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面
谷仓蛛网结三十年锈
风碰过 簌簌落成祖父的骨灰
溪水咽月 像咽苦药时喉结滚动
岩画舞姿在雨中悬停
等那个戴傩面的人 等成我
麻绳拖铜戈沉入旱地
惊醒的不是鼓声 是去年埋下的脐带
它突然翻身 抖落胎盘的红土
十二张面具垂向井底
祭师跪成一把生锈的锁
钥匙在母亲骨盆里褪色
她生我那年 旱了整整九个月
临盆夜雷劈祠堂 瓦片落进产床
接生婆说孩子带着傩声来
后来每下雨 我脊骨就发芽
傩声从陶瓮升起 赤脚印在火炭上
不是祭祀 是祖母在找她的裹脚布
烧了 灰烬盘旋成祈雨的云
她的小脚踩过的土地
凹陷如未愈合的吻痕
腰别麦穗的人穿过火堆
喉结沉进土里 长出今年的高粱
犁耙唱歌 石碾裂痕轻轻应和
直到铁在深处想起自己曾是种子
发亮的 想破土而出的种子
铜钹在天井薄暮里下沉
戴柳条的人卸下裂纹 裂纹里游出整河的鱼
游向陶土遇火时那截蜷曲的腰身
母亲说那是她最美的年纪
十八岁 腰细得能系住整个春天
牛角在谷仓发芽 长成弟弟的模样
他先天聋哑 却听得懂傩声
昨夜他指着我脊背比划
哥 你背上绣的不是霜花
是咱家那口井的水纹
余温穿过旱季 在我脊背刻盐
咸的是汗 苦的是药 甜的是
母亲最后一次哺乳时滴落的泪
她说孩子你要记住这味道
人活着 就是含着这口复杂的咸
晨香
破晓时瓷胎收拢弦月釉色 釉色里
浮出外婆的假牙 她睡前
泡在瓷杯里 假牙咬住月光
咬出细碎的裂痕 裂痕延展成
她年轻时逃婚的路线
青灰从瓦檐垂落 垂成祖父的绑腿
他长征回来 绑腿里藏着
三粒青稞 种在祠堂后面
长出的麦穗特别香 香成
我童年的早饭
衣袖被风铸成空腔 空腔里回荡
母亲唤我回家的声音
七岁那次迷路 她喊哑了嗓子
后来每刮风 我就听见
那声嘶哑的宝
露水在经卷上演练消融 融化的
不是水 是抄经人冻僵的泪
他妻子难产而死 他抄金刚经
抄到应无所住时 笔尖
突然开花 开成产床的血迹
香头明灭如潮汐啃啮岸岩 岸岩上
刻着早夭者名录 最上面
是我未命名的姐姐 她只活三天
却留下一个完整的指纹
印在接生婆的围裙上 洗了三十年还在
暗红将檀木缄默嚼成断崖 断崖边
站着跳傩的堂叔 他失手摔碎面具
疯了 每天对着断崖唱
脸碎了 脸碎了 用什么
去见祖宗
钟声结网 老槐吞咽整夜呢喃
呢喃是祖母的临终嘱咐
灶王爷的糖别偷吃 留着
哄你哭闹的孩子 她不知道
我不育 孩子在天上 等我去哄
雾钻过牌位裂隙 把祖先名讳沁成褐斑
褐斑里 太爷爷在抽旱烟
烟锅磕在墓碑上 磕出火星
点燃了今年的第一柱香 香烟
缠绕成他民国时的长辫
热雾在喉间结成盐粒 盐粒溶化时
我尝到海的味道 三叔公
下南洋前的最后一餐 咸鱼配粥
他吃一半留一半 留着
回来吃 那半碗粥还在碗柜里发霉
碎火屑在气流中试飞 绕过铜磬凹陷的脐
脐带曾经连着我 剪断时
接生婆说这孩子脐带绕颈三圈
大难不死 现在我的脖子
总感觉有圈温柔的勒痕
庙宇是倒置的陶瓮 瓮底沉着
夭折婴儿的胎发 母亲们偷偷
埋在那里 祈求他们转世时
带着家的记忆 哪怕
只是发丝般的细线
沉香与晨霭互为齑粉 齑粉撒在
夭折表哥的坟头 他八岁溺亡
捞上来时 手里紧握一块沉香
是他从庙里偷的 想给咳嗽的奶奶
