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水入冬,水便浅了,泛着鸭蛋壳那种青灰。
雾是从河底生上来的。先看见水皮轻轻一皱,晓得底下有什么翻身。一丝丝白气从墨绿里渗出来,贴着水走,薄得能看见水纹。后来厚了,有了身形,便往上浮。漫过浅湾里歇脚的旧船,船帮上一层薄霜见了它,就化了,凝成水珠子,滴下来。咚,一声极轻,怕只有船底青鳅才听得真。
雾爬上卵石滩,颜色深了一层。石头给河水磨了千万年,圆滚滚的,此刻泛着一层幽光。昨夜渔人的脚印还在沙泥上,雾盖上去,软软的,像给睡熟的孩子掖被角。石缝里卡着一片鱼鳞,亮着一点幽光,是昨夜哪条鲤鱼挣命时落的。
码头石阶引着雾往上走。雾走得慢,一阶一阶地拢。第三阶,一只野猫的梅花印子没了。第七阶,一枚生绿锈的乾隆通宝隐去了。第十三阶,石缝里那支狗尾巴草,穗子叫露水压弯了,一滴露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铜钱大的深斑。
雾到了高处。吊脚楼现出轮廓,灰黑的,静静的,像一群蹲在黎明边打盹的老兽。头一缕雾钻进板壁缝时,楼里的人醒了。
吴婆婆在火塘边坐了一夜。火早熄了,剩一摊灰白的烬,手摸上去,底下还窝着一团暖。她伸出枯枝似的手,在灰里慢慢探,指尖碰到一粒还没睡死的炭,红红的一点,在灰白里睁着。她小心拨开灰,露出那点红,从竹篮里抽出几根松针,轻轻搁上去。松针一缩,冒出一缕青烟,随即噗地一下,绽开一朵小火苗。
火光跳起来,照亮她的脸。脸像一枚陈年的山核桃,每一条皱褶都深,藏着风,藏着雨,也藏着年月。她添上几根细柴,火旺了些,影子投在板壁上,晃着。影子很大,不像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太婆。
楼板上传来孙子的咳嗽。年轻人昨天从外地回来,坐了整天车,拖着箱子进门时,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绵纸。厂里赶工,加了半个月夜班,他说,只想回来,睡个囫囵觉。
吴婆婆没应声,只又往塘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柴,发出满足的声响,哔剥,哔剥。
雾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屋里漫开。腊味就挂在头顶房梁上,三条腊肉,五挂腊肠,两条腊鱼,还有一只腊鸭。这是她半个月的功课。肉要三层膘的跑山猪,盐要贵州来的岩盐,花椒须是当年新摘的,麻得人舌尖发跳。抹盐要下力气揉,角角落落都要揉到,把咸味和香气逼进每一丝肉理。然后挂在通风处,让河风吹三天,吹得皮子紧了,再移到火塘上头,用松枝、柏桠、陈皮,慢慢地煨。
急不得的。火猛了,肉会苦。烟浊了,肉会黑。要文火,要青烟,要日日夜夜地守着,像守着一个迟迟不肯落地的崽。
此刻,腊味在雾里沉默着。雾是润的,带着河水的生腥气。腊味是干的,凝着烟火的熟香味。它们在将明未明的光里碰了头,融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赭石,也不是焦茶,像是老木头、旧陶器、用了多年的竹扁担,被光阴反复摩挲后,沁出来的那一层底色。
雾顶浓的时候,觉得吊脚楼在透气。不是响动,是感觉。这些楼都老了,顶老的那栋,说是光绪年间起的脚,木柱子深深扎进岸边的岩土里,有些柱子还站在浅水中。一百多年了,每个春天要接融雪的桃花汛,夏天要抵暴雨的蛮力,秋天河水涨起来,能淹到二楼的地板,冬天水退了,楼脚露出来,柱子上青苔连着水渍,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可吊脚楼的好看,不在它站得稳,而在它探出去的那份心思。楼身从那些结实的柱子上斜伸出去,空空地悬在水面上头,像一群人在崖边探头,望着对岸。这份吊着的姿态,有种让人心悬的漂亮,脚还踩着地,身子却想飞出去,根子扎在实处,眼睛望着虚处。
