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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城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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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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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女图

腊月二十九,风刮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父亲拧紧电动车后轮的螺丝,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喘着白气说:“好了,能撑到你三舅家。”我踩了踩脚踏板,车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是垂死的叹息。就在我转身时,右脚踢到草丛里一个方正的硬物——是个铁盒,约莫巴掌大,边缘裹着新鲜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不久。

“哪来的?”父亲头也没回,只顾检查线路。

“不知道,刚冒出来的。”我用袖子擦了擦,铁锈簌簌掉落,露出底下一层暗红漆面,边角一块漆皮翘起,我下意识一抠,整片剥落,露出金属本色。漆皮下似乎还贴着东西。我没吭声,把它塞进羽绒服内袋。铁盒冰凉,贴着肋骨。

三舅家炉火旺,熏得人昏沉。表弟戳着手机屏幕抱怨成绩查不到,我心不在焉应着,指尖在口袋外摩挲铁盒粗糙的边缘。趁人不注意,我溜进堆杂物的偏房,反手掩上门。

光线昏暗,铁盒躺在掌心更显破败。我沿着翘起的漆皮边缘,用指甲小心剥离。锈蚀的铁皮脆弱得像枯叶,一片片落下,露出里面紧紧蜷缩的、发黄脆硬的纸。一张是模糊的身份证复印件,黑白影像里,年轻女孩的脸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姓名:袁丽田。地址是云南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乡。

另一张是信。字迹歪扭,笔画深重,夹杂着拼音和涂改:

“看到这封信的好心人:我叫袁丽田,是独龙(划掉,改‘独龙江’)的苗族人(‘苗族’后打了个问号,写‘不知道算啥族’)。我被爸妈卖给外地人了……他们给我喝了药……我现在在一辆车上,车外面写着‘七彩童画美术补习班’……药劲有点过了,我醒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把信和身份证(复印件)塞进这个装巧克力的铁盒里(‘巧克力’写拼音)……我会想办法从窗户扔出去。求求你,帮帮我,我想回家。……袁丽田。2005年.11.月.3号。”

信纸末尾,还有一行更潦草、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路过……河南……”

指腹下的纸张粗粝冰凉。偏房外,是热闹的劝酒声、电视里的欢声笑语。两个世界被一扇薄门隔开,一面滚烫,一面结冰。2005年冬,一个叫袁丽田的女孩在迷药残留的眩晕中,把求救信塞进铁盒,抛向未知的路边,二十一年后,它被我的脚尖踢出冻土。

我找到父亲,把信递给他。他蹲在院角抽烟,就着雪光看完,烟头在指尖明灭几次。“年头太久了。”他声音干涩。

“得试试。”我说。

年后,我们开始奔波。镇派出所的民警年轻,接过复印件看了看,摇头:“这得找事发地或户籍地。光凭这个,我们没法立案。”县公安局接待窗口的人语气更公式化:“非本人报案,且无明确犯罪证据和结果发生地在本县,无法受理。建议联系云南当地警方。”电话打到云南贡山县公安局,值班民警听了情况,叹了口气:“独龙江乡?那个地方……2005年?同志,不是我们不作为,这类情况当年确实有,但时间太久,线索太少,查起来像大海捞针。你如果有更具体的线索,比如买主信息、详细地址,我们可以记录。”

每一次走出那些挂着国徽的大门,寒风都显得格外刺骨。铁盒揣在怀里,沉甸甸地坠着。父亲话越来越少,只是跟着我跑,递水,递干粮,在我沉默时递过来一支烟。

“去独龙。”我说,“把东西送回去。至少,得让那边的人知道。”

父亲看了看手机里微薄的存款余额,点了点头。“买硬座。”他说。

火车换汽车,汽车换摩托,最后一段路靠步行。独龙江被群山锁在云雾里,潮湿寒冷。乡政府的工作人员是个黝黑的本地干部,看了信,眼神复杂。“阿妹啊……”他低声用方言念叨了一句,转身拨电话。不久,县里电视台的陈记者和公安局的和警官来了。

陈记者四十多岁,眼神像钩子。和警官话不多,但查看信件和铁盒时极为仔细。“袁丽田……没印象。但信里说的‘卖女儿’,那个年头有。”和警官指着信纸,“‘美术补习班大巴’,这个点很怪。通常就在附近转手,用长途大巴往外省运,还伪装成补习班……不是小案子可能涉及的。”

“能找到她家人吗?”我问。

陈记者摇头:“难。就算找到,很多家庭也不愿再提。伤疤揭开会流血。”他顿了顿,“但我们可以从侧面打听,特别是信里提到‘路过河南’。如果真有这种跨省线路,当年可能不止她一个。”

在乡干部陪同下,我们走访了几个村寨。问起“2005年被带出去的女孩”,人们要么躲闪,要么叹息。一位牙齿快掉光的老阿婆拉着我的手,眼泪浑浊:“我侄女,07年没的,说是去山外打工,再没回来……”她不知道什么袁丽田。

线索似乎要断了。直到我们在江边一个废弃的窝棚里找到阿霞。她四十岁上下,眼神枯槁,独自住着。听到“2005年”、“京华”、“旅游老板”,她正在生火的手僵住了。

“我不认得袁丽田。”她声音嘶哑,“但我阿姐,是05年秋天没的。不是卖,是抢。”她抬起眼睛,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苗,“一伙外地人,旅游的。领头的老板,这里,”她指向自己额头眉心上,“有三颗痣,三角形,头发遮着一点,但近看能看清。他夸我阿姐眼睛亮,像泉水。他们走后第三天夜里,我阿姐就被绑走了。阿爸阿妈去找,被人用钱堵了嘴,说是去京华享福。”