现在奶奶每天来坟前 吸一口香 咳一声
第一缕烟穿过肋骨 在我的胸腔里
建一座小庙 庙里供奉
所有我伤害过的人 香火不断
熏得我时时愧疚 愧疚成
另一种修行
檀木灰在瓷盏安眠 梦见自己
还是一棵树 树洞里住着
私奔的曾祖父母 他们用树皮
写情书 若被抓回 来世
还做野树 在风里纠缠
香柱弯腰吮吸阴影 阴影里
父亲在数钱 数我的学费
数一遍少一张 原来每张都
背着我的名字 偷偷溜回
他干瘪的钱包
曙光棉线缝合香火与雾气相融的痕
痕迹尽头 盲眼的二奶奶
在摸香炉 她的手指能读出
每柱香的心事 这柱想发财
这柱想治病 这柱只是想家
舌底祷词结晶成盐柱 盐柱融化时
我尝到所有女人的经血
她们跪在这里求子 求姻缘 求生计
血渗入砖缝 长出暗红的苔
苔上写着忍
青烟穿过门环瞳孔时
整座山峦在经颤中苏醒
苏醒的还有山那边的弃婴塔
塔里传来哭声 不是鬼哭
是当年扔女婴的母亲 老了
回来找自己的残忍
插香手势悬停半空
余烬在香炉腹蜷成蕨类
蕨类里藏着寒武纪的海浪
海浪里 我的单细胞祖先
正在分裂 分裂成
此刻颤抖的我
雾与烟在脊骨相融
那株白檀缓慢伸根须
根须探进祖母眼角未拭净的晨光
晨光里 她在为我缝书包
针尖挑破手指 血珠滴成
我作业本上的第一个字
现在那字长大了 长得
比我更像人
跪岁
积雨云沉在祠堂瓦脊 瓦脊上
去年摔死的猫还在 变成
一片霉斑 霉斑的形状像
小姑难产时扭曲的脸 她抓着
瓦片 抓出五道血痕
香灰在瓷盏蜷成蕨类 蕨叶上
祖父在刻字 戊戌年歉收
饿死三人 三人是谁
族谱没记 只在这片蕨叶背面
用灰烬写着弟 妹 媳
我们俯身时脊背弯成弓 弓弦
绷着母亲的乳腺增生
她喂大四个孩子 乳房垂成
满月的弧度 现在里面
结满石头般的爱
乌桕关节嘎吱作响 响成
曾祖父被批斗时的骨裂
他跪在这里 膝盖压碎
青砖下的蚂蚁王国 蚁后
带着子孙搬进他骨头的裂缝
供桌下果核裂出细语 细语说
埋我 埋我长成树
结的果子 给那个偷供品的
哑巴孩子 他每晚来偷
母亲装没看见 说没娘的孩子
祖宗不会怪
瓷碗中米粒突然站立 排成
祖先迁徙的星图 星图尽头
一颗米特别亮 那是
饿死的大伯 他临终前
吐出最后半粒米 给 娃
额头抵着青砖凉意 凉意渗入
我高考前夜的冷汗 那夜
母亲跪在这里 祖宗保佑
让孩子走出大山 后来我走出来
却把魂丢在了跪拜的这一刻
膝盖压出浅坑时 神龛烛火
把祷词译成陶瓮内部的水纹
水纹里 淹死的堂姐在梳头
她出嫁那天投的河 红盖头
漂成桃花 每年春天开在岸边
要经过多少次躬身 才能让柏枝积雪
恰好落进新裁的红纸 父亲说
要九十九次 他躬身九十八次时
死了 最后那一次 我替他
弯得特别低 低到看见
他在地下 正朝我躬身
我们俯身如待展的纸 纸上
祖先在列队点名 点到我时
停顿了 这个孩子心事太重
然后在我名字旁画了一盏灯
灯油是我所有未流的泪
门楣开始缓慢呼吸 木纹渗出
桐油味的晨昏 晨昏里
祖母在缠脚 缠了又放
放了又缠 最终剪开裹脚布
布条飞舞 缠住祠堂的梁
梁说疼 她说知道
整座老宅向春倾斜 像祖父年轻时
弯腰拾穗 穗芒刺进掌心
血珠滴成我的胎记
现在我每次握拳 就听见
他在田埂上喊 抓紧
抓紧这带刺的命
守岁
今夜数柴薪 一根一年轮
数到第七根 火突然笑出声
