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纹》
谷仓蛛网结满三十载的尘
风一碰 簌簌落下祖父扬谷的手势
最后一簸黄昏沉入瓮底
窑火在他脊背蜿蜒成河
接生婆捧起我 像捧起
一团未成形的陶
每当下雨 脊骨就响起
弟弟手指划过的温度
他先天聋哑 却对着我的背比划
哥哥 你沁出的不是汗
是陶胚在窑里喊渴
母亲说记住这咸
人活着就是含住瓮沿的锈
等它在喉间慢慢化开
化成祖父手心的谷壳
等一场不知来不来的风
《红纸》
外婆摘下假牙浸入清水
月光在碗底碎成三粒青稞
祠堂后山刺破我的粥碗
七岁走丢 母亲的呼喊卡在灶膛
结成锅巴上焦黄的暖
香柱折断时 父亲的腰
弯成一张渐渐松弛的弓
她衣襟垂落成满月的弧度
四个孩子吸空的乳房
如今结着米浆的痂
她说这是日子熬干的样子
比盐沉默 比霜锋利
祖父在族谱背面刻字
戊戌年歉收 饿死三人
弟 妹 媳 三笔戳穿纸背
烫进我夜夜惊醒的脊椎
柏枝积雪正落进
红纸褪色的褶皱里
《掌纹》
今夜数掌纹数到第七道
灶火忽然沉默 像祖父醉酒那年
对着灶神说 老伙计 你也在熬
陶罐里的盐渐渐返潮
潮气爬上他中山装第四颗纽扣
那颗纽扣总在冬至最先
触到冰水 为我温粥
儿子用灰烬写爸爸
笔画歪斜如雏鸟试飞的翅膀
我曾把渡口的橹声
编成竹席 盖住下沉的秤
明天这秤要称他落下的乳牙
他说牙里睡着乳白色的东西
像我为他取名时
漏出指缝的那缕呼吸
《碗》
十二只瓷碗空着等雨
等大哥从矿难里带回
一身煤捂热的温度 母亲摆主位
碗沿补过的地方 正好盛
他爱吃的辣子
父亲剖开鱼腹取出一汪江水
水里沉着三叔的军扣
那枚纽扣缝在鱼鳃边
让他也尝尝家的咸
妹妹剥蒜数潮汛 数到十八停住
她十八岁嫁人 嫁妆里那坛蒜
腌了十年 去年打开
每瓣都蜷成她生冻疮的手指
我们吞下烫伤的月光
又在鱼眼里交换沉默
原来我们都是被岁月摔过的瓷
裂纹在互相夹菜时
轻轻碰撞
《爆竹》
红纸裹着火药低伏 父亲手臂
僵成一张不敢松开的弓
姐姐活在所有未点燃的爆竹里
六岁夭折 坟头桃枝今年开花
母亲说那是她在轻轻咳嗽
咳出带淡粉的春天
碎红贴紧祖母的顶针
她纳鞋底时总对着光说话
老伙计 把这孩子的脚印
纳得再密些
我拆开旧爆竹 撕到母亲当年的喜字
她结婚时穷 只贴一张 每年描一次
描到红色渗进墙的血管
父亲数毛票求校长收下超龄的我
那三张被抽走的纸币
成了我每次弯腰时
脊柱里细微的响动
《龙灯》
祠堂门槛下埋着太奶奶的牙
她九十八岁掉光牙齿时对我说
你要继续咬住这个字的笔画
桐油布绷紧夜空 曾祖父的咳嗽
在鼓槌里回响 他打断三根肋骨
笑着说值了 龙要抬头了
现在每敲鼓就听见他咳出的
血丝缠在锣面上
那不说话的孩子接过龙灯
忽然开口说烫 像奶奶刚蒸的馒头
全场静默后爆发出比爆竹
更沉的呜咽
握紧这光 是握紧龙的脊椎
也是握紧血脉里暗涌的河
它流进我儿子的眼睛 他眨眨眼
流下两行温热的凝视
《春联》
父亲第一次为我剃头手抖
划破耳垂 血滴进砚台
他说墨要研到能照见祖宗的睫毛
祖父研松烟 指纹在砚台里
漾成迁徙的河 最后一个墨点
落在我的出生证明上
护士说这孩子的哭声很皱
他教我认春字的向光处
说要知道阴影藏在哪里
又指福字的右边 这里空荡如晾衣绳
要等你走失的三叔回来填满
三叔抗洪失踪 每年除夕
母亲多摆一副碗筷 筷子头蘸墨
在桌上写归 字迹每年淡一点
父亲遗像前对联空着下联
上联是他写的一生辛苦为儿甜
下联空了七年 每年我研好墨
笔提起就听见他说
留些空白给将来要原谅这一切的春天
《子夜》
锈蚀的秒针被吞下 搅动暗涌
母亲拔下第一根白发的叹息
卡在齿轮间 让时间慢了半拍
接住我出生时憋住的那口气
妻子剖腹产的疤痕每到阴雨天
就轻轻发痒 痒成手术灯下
我签字的钢笔漏出的那滴汗
汗渗进床单 长出女儿第一声啼哭
父亲肝癌晚期时月亮铜黄
他疼得咬断筷子却笑着说
省得你们以后睹物思人
断筷埋在他坟头 今年长成竹
竹节里每到子夜就有细响
像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合掌
守夜人提灯巡游 灯油里的昨日
泛起油花 花里映出外婆唱摇篮曲
唱到狼来了突然停住
想起她的母亲消失在林间
聋哑弟弟把心跳贴在胸口
医生说这是幻听 我说这是遗传
祖父的怀表停在子夜 表蒙雾气
凝成弟弟耳蜗的形状
现在每到子夜他捂住耳朵
听见所有逝者说冷 说想回家
手语翻译到回家时 泪滴在地上
渗进泥土 再也不肯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