寨门,这是规矩,归时接进门,离时送出关。

在寨门下,她为我整理衣领,这个动作从我七岁上学第一天开始,重复了三十年。在外头,好好的。她只说这一句。

我拥抱她,感觉到她身体的瘦小。记忆中需要仰望的母亲,如今在我怀里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跨出寨门的那一刻,我回头。母亲站在门内,雨水顺着门檐滴落,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她站在水帘之后。这个画面将烙印在我心里,我跨出了门,她留在了门内,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但永远存在的门槛。

车开动了。寨子在倒后镜里缩小,先是完整的轮廓,然后变成几片屋顶,最后消失在山弯之后。我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绘制寨子的地图,巷弄、水井、老屋、祠堂、古树。但地图上的墨迹在晕染,边界在模糊。

手机响了,堂弟发来信息:哥,到了报个平安。还有,阿妈让我告诉你,你房间的窗子有点响,是她故意没修,这样风大的夜晚,听起来像你小时候在楼上跑动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久久不能言语。故乡不仅是一个地方,它是一种需要被不断翻译、不断阐释的文本。

车驶上高速公路,速度将风景拉成模糊的色带。故乡不再是地理的坐标,它是时间的琥珀,封存着我的一部分。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像钟摆,丈量着我与故乡之间不断增长又不断缩短的距离。这个距离不是公里数,而是一种情感的拓扑,无论走多远,那根脐带从未真正剪断,只是被拉成了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丝,在风中颤动。

而我知道,下一次归来时,我将带着新的陌生感,辨认旧的陌生感。故乡作为异乡的存在,将是我必须携带的乡愁,是我在茫茫人世中确认自己坐标的、疼痛的、珍贵的参照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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