像祖父那年醉酒 指着灶神说
你也辛苦一年了 来 敬你
陶罐里盐渐渐发蓝
发蓝成他中山装第四颗纽扣
那颗总在冬至清晨 最先
触到冰水 为我温粥的纽扣
守夜人拨弄火塘 灰烬绽出指痕
不是祖父的 是我儿子刚学会的爸爸
他手指在灰上写 歪歪扭扭
像雏鸟第一次试飞
我曾把橹声织成粗布 盖住渡口下沉的秤
秤砣还在 称过我的脐带 父亲的棺木
明天要称儿子第一颗乳牙
我是水痕里一粒受潮的火药
等着引爆体内淤积的江河
祖先从陶坛渗出盐霜 我们用胎衣
裹住啼哭 不是怕惊动神
是怕惊动隔壁早产的表妹
她活了三天 名字还没取
埋在后山 坟头插了根桃枝
今年开了花 母亲说那是她在咳嗽
咳出春天的血丝
桐油灯吞食光晕 灯芯结黑籽
黑籽里游着未诞生的祠堂
每个漩涡含着半枚银锁 钥匙在
我移民澳洲的堂哥口袋里
他去年来信说悉尼的月亮
没有老家井里的圆
渔网捞星辰 漏下碑文未刻的韵脚
那韵脚在父亲舌底化脓
他咽气前想说什么 张了张嘴
只吐出半枚银锁 冰冷的
锁孔朝着我出生的方向
桃符钉进掌纹深处 发芽时
江水倒流 真的倒流了
去年清明 长江某段逆流三分钟
气象局说不明原因 我知道
是太多人同时喊了声爸
子夜收集消融的钟声 像收集
母亲梳齿间坠落的初雪
她年轻时头发真黑啊 黑得能
藏住整个夜空 现在白了
白成我离家的所有冬天相加
春风剖开冻僵的祭祀 我吐出
喉中淤积的月 它浑圆如未拆的信
信里只有一幅画
孩提时的我 指着祠堂匾额问
爷爷 那第三个字念什么
他笑着摸我的头 念归
可我现在才看清 那明明是跪
年夜
圆木砧板延展如坪场 刀痕是
祖父的掌纹 他切掉的半截食指
还在砧板缝里发芽 每年除夕
长成一小片木耳 倾听
铁锅边缘浮起的油星
十二只瓷碗空着等雨 等雨带来
大哥的骨灰盒 他在矿难里
变成一块煤 母亲坚持要
摆在主位 他辛苦一辈子
该吃顿热乎的了
醋瓶倾身斟满北斗 第七颗星
盛着我妻子的眼泪 她是外省人
第一次吃年夜饭 被辣哭
父亲大笑 好 眼泪是盐
能让菜更入味
方言在蒸汽里发芽 花椒炸开
祖母旧音 不是说话 是唱傩戏
她演孟姜女 哭倒的城墙
变成我家灶台 每块砖都
浸过她的假泪 如今咸得真实
妹妹剥蒜数着潮汛 数到十八潮
突然停住 她十八岁嫁人
嫁妆里有一坛蒜 腌了十年
去年打开 每瓣都长成
她未出生孩子的形状
父亲剖鱼取出一汪江水 江水里
游着失踪的三叔 他九八年抗洪
再没回来 只寄回一枚军扣
母亲把它缝在鱼腹 让他也
尝尝家里的年味
母亲把离别调成今夜稠酱 酱缸里
沉着我所有未寄出的信
最旧那封 写给初恋 带你回老家
吃妈妈做的酱 她没来
酱却年年做 做到母亲忘了为谁做
所有远行折返成瓷碗边的水迹
表哥从东莞回来 右手少了两指
机器吃的 他笑着说值了
换儿子四年学费 然后偷偷
把残手藏进袖口 藏成歉疚
汤匙碰响乡音 把异乡霜雪煮成檐雾
雾里站着二姑 她信基督
不肯跪祖宗 却每年偷偷
在厨房灶神前画十字 中外神仙
都保佑我儿吧 她儿在伊拉克
我们吞下烫伤的月 又在鱼眼里
看见同源星辰 原来我们
都是星星的碎屑 因思念太重
坠落人间 摔成一家人的模样
筷子架桥 我们站两端成彼此故土
酒漫过方言堤岸 醉倒的舅舅
忽然说起那年黄河改道
他蜷着啃爷爷怀里半块馍
