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钻进吊脚楼的骨缝,是老木头在岁末翻身时的叹息。
天还青灰着,石板路却醒了。霜浮在表面,泛着幽蓝的光。寨子通了光纤后,路灯漏下的暖黄漫在霜上,像给古老的事物镀了层薄薄的金箔。我蹲在路口系母亲纳的千层底,针脚还是当年那般密,密得像她这些年额上新添的皱纹。鞋底滑了,滑得握不住从前的温度。
手摸向石墩中央。那里原有一处被百年歇脚磨出的浅碗,温润得像时间的掌窝。多年前被水泥补平了,平得突兀。父亲赶集回来,总把沾泥的鞋底按进凹处,左右蹭几下,噗噗的声响里尘埃扬起。我说脏,他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让石头认认咱。石头记性好,认得每一双走过的脚。”如今石头光可鉴人,照见我鞋底干净得让人心慌。这干净里,有什么永远地失去了。
场坝口,滕老先生在写对联。手枯如崖畔的老葛根,握笔时却稳如磐石。举着手机的游客围成半圈。
他抬眼问:“来一副?”
我摇头,用土家语回应:“就看看,看看字是怎么从血脉里长出来的。”
他笔尖在半空顿了顿,终于落下,写下“山高水长”。最后一捺,墨将收未收,突然无声地洇开。有一滴水砸进了砚台。抬头见他眼眶通红,红得像被岁月磨破的春联纸。
风大。他侧过脸,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像一尊裂了缝的陶俑。
去年他儿子从深圳回来,指着满案红纸说:“这字谁还认得?现在都用机器印了。”滕老先生将手中一沓红纸摔在地上,红纸散开如血泊。儿子真走了,一整年,音信像断线的风筝。
他忽然低声说:“那孩子小时候,最爱帮我磨墨。小手黑乎乎的,笑起来墨汁在牙上闪光。”
我沉默着。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午后,我也曾把祖父的烟斗偷偷扔进河里,以为扔掉的是陈旧,后来才知扔掉的是一段可以握在手里的时光。
田阿婆的腊肉摊前,站着穿灰色冲锋衣的男人。他捏起后腿肉,指尖避开油渍。
田阿婆怔住了。皱纹缓缓向中间挤拢。她颤巍巍摸出塑料夹子,打开,是张颜色发脆的纸,那是她手写的价目表,字迹歪斜如学步的孩童。
男人扫了码,清脆的电子音响起。他拎起真空包装袋,动作利落。肉在袋里硬邦邦的。
“大哥。”田阿婆忽然开口,声音像从井底吊上来,“这肉得用松枝,慢火。急不得,一急魂就散了。”
男人摆了摆手,没回头。
田阿婆望着那背影,望了许久,才轻声道:“我孙子也这样摆手。去年他走时,也是这样摆的。”她孙子在广州。去年寄来真空腊肉,阿婆蒸了,小心咬一口,慢慢嚼,感觉味道不对。儿子在电话里笑,说是心理作用。她没争辩,把剩下的肉原样挂回灶台上方。三个月后,肉生了层绒绒的绿霉,她才取下来,埋在后山老松树下。“松树下的,才是回了家的肉。”她转身递给我一块桐油叶包好的,叶子油润发亮,“这个,你爹从前眼睛会亮。”
我接过。叶子尚湿,冰凉,沁着冬日露水特有的腥甜。这味道让父亲瞬间在我舌根上醒来。
石婆婆的米豆腐摊,热气蒸腾。她见我,手中切刀悬在半空。
“像你娘。但眼神不像。”
“哪里不像?”
“你娘眼里,有火塘。”她舀起一碗雪白,撒上暗绿粉末,“尝尝?”