雾把楼的棱角都吃掉了。晴天时看得分明的瓦垄、窗格子、木头的纹路,此刻都化开了,晕开了,成了一幅洇了水的水墨。只有那一扇扇临河的窗,有的糊着旧报纸,“农业学大寨”的字迹已漶漫成一片黄,有的贴着褪色的窗花,鸳鸯的翅膀缺了一角,透出昏黄的光。是电灯的光,可在这冬天的清早,看着和以前的煤油灯一样暖。光里头有人影在动。张老头在劈柴,斧头举起,落下,隔着雾和窗,没有声音,只见一个剪影一仰一俯。李婆婆在灶前忙,锅沿冒出白气,在玻璃上凝成水,一行行流下来。王家媳妇在给孩子穿衣,动作有点毛躁,孩子拧着,像一尾刚离水的泥鳅。
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世,有拌嘴,有心疼,有划算,有退让。窗外,是那条酉水河,是这场大雾,是绵绵不断的武陵山,是一个巨大无言的天空。
那一串串腊味,就挂在这里与外之间。它们从火塘里生出,经过一家人的手,挂到这悬空的外廊上。这是一场静默的交接,从屋里到了屋外,从家交给了天。它们不再只吸屋里的烟火气,也开始接天上的日头月光,接河上的风,接夜里的露。这是一种安安稳稳的宣告,我家有余,能过冬,我家有巧,能把日子过出味道。
腊味穿过吊脚楼。这个穿字,本身就有了意思,像是把最踏实的人间烟火,酿成了岁月的念想。
雾散的时候,先是声音活过来。远处一声鸡叫,哑哑的,长长的,像用钝刀子划一块厚布。接着是狗吠,东一声,西一声,从河这头传到那头。然后人声就浮起来了,咳嗽,开门,木桶碰在井沿的脆响,母亲喊孩子起来喝粥的拖长调子。
吴婆婆的孙子下楼了。裹着厚厚的睡衣,头发睡得翘起,眼皮还有些肿。“还是屋里睡得好,”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那边城里,楼下夜里都是车。”
“洗把脸,”吴婆婆说,“墟场要散了。”
年轻人走到外廊,深深吸了口气。冷冽的空气里混着腊味的香,直往脑门里钻,人一下就醒了。他看着正在变淡的雾,和对岸渐渐清晰起来的山的褶子,忽然说,“在厂里,加完夜班,站在宿舍阳台上看,到处都是灯,红的绿的,看不见山,也找不见一颗星。”
吴婆婆没搭这话。她弯腰,从黑陶坛里舀出一勺酸鱼,盛在蓝边碟里。那是去年冬天腌下的,鱼肉的肌理已经转了性,变得紧实又腴润,咸、酸、辣、鲜,一层压着一层,在舌头上密密地铺开。
“吃,”她说,“吃了,就不记挂外头的了。”
孙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他的眼睛望着虚空里某处,有那么一忽儿,神思像是被这霸道的味道扯了一下,扯回到很远很远的、一个阳光晒得谷场发白的下午去了。
墟场的醒,是一点一点摊开的。最先来的是老人们。他们挑着担子,从各条毛毛小路汇到河滩那块平地上。扁担压得咯吱咯吱响,那是竹篾与肩膀磨了几十年才有的声音。担子用蓝布盖得严实,不晓得里头是什么,可看那扁担弯下去的弧,就晓得分量不轻。
他们找到自己惯常的地盘,不争不吵,放下担子,揭开蓝布。于是,干菌子的赭褐、笋衣的姜黄、草药的青黑、干辣椒的暗红,哗啦一下摊开,在晨光里亮得有些晃眼。气味也跟着炸开,菌子的土腥气,草药的清苦气,辣子的呛烈气,混在一处,成了墟场垫底的味道。
接着是女人们。她们三三两两,挽着竹篮子来了。篮里有刚摘的青菜,有还温热的鸡蛋,有早上才出锅的豆腐。她们的话又细又密,像春雨落在瓦上。
“听讲了没,王家二姑娘要出门了。”
“腊月廿八过礼。”
“嫁到哪去。”