馍渣落进新缝棉袄 像未化的雪
暖了一生
说这话时他眼角湿润 不知是酒气
还是想起改道时冲走的那口钟
钟里住着他早逝的妹妹
她七岁 最爱听钟声
现在躺在河底 听永恒的水声
爆竹
红纸裹着火药低伏 像父亲
第一次抱我时的紧张
磷火触碰引信刹那 耳鸣里有人扎灯笼
是我早夭的姐姐 她活在
所有未点燃的爆竹里
碎红聚成焦味的云 升至星辰末梢
那颗最暗的星 是祖母的顶针
她纳鞋底时总对着它说话
老伙计 再帮我一次
把这孩子的脚印纳结实些
纸屑穿过钟摆裂隙 灰烬忽然有了方向
朝着炊烟升起的地方
去年除夕 邻村傻子阿福
追着纸屑跑 说那是他娘剪的窗花
他娘死了十年 窗花还在飘
硝烟钻入梁木裂缝 结出暗哑的钟
钟声里 我从雪地赎回喘息
那喘息滚烫 烫伤我的手心
像小时候玩雪 母亲突然握住我的手
别玩太久 寒气会钻进骨头
所有未完成的巨响 转身朝根部扎去
根在那里 父亲指着老槐树
往下挖 挖到听见水声
那水声里有你太爷爷的咳嗽
我挖了三年 只挖出自己的耳鸣
散落纸屑贴地寻找去年门楣浆糊的软
那软 是母亲乳房的记忆
我断奶晚 五岁还偷吃
她笑着拍我 傻孩子 没啦
都变成你骨头里的钙了
像离家时母亲捻亮灯芯 又碎在风里
成一声轻叹 那叹息太轻
轻得只能落在我的病历上
尘肺病三期 病因 长期吸入
故乡燃烧不尽的烟
医生说洗肺能多活几年 我问
洗出来的水 能浇老家那棵
被我炸伤的桃树吗
他沉默 窗外的爆竹突然哑了
哑成我出生时没哭的第一分钟
压岁
我要拆开这弯红拱门 却撕到
母亲当年的喜字 她结婚时
穷得只贴了一个喜字 后来
每年描一次 描到红色渗入墙皮
墙哭的时候 流红泪
油墨在指纹下晕成湿云 云里
父亲在数毛票 数给校长
求他收下超龄的我 校长叹气
抽走三张 让孩子
坐最后一排 那三张毛票
后来长进我脊柱 成了骨刺
祥云游进纹理间隙 间隙里
住着早逝的幺妹 她六岁
白血病 死前要红包
母亲用红纸包了片止痛药
乖 吃了就不疼了
她笑着吞下 笑成我梦里
永不凋谢的红梅
瑞兽未长出鳞片 鳞片去了
爷爷的褥疮 他瘫痪三年
背上开出一朵腐烂的花
护士每次换药 他都说
轻点 这是孙子给的压岁钱
长出来的 他以为红包
能买回健康的皮肤
掌心烫金还在迁徙 迁徙到
移民澳洲的堂哥钱包里
他女儿去年出生 视频里
他举起红包 看 这是
爸爸老家的颜色 然后哭了
哭得红包上的金粉 剥落成
悉尼的星
祖母折边角时藏进的不是护身符
是半声雷鸣 那雷劈死了
她私奔的姐姐 尸体找到时
手里紧握一个红包 里面
不是钱 是情郎的头发
现在那头发生长成
坟头的蓑草 每年清明
替他们拥抱
春天总是这样薄 薄得能
透过红宣纸看见她蜷在躺椅上
用树皮般的手 把新茧抚平成细雪
细雪落进我的眼睛 化成
一九八九年的冬天 她背着我
去诊所打针 雪地上脚印
一深一浅 浅的那个
是我正在消失的体温
褪色毛线穿过银针峡谷 峡谷里
小婶在上吊 她丈夫赌输
卖了她的嫁妆 她解下红头绳
系在梁上 头绳突然断裂
像祖宗在说不值
她活下来 头绳接成
我堂弟的脐带
多年后我才数清 纸币间夹着的槐花
比发行年份更早飘落 落成
奶奶的初潮 她十三岁
第一次见血 以为是死期到了
躲进谷仓三天 出来时
手里攥着一把槐花
香的 原来是香的
后来她把槐花缝进每个红包
