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经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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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涧
沙地渴了三年 喉间咽下水声
卵石摊开掌心 晾晒迟来的秋意
薄冰下那缕游丝 是母亲遗落的针线
苇根攥紧的 是岩石未说出的乳名
漩涡在石缝转身 水纹数着褶皱的月光
待到春雪漫过旧伤 每道裂缝都长出歌谣
你俯身时 松针替流水转身
那样轻地滑过石纹 像少年含着的糖
被风一吹 就化进水镜的指纹
直到下游松开冰锁 你眼中浮起整条溪涧的骨骼
澄澈地固执地托着三十年未沉的我
守岁
铜壶在子时胀满 蒸汽顶起壶盖
阿婆擦拭旧银簪 簪尖拨亮的不止灯芯
还有她额前最深的沟壑
蜡泪在桌角堆成小山 她摊开掌心接住炭火的吻
我们围坐成呵出的圆 听门轴转出陈年的咳嗽
鸡鸣渗进梁木时 阿婆合拢手
将那盏油灯轻轻系进我们衣襟
从此每年此刻 胸口总有一小片光游走
像她剪灯花时颤抖的剪影 在雪地里找路
蜡染
靛蓝缓缓沉进土布 沉进母亲的清晨
她鬓角沾着细碎蜂蜡 铜刀游走的弧光里
布纹的脉络正从她指节一节节苏醒
晨光爬上竹竿时 冰纹在她手背绽开
年轻时踩过的溪水忽然在布匹里醒来
母亲静立染缸边 靛色从指缝滴成更漏
直到布角垂落风中 那抹蓝轻轻收拢水痕
像她第一次抱起我时 衣襟上未干的潮意
淡淡地久久地渗进岁月的经纬
母亲与猪
你吞咽的麸糠里 混着她掌心的温度
石槽边白霜爬上沿口 她数着你脊背的起伏
像数自己指节上新裂的春天 一年裂一次
麻绳在脖颈磨出深痕 那里面也织进她的掌纹
当炊烟熏透黎明 她转身往灶膛添进陈年旧柴
白气从锅沿溢出时 她忽然深深弯下腰
拾起一片沾泥的绒毛 在手心焐成温热的粮食
雪在窗台越堆越厚 灯影里两个轮廓渐渐稀薄
只有风穿过空槽时 那声呜咽还在灶火里煨着
篝火
柴堆倾塌的瞬间 火光映红二叔的眼睛
他的影子在身后摇晃 渐渐长成身后的山林
火焰暖着童谣与酒 有人用方言喊他乳名
火星忽然炸开 应和着山谷的寂静
二叔取出未熄的红炭 天亮前最深的暖意
来自两掌相贴的灼痕 他把它捂在胸口
走过霜冻的田埂 走过结冰的河床
弯腰将它埋进泥土 贴近泥土深处那颗
一直在等的根 等它醒来时
整片土地都泛起微红的晨曦
酸肉坛
花椒在坛底静静沉睡 母亲埋入肉块的时辰
盐粒在陶壁结出霜花 一层一层像她叠起的年月
长竹筷探入幽暗处 触到三年前她埋进的雪
那咸里还凝着她的指纹 启封时溢出的酸味
瞬间弥漫整个灶房
筷子悬在半空刹那 酸味钻进骨缝
总是在完全吞咽之后 喉头才涌出她的背影
想起母亲立坛边的清晨 白发沾着去冬的霜
那个弯腰的剪影 正把一段岁月封进陶瓮
等我们尝懂咸涩时 她已转身走入廊下阴影
车窗
山影从玻璃上剥落 像被风擦去的字迹
我竭力辨认消逝的田埂 隧道瞬间吞噬方向
车窗变成深黑的镜子 眼底浮起老屋的瓦檐
碎成窗上闪烁的光斑 当原野再次展开
水汽在窗外凝成薄泪 凝成三十年的晨霜
我用手指划过冰凉 忽然在水痕间触到那个名字
是童年时在窗上哈气写下又吞掉的糖
此刻它随霜花一起 在手心静静融化
化成我转过头去 对着窗外渐亮的山
轻轻呵出的一团白雾
磨刀石
它吞下十二个冬天的刃口 寒光磨瘦了石头
今年所有铁器开始沉默 凹槽里蓄着锈蚀的黄昏
石头卧在墙角 身披越来越厚的沉默
磨刀人弓起背 用浑浊的瞳孔注视这最后的石头
他最后一次缓缓吐纳 石纹长进指纹的沟壑
巷子覆上新雪的那夜 他独自坐在门槛上
石头的凹痕盛着雪 盛着未曾磨完的刀锋
天亮时石头和他 都成了雪下面
那把越来越薄的刃
撕下的日子
现在我要揭下墙的这一层 三百多个日夜
叠成的厚度在指尖下发出纸页剥离的响声
墙皮露出新雪般的粉白 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当最后一角撕开 完整的昨日蜷成谷粒
阳光猛然刺进那片空白 照见一粒微尘
在浮光中缓缓翻身 它记得被钉上墙壁那天
父亲正用同样的姿势 从谷穗上摘下秋天
稻壳里还卡着他直腰时 一粒未擦去的盐
如今那盐粒终于落地 在我的掌纹里
长成一小块坚硬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