“广东,说是在那边有厂。”
“哎,那以后回来一趟就难了。”
她们在摊子间走,挑,拣,还价。一块豆腐要翻来覆去看个遍,一根萝卜要在手里掂几掂。这不是小气,是一套老旧的仪式,在这挑拣与计较里,她们确认着自己对日子那点微末却实在的把握。
孩子们也来了。他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着,闹着。一个男孩跑得急,撞翻了一个卖土碗的摊子,碗滚了一地,幸好没碎。摊主是个好脾气的老汉,只笑,“慢点跑咧,摔了碗事小,摔了你,你娘要捶我。”男孩吐吐舌头,一溜烟又跑了。
铁匠铺在墟场边边上,炉子已经烧得旺旺的。张铁匠打着赤膊,古铜色的肉在火光里一跳一跳。他钳出一块烧红的铁,搁在砧上,抡起锤子砸下去。铛,一声闷响,带着铁才有的沉,震得空气嗡嗡的。火星子四溅,像过年放的小烟花。
整个墟场,成了一锅慢慢煮开的粥。各样的声音绞在一起,吆喝,还价,孩子的笑,鸡鸭的叫,锅铲碰着铁锅。乱是乱,可乱里头有自己的章法。这是日子最本分的响声。
我在人堆里慢慢走,看着那些熟稔又隔了一层雾气的脸。卖竹器的老杨,十个指头叫篾片割得没一块好皮。卖豆腐的西施,脸上有块红记,可笑起来眉眼弯弯。补锅的老李,瞎了一只眼,可手艺准得胜过机器。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卖傩面的老人。他蹲在墟场最背的角落,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齐齐整整摆着十多个木面具,每个下面都垫着软布,像对待月里的毛毛。
面具都很旧了。油彩脱落的地方,露出木头的底子,有的是细腻的椴木,有的是粗粝的樟木。雕刀的痕迹还在,深的地方能藏进一粒米,浅的细如发丝。年月久了,木面被磨出一种温润的光,像河滩上那些被水磨了千万年的卵石。
老人不说话,也不吆喝。他拿着一块粗布,细细地揩着一个开山面具的边沿。那面具瞪着眼,额上刻着弯弯绕绕的符,嘴角往下撇,威严里头透出一丝悲苦。老人的手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面具里睡着的一点灵。
日头就在这时,刺穿了最后一层薄雾,斜斜地照过来,正正落在面具上。斑驳的颜色一下子活了,朱砂红得快要滴下来,石膏青得像深潭的水,金粉在光里一闪一闪。那一刹那,面具像是自己吸了一口气。
“这副开山,是我太公手里刻的。”老人忽然开了口,嗓子像砂纸磨过老木头。
“光绪二十三年,酉水发蛟,淹了半个镇子。水退了,瘟病跟着来。太公刻了它,带着人跳了三天三夜的傩,把邪气赶跑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头摸过面具上那些符纹。“这些纹路,不是乱刻的。这是太上老君的镇煞符,这是五雷号令,这是二十八宿的方位。现今没人认得了。年轻人都出去,学电脑,学机器,学不会这些老话了。”
他又拿起一个歪嘴秦童的面具。这面具滑稽,嘴歪到耳朵根,一只眼眯着,一只眼瞪着,透着股乡里聪明人的狡黠。
“秦童是丑角,可顶聪明。”老人说,“傩戏里头,他插科打诨,逗人笑,可到了关节眼上,总是他来点破。神仙的世界,也要有点玩笑,不然太沉,人背不起。”
他说起傩戏的老规矩。开坛要祭祖师,面具开光要择吉时,戴面具的人要净身吃斋。戴上了,你就不是你了,是神,是祖灵,是传了千百年的那一口气。
“那口气,断不得。”老人说,“断了,魂就散了。”
墟场边的河滩上,蹲着几个年轻人。他们穿着城里样式的羽绒服、皮夹克,头发梳得时新,脚上的运动鞋干干净净。可蹲的姿势是本地的,脚跟抵着地,膝盖分开,胳膊搭在膝盖上,这是从小在河边耍惯了的架势。他们抽着烟,烟灰直接弹在卵石上,动作熟稔。