说女孩的血 不是脏的
凸起的纹路是记忆深处永不降温的刻度
刻度上 我在量儿子的身高
每年春节画在门框 画到
他比我高时 突然发现
那些刻痕在流血 原来门框
一直在记录我们的生长痛
所有红封在铁盒汇成暖流 暖流中
外公在融化 他火化前
我偷偷塞了个红包在他手里
路上买酒喝 后来梦见
他在奈何桥买酒 老板说
这钱太新 要旧钱
他摊开手 所有红包
突然变成冥币 上面印着
思念 是唯一的通货
我突然摊开手掌 接住她漏进米缸的夕光
接住她别在衣领那缕被槐花染过的晨雾
接住她临终前 从氧气管里
挤出的那句话 红包 在
樟木箱 第三层
我找到时 里面没有钱
只有我满月时的胎发
和一张纸条 孩子
你来的那天 雪是红的
像老天爷 给大地发了个红包
龙灯
山峦在暮色里松动 松动的
还有祠堂门槛下太奶奶的牙
她九十八岁掉光牙 埋在
门槛下 让我继续
咬住这个家 现在门槛
每到暮色就发烫 像她在咀嚼
最后一口夕阳
有人俯身瓦罐倒出米酒 酒里
游着溺亡的堂哥 他捞上来时
嘴里含着一条小鱼 小鱼
活到现在 在酒坛里长大
每喝一口酒 就听见它在说
哥哥 水里好冷
竹篾在火盆上弯成初月 初月里
母亲在编草鞋 编给
长征的红军 她那时六岁
不知道什么是革命 只知道
那个受伤的兵 脚在流血
血渗进草鞋 长成我脚底的痣
桐油浸透的旧布 把夜空绷成鼓面
鼓槌是曾祖父的肋骨 他打鼓
打碎了三根肋骨 断骨刺进肺里
临终前说值了 龙
抬头了 现在每敲鼓
就听见他的咳嗽 咳出
带血的音符
祖传手腕忽明忽暗
穿过祠堂与断碑缝隙
缝隙里 藏着三姑的离婚证
她嫁错人 逃回来 族老要她
跪碑三天 她跪到第二天
碑突然裂开 裂缝里传出
她早逝母亲的声音 跑
现在她在深圳 每年寄钱回来
修祠堂 说裂了的碑
才是好碑
把磷火缀成游动的星 星光下
疯癫的四叔在跳舞 他文革时
被迫批斗父亲 疯了 每天
在坟场跳舞 跳给父亲看
爸 这样跳 对吗
磷火围着他旋转 像父亲
在点头
红布裹着旧年稻种 稻种里
睡着饿死的二爷爷 他吞下
最后一粒稻种 说留给
明年发芽 后来种子
从他眼眶长出 结出的稻穗
特别红 像他的血
与婴孩第一声啼哭 哭声缠绕
难产而死的表嫂 她最后
剪断脐带的手势 变成
龙灯的起式 每次舞龙
第一个动作 都是温柔的剪
蹄声贴冻土游移 游移成
我小儿子的脑瘫步态
他出生缺氧 医生说
可能永远走不稳 现在
他跟着龙灯跑 跑得
比谁都稳 医生说奇迹
我知道 是龙借了他
一条健全的腿
弯腰饮水时缠住井栏 井栏上
刻着寻人启事 女 三岁
左耳有痣 那是一九三八年
鬼子来的那天丢的 后来
井每到半夜就有小女孩
打水的声音 村民说
她在给鬼子下毒
井水从此只用来浇祠堂的花
花特别艳 像血
昂首吞吐融化的油彩 油彩里
浮出戏班班主的脸 他文革时
被逼烧掉龙灯 偷偷留下
一罐油彩 临终前涂满全身
这样烧 好看些
现在每次给龙灯上色
都闻到他燃烧的香
撞柴门时须髯抖落陈年的雨
雨里 外婆在收衣服
收着收着 收成一具白骨
她骨质疏松三十年 最后
一阵风就散了 骨灰撒在
龙须上 让我也威风一回
木鳞渗出松脂泪与童谣的咸
咸的是寡妇三娘的泪
她守寡六十年 每晚唱童谣
唱给战死的丈夫听 唱到
喉咙出血 血染红龙鳞