辣味直刺鼻腔。我呛出眼泪,在浓烈的刺激过后,舌根才泛起一丝微弱的麻。
是忘忧筋,父亲当年总偷摘来,宝贝似的加进去,说吃了能忘记忧愁。“还有
这个?”我声音发哽。
“有。”石婆婆擦着刀,“年轻人不让放,说检测出什么物质。”
“我爹吃了一辈子,所以他走了。”她说得平静,刀起刀落,豆腐切成均匀的
方块,每一块落在案板上都微微颤抖。
我想起父亲最后的日子。他躺在镇医院白床单上,有天黄昏忽然睁眼,窗外
夕阳正红。嘴唇翕动,想吃米豆腐,要加忘忧筋的。我跑遍整个镇子,最终捧回一碗猩红刺目的机器辣酱米豆腐。父亲看了一眼,眼皮缓缓垂下。
“算了。”他说。那两个字像两枚生锈的钉子,从此楔进我骨头里。
吴婶站在两个腊肉摊之间。左手塑料袋装着规整的真空腊肉;右手桐油叶裹着烟熏火燎的鲜肉。
她低头看左手,抬头掂右手。左右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走过时,我听见她用土家语喃喃:“左边这个,儿子会喜欢。右边这个,阿妈会喜欢。”
然后她做了件让我心紧的事。她小心地将真空腊肉塞进桐油叶,再用麻绳细细捆好,最后把这套娃般的包裹塞回光亮的塑料袋。
抬头撞见我的目光,她脸倏地红到耳根。
“我儿子,”她声如蚊蚋,“去年寄的腊肉,我咬了一口。是一样的,也不是一样的。”她把包裹举到耳边轻摇,“你听,没声音。真正的腊肉,摇起来有松子滚动的声音,很轻,像老祖母在梦里翻身。”
黄昏像一滴浑浊的墨,滴进场坝边缘,慢慢洇开。有个娃娃裹在绣花襁褓里睡着了。怀里紧抱一只虎头鞋,只有右脚的。
我蹲下来,小小的胸膛均匀起伏。忽然睫毛颤动,一双乌黑眼珠子睁开,定定看着我。
看了几秒,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我的脸探来。
指尖轻轻摸到我下巴上青硬的胡茬。他摸得很慢,很认真,一下,又一下。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笑了。笑声响亮清澈,惊飞了不远处觅食的麻雀。
远处传来年轻女人焦急的呼喊。年轻母亲跑过来连声道谢,接过孩子时,她脸颊贴上孩子的额头,哼出了一段调子。是土家语的摇篮曲。很老很老的调子。
奇迹般的,喧闹的场坝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滕老先生悬在空中运笔的手腕停了;编竹篓的向阿公,手指停在篾条交错处;石婆婆切了一半的米豆腐,刀身嵌在同样雪白的肌体里。
只有那摇篮曲的调子,像一缕看不见的蛛丝,穿过空气,穿过岁月。
然后暂停结束。生活继续碾过。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向阿公把旧背篓递给我时,眼神一直躲闪。“手艺费。”他嘟囔。
我背好,转身要走。他忽然伸手,枯瘦的手指猛地拽住我的袖子。然后以与年龄不符的飞快速度,往我背篓里塞进一个东西。是个竹哨。只有指甲盖大小,被摩挲得油亮发红。
“吹响它。”他凑近,压低声音,“山里的狗不咬,不咬认得这声音的人。”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投向远处群山。“山里的魂也认得。认得这声音,就会给你让路。”
踏上山路时,天已黑透。雪开始下了。我换上千层底,踩进初雪里,雪咯吱作响。鞋底旧了,滑。我必须用力,用脚趾在鞋里蜷缩起来,死死抠住地面。
走着走着,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杂乱拖沓,却有奇异的熟悉节奏。膝盖弯曲的咔嗒声,背篓摇晃的吱呀声,女子腰间旧银饰的叮当声。甚至,我仿佛听见了父亲那标志性的压抑着的轻微咳嗽。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山路空荡荡。只有我自己的脚印,歪歪斜斜印在雪地上。
但那声音还在。一股滚烫的东西冲上眼眶。我突然明白了。我不再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很郑重。每一步都高高抬起,沉沉落下。
寨门的老火将燃尽。松明杆子顶端只剩一点暗红。老伯娘坐在高高的木门槛上打盹。
听见踩雪声,她眼皮也没抬。“灶上煨着汤。”她说。汤的香气已经飘出来了。
火塘里,炭火已是暗红。我揭开老陶罐盖子,热气扑了一脸。舀起一碗,不是肉汤,是姜茶。但加了料。汤色浊黄里沉着乌黑的山胡椒,暗绿的忘忧筋,干瘪的野山楂。味道古怪,辣麻酸涩在口腔里短兵相接,最后竟杀出一股回甘的清甜。
“好喝吗?”老伯娘问,眼睛依旧看着塘火。
“好喝。”我说。