“明年,还转去那个厂?”一个头发染了栗色的问。
“不去了,”戴眼镜的答,“老板走路了,三个月工钱没拿到手。”
“那去哪里。”
“还没想清白。可能在长沙望望,离家近些。”
“我想去杭州,听说那边搞网络买卖的多。”
“那也累,日夜要加班。”
他们沉默了一阵,各自抽烟。烟雾在晨光里扭着,很快被河风吹散。他们的眼光是散的,一会儿落在热闹的墟场,那里有他们从小吃到大的米豆腐摊子,胖婶还在,头发白了一半。一会儿掠过清冷的河面,望向雾散后青沉沉的山。更远的地方,是山外的世界,是高铁,是厂房,是写字楼格子间,是租来的小房间,是手机上的外卖软件和永远加不完的班。
一个年轻人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开,手指头飞快地点了几下,又摁熄,塞回去。过一会儿,又掏出来,重复一遍,像个自己都停不下来的仪式。
“在那边,这时候该挤地铁了。”他忽然说。
“嗯,三号线,能把人挤成一张纸。”
“可工钱高些。”
“高什么,除去房租饭钱,落不下几个。”
“总归,见识不一样些。”
他们又沉默了。河风送过来一阵腊味的香,一个年轻人重重吸了一口鼻子。“还是这个味正。那边的腊肠,甜咪咪的,不对路。”
“我娘今年熏了二十斤,要我带出去。”
“带去哪里,租的屋子不准熏,也没地方挂。”
他们笑起来,笑里有点空。人回来了,胃回来了,可一部分过日子的习惯,说话的节奏,连舌头的记忆,好像丢在了外头。他们成了水里能游、岸上能走的两样东西,在家乡与异乡之间,在老规矩和新活法之间,找那个不知在哪的平衡点。
这平衡,像走酉水河上的独木桥,身子晃着,心提着。
铛,铛,铛。三声锣响,又沉又钝,像三记闷拳,同时砸在墟场的嘈杂上。是铜锣,从镇东头祠堂那边传过来。那声音不是钻进耳朵的,是直接撞在胸口上,心也跟着它一颤。
人流一下子就转了向。买菜的放下手里的菜,卖货的收起摊上的货,孩子停了打闹,人都往一个方向涌,像河水突然改了道,像雁阵听到了头雁的唳叫。
时辰到了。
祠堂是镇上顶老的屋,黑瓦,飞檐,檐角挂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地响。门前坪地已被人围得铁桶一般,后到的只好站在外边的土坎上,踮起脚,伸长颈根。
中间清出一块圆地,撒了香灰,画着八卦。场子边立着八面牛皮大鼓,鼓面画着蟠龙,鼓身是整段樟木挖的,漆成朱红色。八个赤膊的汉子站在鼓后,多是三十上下的年纪,古铜色的皮肉在冷气里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汽。
老司公出来了。穿着绛红法衣,戴着五岳冠,一手司刀,一手牛角。八十多了,腰板还直,眼神利得像刀子。他走到场子中央,对着祠堂,深深作了一个揖。
然后,他吹响了牛角。
呜,呜呜,呜。声音又苍又凉,像是从老早老早以前穿过来,穿过千百年,落在这个冬日的清早。人群一下子静了,顶调皮的孩子也闭了嘴。
老司公开始念开坛的咒。是古楚地的方言,音调拗口,跌宕起伏,大多数人听不懂字句,可那股子森严的敬意,是懂的。他念一段,撒一把米,摇一回司刀。铜铃叮当,在寂静里清亮得刺耳。
鼓就在这时擂响了。不是一下一下,是八面鼓一齐擂。轰,像春雷贴着地皮炸开。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暴雨砸在瓦上,像万匹马踏过荒原。赤膊的汉子筋肉虬结,汗从额角滚下来,在胸前犁出亮晶晶的道子。他们不是在打鼓,是在跟一样看不见的、重的东西扳手腕,是用全身的力气,喊醒睡着了的天地。
鼓声的缝里,唢呐声刺了进来。