现在舞龙人一甩头
就听见她的童谣 在鳞片间
沙沙作响
执灯者与影子角力 影子是
他车祸截肢的弟弟 弟弟
坐在轮椅上指挥 左边
右边 他们的默契
在影子里生根 长成
龙灯的脊椎
光涡深处脉搏渐急 急成
难产妻子的心跳 她剖腹产
大出血 输血时突然说
这血 是暖的
像龙灯里的蜡烛 后来
她身上总有蜡油味 医生说
是幻觉 我知道 是龙
在为她止血
他踩住不断生长的尾 尾巴连接
我流产的女儿 她六个月
没活下来 火化时只有
手掌大 现在她长在
龙尾上 每次摆动
都像在挥小手
喉结滚动未点燃的松明 松明里
哑巴叔公在说话 他天生哑
却在火灾里喊出 救命
救了全村人 喉咙烧坏
死前用炭在地上写
原来我会说话 现在
龙灯里的松明 都是
他坟头的松枝
石板每片打旋落叶
朝逆鳞方向蜷缩
蜷成母亲子宫的褶皱
我在那里住过九个月 现在
每次跌倒 就缩回那个姿势
像龙 在积蓄腾空的力量
游过处苔痕泛铜绿 绿成
爷爷的军功章 他淮海战役
炸断腿 勋章换了条假肢
假肢每到雨天就疼 他说
是战友们在泥里 冷
现在苔痕爬上假肢 像在给他敷药
最哑的石头也开始颤抖 颤抖出
地震那年的哭声 一九七六年
祠堂塌了 压死七个人
挖出来时 他们手拉手
围成龙的形状 现在
祠堂重建 地基里
还能听见他们的心跳
像远古的鼓点
此刻寨子蜷成温暖的茧 茧里
所有逝者都在编织光的丝
奶奶纺线 爷爷劈竹
夭折的孩子们在糊纸
他们做的龙灯 在天上
每年除夕亮一次 照亮
人间这些笨拙的模仿
执灯人抽出自己骨血里蓄积的火
火里有他肝癌晚期的疼痛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他却在
舞龙时忘了疼 龙一抬头
疼就低了 现在他还在
每晚疼得睡不着 就点起
龙灯里的蜡烛 看火光
吞食黑暗 像龙在吞食
他体内的肿瘤
将最后一节发烫的光递给孩子
孩子是我患自闭症的儿子
他从不说话 接过龙灯时
突然开口 烫
像奶奶 刚蒸的馒头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
比爆竹更响的哭声
他奶奶去世三年 最爱蒸馒头
握紧了这光是龙的根 也是
我们血脉里暗涌的河
河里有祖先的骨灰 有
未出生者的倒影 有
所有折断又接起的誓言
现在它流进我儿子的眼睛
他眨眨眼 流下两行
滚烫的河 河水里
龙在翻身 翻身成
下一个黎明
春墨
曙色在纸沿迟疑 像父亲
第一次为我剃头时的颤抖
传来潮水战栗 不是海潮
是母亲羊水破时的声音
她说我出生时 满屋墨香
未定型笔画在门扉生长 长成
弟弟的胎记 他左肩有块墨斑
算命先生说 前生是个书生
欠了字债 今生来还
所以他六岁就能写春联
每个顿点裹着冻土裂痕 裂痕里
住着蚯蚓 它们吃土吐字
把春字吃得圆润 把福字
吃得饱满 吃饱了就在地底
写我们看不懂的家书
每处飞白收拢融雪叹息 叹息是
祖母的裹脚布 解不开
硬解 会扯断她最后的尊严
她说 女人啊 就像这墨
磨得太浓苦 太淡没魂
祖父研着松烟 指纹在砚台扩散
扩散成家族迁徙的地图
从山西到湖南 每一个落脚点
都用墨汁标记 最后一个点
落在我出生的产床
他教我们认春字的向光处 说
向光不是凑热闹 是知道
阴影在哪里 然后指着福字右边