其实我想说的是,这滋味像极了活着的本身。
她笑了,皱纹舒展。“你爹第一次赶集回来,走了一天一夜,我也这么问他。他说好喝。可他喝的那碗,就是白水。那年山里遭了灾,连块老姜都找不出。他说好喝,是因为走了一天一夜,渴极了。”
我捧紧陶碗。碗沿有个小小的缺口,是我七岁那年摔的。父亲用自家舂的米浆仔细黏合了,但补痕还在。父亲当时摸着我的头说:“莫怪它。这是碗在亲你呢。”现在碗还在,父亲不在了。但每次用它喝水,总有一线茶水从缺口溢出来,沿着碗壁流下,猝不及防流进脖颈里。
天快亮时,雪停了。世界铺成一匹巨大无边的白绢。我推开木窗,寒冷清澈的空气猛扑进来。寨子还在沉睡,但第一行脚印已经印在新雪上。
父亲说过,赶年集不是去买东西,是去被看见。在一年最冷夜最长的时候,走出各自锁了一年的门。看看彼此的脸是否还红润,背是否更佝偻,孩子是否窜高了一截。然后交换一点粗盐,一包老茶,几句闲话。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带着体温的交换,来确认一件顶重要的事:我们还在这片山上,山还在我们脚下。
老伯娘也起来了,裹着厚厚的靛蓝土布袄站到我身边。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远在省城的孙女发来的视频。点开,鼓点强劲的电音瞬间撕裂清晨的宁静。视频里,姑娘穿着时髦卫衣在光洁的瓷砖地上跳摆手舞。
“你看,”她把手机朝我这边递了递,“跳得如何?”
姑娘跳得很卖力。但不对。传统的摆手舞,手臂摆动幅度很小,手腕柔软,模仿的是稻穗在秋风里谦卑的摇曳。
“跳错了。”我说。
“错了吗?”老伯娘眯起眼,又看了一遍。许久,她轻轻说,“可她在跳。错了也是我们土家人的错。”
我们沉默地站着,站着看雪地渐渐亮起来。
去磨豆腐的人回来了,扁担吱呀;去砍松枝的人回来了,肩头负绿;去背柴火的人回来了,脚步声沉沉。
“你明年还回来吗?”老伯娘突然问。
“回来。”
“后年呢?”
“也回来。”
“大后年呢?”
我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她的眼睛浑浊如一碗搁置了整夜的浓茶。但那眼神深处有一种奇异的清澈。
“只要我还走得动,”我一字一句地说,“只要这场坝还在。”
“场坝会一直在的,”她收起手机,“只要还有人记得石板路尽头该左拐;只要还有人,在腊月风吹起来的时候,心里头会觉得非去不可。”
她转身准备回屋,厚厚的门帘掀起一半,屋内的黑暗与温暖扑面而来。就在身影即将没入黑暗之前,她回过头,说了一句话,很老很老的土家语:“愿你的脚印比你的影子长。愿你的念想比山路更倔强。”
我独自站在冰冷的门槛上,望着雪地。脚印越来越多,纵横交错。
赶集的路从来不是直线。它是一个圆。从记忆深处出发,步履蹒跚地经过锋利而嘈杂的现实,再带着一身伤痕与风霜,默默回到记忆的源头。父亲用他的一生走完了他那个圆。现在轮到我走我的圆了。
我系紧背篓带子,踩进雪地。第一步,尖锐的冷意透过千层底,透到脚心。第二步,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迅速消散。第三步,第四步,步步沉重。
我知道当日头再高一些,当无数行这样的脚印从无数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流出,在山路上交织汇合,最终涌入那片场坝,场坝就会再一次醒来。而我会在那里。不是以怀旧者忧伤的目光,不是以旁观者冷静的镜头。是以一个还在走的人的身份,去让那小小的竹哨再响一次,去让那灼舌的山胡椒再传递一次滚烫的温度,去让那被指认为危险的忘忧筋,再抚慰一次灵魂深处无法言说的疲惫,去让所有在时间的急流里飘摇欲坠即将失传的东西,一句土语,一个调子,一种味道,一种活法,借着我的脚步、我的呼吸,在这世上,再多走一步。就一步。
窗外的雪地上,我的那一行脚印早已融入无数行脚印的洪流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父亲的。但这真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都在走。重要的是,路还在脚下延伸。重要的是,在这个腊月将尽的早晨,我们依然选择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脚,然后重重地认真地踩下去。
然后听见雪在脚下,发出那声轻轻的叹息。吱呀。那叹息里,有所有走过这条路的人,有共同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