两支唢呐,一高一矮,一呼一应。声音尖得吓人,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欢喜,直往云里钻,要把冬天死灰一样的天戳个窟窿。吹唢呐的是个干瘦老头,腮帮子鼓得像含着两个鸡蛋,太阳穴上青筋蹦起老高。他吹的是将军令,可传了百十年,早已走了样,添了酉水河九曲十八弯的调子。
就在这鼓与唢呐织成的、让人心神摇曳的声浪里,傩,真的来了。
最先上场的是开山。戴上面具的舞者,人好像一下子胀大了一圈。面具很大,几乎罩住了上半身,只留眼睛两个洞。从洞里看出去,世界窄成一条缝,人群成了晃动的色块。可他不用看清,那些步子,那些转身,那些劈砍,早就练进了他的肉里,血里。
他手里拿着一柄木制的长钺,跟着鼓点,踏,转,挥,顿。动作大开大合,满是蛮荒的力道。那钺刃砍的好像不是空处,在信的人眼里,真有一些看不见的邪祟瘴气,被这充满仪式的砍斫,一记一记劈开,驱散。
面具上那双怒目,好像真能射出光来。舞者觉得汗把内衫都浸透了,气也粗了,可他不能停,这一刻,他不是镇上的哪个熟人,他就是开山,是开天辟地的盘古,是为后人扫清一切路障的先锋。
这不是演戏,这是一种变成。面具一戴上,自家那个我就隐去了。舞者成了一条路,一座桥,一样家伙什,接着千百年来传下来的那股力道,那股气。他的动作不属于自己,属于所有在这片土地上跳过这场傩的先人,属于这片山水攒下的、看不见的记性。
开山舞了一炷香的光景,最后一个力劈华山的姿势,定住。然后,他慢慢地退下去,退进祠堂的影子里。面具一摘,他又变回那个寻常的中年汉子,大口喘气,接过别人递来的粗茶,咕咚咕咚地灌。刚才那股顶天立地的神气,散了,只剩下累,和一种做完了一件大事的踏实。
紧跟着上场的是歪嘴秦童和土地。节奏一下子变了。鼓点轻快了,像小溪跳过石头。唢呐吹出俏皮的滑音,像山雀子在树枝上跳。戴滑稽面具的舞者做着各样夸张逗笑的动作,翻筋斗,扭屁股,做鬼脸。他还走到人堆边,拍拍这个孩子的脑壳,捏捏那个阿婆的脸,惹得一片哄笑。
这笑声是敞亮的,坦然的,没有一点点遮拦。在驱邪的森严之后,是抚慰人心的温热与诙谐。神的世界,不是永远板着脸、高高在上的,它也晓得人世的辛苦,也肯放下架子,露出一点近乎街坊邻居的亲切面目来。
秦童和土地演了一出种瓜得瓜的小戏。秦童偷懒耍滑,土地公公耐心地教,最后秦童晓得了错,勤快做事,得了好收成。故事简单,道理也朴素,可人人都看得有味。这些道理,他们的阿公讲过,爹讲过,如今,用傩戏的样子又讲一遍。
我看见卖傩面的老人挤在人堆的最前头。他不揩面具了,双手合着,微微低着头,嘴唇轻轻动着,跟着仪式的每一步,默念着外人听不见的古老咒语。他脸上平日里那层木木的神色不见了,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亮,那是信的东西照进了心里,魂灵和某种更高的存在接上了头,才有的宁静与安然。
傩戏一出接一出地演,梁山土地,仙姑送子,判官勾簿。每个面具有每个面具的来历,每段舞蹈有每段舞蹈的讲究。人群时而静得能听见针落,时而又爆出大笑,心跟着戏文一起一伏。
日头渐渐高了,光也暖了些。祠堂飞檐的影子,从西边慢慢地爬到东边。香炉里的香,烧完了一炷,又点上一炷。
最后一场,是钟馗斩妖。这是傩戏的顶高潮。钟馗的面具最是凶煞,虬髯戟张,双眼铜铃一样瞪着,额头上有一弯月牙。舞者不仅要戴面具,还要穿上沉重的戏袍,手持一柄宝剑。动作更加猛烈,几乎是在场子里飞跑,跳跃,打旋。
鼓声密得像夏日傍晚的雹子,唢呐尖得像撕布。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喉咙口。
钟馗和妖邪斗在一处。一正一邪,一追一逃,一劈一躲。宝剑挥动,寒光闪闪。妖邪闪避,身形鬼魅。这场斗,持续了好久,两边好像都不落下风。
