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
灯花垂落时纸页合拢,
父亲数着指肚增厚的茧,
今年的硬壳比去年更沉。
他伸手接粥的弧度,
与称稻时秤杆的弯,
在墙上叠成同一个黄昏。
冬至那夜算珠散落,
他呵气暖着泛潮的边角——
霜钻进褶皱的刹那,
一粒稻从夹页滚出,
在砖地转了三圈,
停在那页未写完的秋。
绳结
三月檐水泡软田埂,
犁头翻出母亲编的草绳。
腐土气息没过膝盖时,
我听见绳结在黑暗里
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落日把掌纹烙进裂缝,
纹路还粘着去年的谷壳。
这片地认识我的脊椎,
每次弯下去,
泥土就轻轻托住腰骨。
燕子剪开冻土那天,
埋深的草绳忽然发烫:
母亲踩实的地方,
绒毛般的绿推开薄霜。
铜镯
铜镯勒进腕骨的凹痕,
母亲捻线时它反光,
像井绳磨深的年岁。
针穿过厚布那一瞬,
铜镯在腕上转了半圈,
闷响来自她的骨头。
补丁缀满衣袖的夜晚,
她摘下铜镯搁在窗台——
月光把汗渍腌成盐晶。
如今我戴上这圈冰凉,
它忽然开始发烫:
二十年前的体温穿过锈迹,
正抵着我中指的关节。
仓廪
推开仓门,陈谷低语——
父亲说这是年的厚度。
饱满的簌簌,干瘪的沙沙,
在黑暗里交换梦境。
西墙那堆带着潮气,
是八七年淹垄的叹息;
东角那些哗啦作响,
藏着九六年晒透的阳光;
中央最沉静的部分,
压着他腰椎弯曲的弧度。
梁柱有老鼠啃过的缺口,
父亲用掌丈量伤痕:
这一寸是雹子砸的坑,
这三指是旱年裂的缝。
当掌纹与木纹重合,
仓廪开始用泥土方言说话,
说每滴雨水最后都变成
我们弯腰时脊背上
结晶的盐粒。
井绳
脚步沉进石缝的夜晚,
老井咽下晃动的月亮。
枯枝抖落带潮的霜屑,
墙角瓷瓮传来轻响——
祖母腌的梅子翻身,
把岁月压成瓮底盐层。
我立在院中,任霜爬上肩,
直到井栏碎沫落满衣襟。
整个村庄在绳缆颤动里
轻轻摇晃。
最深的那道沟壑沉着
半枚未捞起的月亮。
雨季
季风翻过山脊时,
父亲掌纹开始蓄积
去年的雷声。
穿堂风翻阅窗纸,
月光晾起的衣衫滴水,
每滴都带着井水凉意,
在砖地凿出细小坑洼。
深夜母亲缝补旧衫,
针脚跟着油灯起伏。
蕨类从焦黑处长出,
叶脉蜿蜒如她拆过的线。
那方蓝布抖开时,
落下谷雨时节的潮气,
在她虎口慢慢晕开。
雪市
挎竹篮进集市时雪将落,
菠菜根须沾着破晓的泥,
白菜帮上的霜
还保持着田埂的姿势。
捏小票走出时门帘垂下,
那声响让我后背一紧——
母亲总倚着木门等待,
门轴吱呀三声。
她接过米袋总要顿一顿,
膝盖弯成熟悉的秤钩,
称量我发梢沾着的雪。
雪开始落,轻轻覆盖
篮中那把带露的荠菜;
最嫩的几片叶子
还蜷着破土时的颤抖。
劈柴
劈柴声楔进年轮深处,
松脂香裹着父亲掌纹。
铁在暗处泛起锈斑,
印着他歇肩时的咳嗽。
木柄裹满层叠汗渍,
脊椎抵住的那块青石
浸透二十个秋天的盐。
如今山坡空荡,
柴刀嵌进树桩裂痕,
保持着最后一劈的倾斜。
卸柴时脊背松开弧度,
像泥土接纳所有弯曲——
年轮一圈圈旋成
他起身时未完成的躬形。
柴刀留在木中的钝口
还在等一只
握紧过稻穗与账册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