这里空荡如衣 要等
离家的人回来填满
新墨渗入宣纸纤维 吮吸力道
像秧苗第一次挺腰 挺给
路过的白鹭看 白鹭不识字
却认得丰字的形状
年年飞来 在我家田埂散步
邻居用秃笔改纸帆方向 他儿子
海难死了 纸帆要指向
捞到尸体的那片海 虽然
只捞到一只鞋 鞋里有张纸条
爸 船沉了 我游回家
孩童举糖人穿过横批 穿过时
糖人突然流泪 不是融化
是真的泪 做糖人的老头
去年走了 他临终说
糖人流泪 是有人想家了
墨色悬停在门框与时辰之间
它会干成铜镜光斑么 母亲说会
她说曾祖母的铜镜里 墨斑
会动 初一变成鲤鱼
十五游出镜面 跳进池塘
或在某个傍晚被思念的潮气唤醒
醒来第一笔 补上父亲遗像前
那副对联的下联 上联他生前
自己写了 一生辛苦为儿甜
下联空着 空了七年
未竟的黑仍在吸光 在檐角积蓄纵深
纵深处 我量出此处到枯荣
不过一滴墨的距离 从祖父腕骨
滑落 在青石砚底漾开的圆
那圆 是我姓氏的周长
子夜
它们吞下锈蚀的秒针 在表盘深处
搅动暗涌 暗涌里浮起
母亲的第一根白发 她拔下时
叹了口气 那叹息卡在齿轮间
让时间慢了半拍
齿轮咬住残缺时辰 像老农用缺齿犁
翻耕冻土 冻土里埋着
我夭折的双胞胎姐姐 她们共用
一个心跳 停在那年子夜
接生婆说 可惜了 两个美人胚子
水晶罩后蔷薇蜷缩 蜷成
妻子剖腹产的疤痕 医生说
竖切 以后会像一朵花
现在那花开了 每到阴雨天
就喊疼 喊出手术台的无影灯
报更鸟衔着铜月亮 将暮色拧进发烫的弦
弦上站着父亲 他肝癌晚期
疼得咬断筷子 却笑着说
这下好了 省得你们
以后睹物思人
金黄褪成银白 在表链缠绕的指间
时间碎成光的鳞片 每片都映着
儿子第一次摔倒的样子
他没哭 抓起一把鳞片说
爸爸 鱼
守夜人提灯巡游 灯油浸泡的昨日发芽
芽上挂着露珠 露珠里
外婆在唱摇篮曲 唱到狼来了
突然停住 她想起
自己的母亲就是被狼叼走的
他掏出怀表测温 夜色竟有三度凉意
一度给战死的太爷爷 一度给
饿死的三姑婆 一度留给
将来会忘记这一切的我
我正用忘记 编织温暖的谎言
所有刻度起雾 所有指针柔软
柔软成母亲哺乳时的弧线
那弧线里 我睡了人生第一个整觉
醒来时 她胳膊僵了
却笑着说 再躺会儿 天还没亮
钟楼垂下青铜睫毛 整点震落时
有人弯腰捡拾早夭的槌音
那是我聋哑的弟弟 他听不见
却认得振动 把槌音贴在胸口
贴成第二颗心跳
停摆间隙有小孩拆春雨
磨出崭新芽苞
芽苞里 孙女在问
太爷爷长什么样
我翻开相册 指着一张空白
这里 他刚好眨了眼睛
青苔爬进铅垂空腔 星辰顺悬绳垂落
化名青铜的籽粒 种在
爷爷的坟头 长出一座微型钟楼
每到清明就自鸣 鸣声里
他在问 今年的秧 插了没
古老机芯吐出最后水汽
满城橱窗同时起雾
雾中 我看见所有逝去的亲人
在擦拭各自的表盘 擦到
能映出来世的门槛 门槛上
我刚学会爬的曾孙女 正在敲门
墙角驿站钟突然醒来 用沙哑喉咙
啼出一枚初生的光 光里
邮差在送一封永远到不了的信
母病危 速归 落款是
民国三十七年 收信人是我爷爷
他等了一辈子 等到最后说
不回了 路费攒着
给孙子买块表 让他替我
好好走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