就在斗得最狠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一下子断了。鼓,唢呐,人声,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快刀,齐齐斩断。舞者的动作定在最后一个姿势,钟馗的宝剑高高举过头顶,妖邪半跪在地,作出一副讨饶的样子。
静。不是平常的安静,是一种绷紧了的、厚厚的、几乎能摸得着的静。它从天上罩下来,罩住了整个祠堂坪,罩住了几百看傩的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静默擒住了,连出气都放轻了。
这静持续了多久,或许只有三四秒,或许有五六秒。可在场的人人都觉得,像过了一世。
在这绝对的静里,一些平日听不见的声响,浮了出来。酉水河汩汩的流声,远处山林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祠堂屋檐下铜铃极细的叮叮,甚至能听见自家胸口里,那颗心在跳,咚,咚,咚,慢而沉。
然后,老司公吹响了最后一声牛角。呜。声音拖得老长,从高处滑下来,慢慢地,散在空气里。像是送别,又像是一声轻轻的叹。
傩,算是圆满了。头一挂爆竹,撕破了这片静。是孩子等不及了,点燃了一个冲天炮。咻,啪。响声又脆又亮,在寂静里炸开。
紧接着,更多的爆竹声,从镇子的四面八方响起来。噼里啪啦,这里一串,那里一串,像一场迟来的雷雨。空气里漫开硝烟的味道,辣辣的,带着喜气。
祠堂前的人群松动了。人们互相拱手,说着吉利话。
“今年傩跳得威武。”
“钟馗老爷保佑,明年平顺。”
“走咯走咯,归家吃团年饭去。”
说笑声又浮起来,日子的河,流回了它原来的河道。只有地上踩得凌乱的脚印、散落的香灰、还有空气里还没散尽的硝烟味,证明着刚才发生过怎样一场郑重的事。
舞者们摘下汗湿的面具,露出本来的脸。他们互相拍着肩膀,讲着笑话,刚才那种神灵附体的庄严,褪得干干净净,又成了一伙普通的种田人、手艺人、开店人。可仔细看,他们眼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快,一种做完本分事后的笃定。
卖傩面的老人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对着祠堂,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收拾起蓝布上的面具,一个一个,仔细地包好,放进竹篮里。动作还是那样轻,像在包刚出世的婴孩。
我走上去,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又寻不着词。
老人看了我一眼,像是晓得我要问什么。他指指祠堂,“傩戏不是跳给神看的,是跳给人看的。人要望见神的样子,才晓得如何做人。”
他停了一下,又说,“腊味挂在外头,是给人看,也是给天看。让天晓得,这户人家勤恳,这户人家有心,这户人家,当得起一个饱足的年。”
说完,他拎起竹篮,慢慢地,走进散去的人流里。背有些驼,步子却稳。
我退出来,站到河岸的高处,往回望。
日头已经偏西,把天边染成了腊肉肥膘那种暖黄色,不是鲜亮的橘红,是经了时日的、半透的、汪着油光的黄。酉水河的水面浮着一层碎金,每一道波纹都镶着金边。对岸的武陵山,成了青黑的一叠叠剪影,一层压着一层,望不到尽头。
吊脚楼在逆光里,成了一排排剪纸似的黑影子。瓦、窗、栏杆的细处都隐去了,只剩下最简的线条,硬朗朗的,像木刻。可我晓得,每一扇窗后头,都有一个活生生的世界,有正在张罗的年夜饭,有归家的儿女,有守着的老人,有一年攒下的盼头和牵记。
那一串串腊味,还静静地挂在那里。
在渐渐浓起来的暮色里,在还没散尽的硝烟气味中,它们散发出的香气,愈发沉郁,愈发醇厚。那香气好像有了斤两,沉沉地往下坠,坠进酉水河的水里,坠进河岸的泥土里,成了这片土地记忆里,一块抹不去的渍。
腊味穿过吊脚楼,穿过晨雾与暮烟,穿过傩戏的鼓点和那阵奇异的静,穿过归乡人眼里复杂的望,穿过一整年的劳碌和等待。
它们挂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说尽了所有。
夜完全落下来时,吊脚楼的窗,一扇一扇,亮起了暖黄的光。
吴婆婆屋里在吃团年饭。八仙桌上摆满了碗,腊肉炒蒜苗,腊肠蒸在饭里,腊鱼炖豆腐,酸鱼烧青椒,还有鸡,有鸭,有鱼,有肉。孙子开了一瓶白酒,给阿婆斟了一小盅。
“阿婆,我敬您。愿您身体康健,寿比南山。”
吴婆婆接过酒盅,手有点颤。她抿了一小口,辣得眉头一皱,脸上却漾开了笑纹。
“在外头,自家要顾好自家,”她说,“累了,就转来。”
孙子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他夹起一块腊肉,肥的部分晶莹透亮,瘦的部分深红紧扎。送入口中,咸香在舌尖化开,烟熏气钻进鼻腔,油脂的丰腴在齿间漫开。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替不了的味,是故乡的味,是童年的味,是血脉里传下来的味。
吃完饭,孙子扶着阿婆到外廊上。夜空清朗,星星密密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碎盐。酉水河在黑暗里流着,水声轻轻柔柔,像妈妈哼的摇篮曲。
“阿婆,您讲,腊味为何就这样香。”
吴婆婆望着天,好久没作声。
“因为它经得等,”她慢慢地讲,“经得风,经得雾,经得日头晒,也经得连阴雨。慢慢地,那个味道就进去了,进到每一丝肉里,进到骨头缝里。”
“做人,也是一样的。”她转过脸,望着孙子,“急不来的。要慢慢来,经得事,味道才出得来。”
孙子握紧了阿婆的手。那只手干枯,粗糙,却暖,却有力。
如今,我常在离酉水河千里万里的异国它乡。这里的冬也有雾,是灰白的,混着汽油和尘埃的气味。这里的楼没有外廊,阳台上不准挂腊味。超市里有真空包好的腊肉腊肠,机器做的,味道齐整划一,少了那股子手工的、偶然的、带着烟火毛边的惊喜。
可每到年关,走在异乡冷清的街上,总会在某一个瞬间,许是哪个巷口飘出的一缕炊烟,许是哪个小店传出的一句乡音,许是风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枝燃烧过的气味,猛地,被记忆撞一下腰。
那时,我会停下脚,闭上眼,深深地,吸一口气。于是,酉水河的雾又漫过来了,湿漉漉的,带着水腥气。吊脚楼在雾里现出来,木楼梯吱呀呀地响。火塘里的松枝哔剥燃烧,阿婆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傩戏的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敲在心口上。卖傩面的老人揩着面具,油彩斑驳,眼神里是悲悯。归乡的年轻人在河滩上抽烟,眼光越过群山,望向看不见的明天。
而腊味,总在那里。沉沉地挂着,在晨雾里,在暮色中,在每一个中国人关于家乡、关于年关、关于家这个字的记忆深处。它们穿过时间,穿过山水,穿过所有能看见的物事,最后凝成,一股气,一种味,一个魂。
这穿过吊脚楼的腊味,就是湘西冬天最长的呼吸,是这片土地最深的脉搏。它告诉每一个离乡的人,不管你走好远,总有一种味道,在记性深处候着你。总有一缕烟,在故乡的屋顶上,为你蓝汪汪地飘着。
夜还长,酉水河还在流。
腊味在黑暗里,继续它沉默的守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