“你阿姐叫什么?”陈记者迅速打开录音笔。

她说了一个本族名字,音节拗口。“如果用了汉名,”阿霞补充,“可能就叫‘丽田’。那时候,好多姑娘都有个汉名。”

“那个老板,有什么特征?除了痣。”

阿霞想了很久:“他手上戴着一个很大的金戒指,上面刻着……像一条盘着的蛇,或者龙?我看不清。他说话,口音很重,不是我们这边的,也不像电视里的普通话。”

京华,富商,额头三颗痣,盘蛇(龙)金戒指。这是迄今为止最具体的线索。

调查暂告段落。陈记者需要回去整理材料,争取支持进行跨省协查。我和父亲决定北上。铁盒里的呼救声,似乎正从西南群山,遥遥指向北方那座巨大的城市。

京华之大,超乎想象。依靠陈记者通过媒体同行获得的有限信息,以及“额头三颗痣”、“05年左右在京旅游业起家”、“可能涉足艺术品收藏”这些模糊标签,我们像筛沙子一样,在网络、工商注册信息、旧新闻报道中寻找。过程枯燥绝望。父亲学会了用复杂的查询软件,眼睛熬得通红。

血丝下。一个名字浮上眼睑:谭天魁。早年做过边境旅游贸易,后在京华经营高端旅行社和画廊,收藏颇丰,行事低调。网络流传的极少几张早期照片中,有一张侧脸,额发下隐约可见深色斑点。更重要的是,一位曾在云南做过志愿者的退休教师依稀记得,05年左右,谭天魁的旅行社组织过“滇西北秘境探访”高端团。

我们无法确认。所有信息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得靠近他。”我说。

机会来得偶然。谭天魁旗下画廊举办一场小型当代艺术展,凭邀请函入场。陈记者设法弄到了两张。我和父亲换上最体面的衣服,混了进去。

画廊位于东四环一个闹中取静的艺术区。谭天魁本人出现了,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中式立领西装,笑容得体,与人交谈时手势舒缓。他额发较厚,但当他转身侧对灯光时,我清晰地看到了——三颗深褐色小痣,在他左侧额头眉弓上方,排成一个近乎标准的等边三角形。我心跳如鼓。父亲在一旁,用力捏了捏我的胳膊。

我们没有贸然接触。通过陈记者的关系,我们以“南方民俗文化研究者”的身份,几经周折,终于获得了一次短暂的、以“探讨云南少数民族艺术收藏”为名的拜访机会,地点是谭天魁在顺义的别墅。

别墅是中式园林风格,低调奢华。谭天魁很客气,但眼神里有种审视的疏离。他带着我们参观部分公共区域的藏品,话题围绕艺术和商业,滴水不漏。提到云南,他感慨:“那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我早年常去,带回来不少灵感。”至于婚姻家庭,他轻描淡写:“早年离了,一个人清静。”

参观时,我留意着布局。在一楼通往内廊的拐角,挂着一幅巨大的工笔重彩《唐宫仕女图》,画中女子雍容,眼神却似乎透着难以言说的幽寂。画框与墙壁的贴合处,有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的缝隙,若非特意观察且角度合适,绝难发现。我记下位置。

告辞时,我们在一楼门厅遇到一个女孩,约莫十五六岁,校服外套着羽绒服,正低头换鞋。应该是刚放学。

“谭先生,这是令千金?真秀气。”我停下脚步,状似随意地问。

谭天魁笑了笑:“是。叫月月。月月,跟叔叔们打个招呼。”

女孩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眉眼间并无太多谭天魁的影子,倒有几分清秀和拘谨。

“月月名字真好听,有寓意吧?”我尽力让语气温和。

“我妈妈起的。”女孩声音轻轻,“她说,是月光下的田野的意思。”

“妈妈很有诗意。她叫什么名字?也是搞艺术的吗?”我问得小心翼翼。

女孩看了一眼父亲。谭天魁笑容不变:“她妈妈叫袁丽田,以前确实对艺术有点兴趣。不过我们分开很久了。”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袁丽田。

名字就这样自然而轻易地从他口中说了出来。没有遮掩,没有迟疑。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早已翻篇的前妻。

我们适时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寒暄,然后告辞。坐进回城的出租车里,我和父亲许久没有说话。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铁盒里的求救信,独龙江的迷雾,阿霞枯槁的眼神,别墅里那幅仕女图幽寂的面容,还有谭天魁平静说出“袁丽田”三个字时的表情……所有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却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合乎逻辑的图景。

父亲抽一支烟,点燃。烟雾升腾,模糊了窗外的灯火。

路,似乎才真正开始,但方向已截然不同。谭天魁的坦然像一层更厚的冰,覆盖在旧日罪恶之上。袁丽田若真是“前妻”,为何阿霞的记忆是“被抢走”?那封信里浸透的恐惧,绝非虚构。

我们没离开京华。陈记者通过私人关系,联系到一位曾为谭天魁早期公司处理过法律事务、现已退休的律师。几经周折,在一家老茶馆里,老律师抿着茶,眼神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谭天魁这个人,野心很大,也……很敢。”他缓缓说道,“零几年那会儿,边境旅游刚热,什么鸟都有。他弄那条线,可不光是看风景。”他顿了顿,“有些‘特产’,是人。尤其是少数民族姑娘,长得有特点,在一些特定圈子里,有‘收藏’价值。”他看了我们一眼,“你们查到的‘袁丽田’,如果真是那时候跟他回来的,过程绝不会是合法婚姻。不过,时间太久,人也‘安置’了,后来怎么发展,难说。”

“安置?”我追问。

老律师放下茶杯:“他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再烈的马,关久了,磨掉了野性,也能变成圈里最漂亮的一幅画。’”他不再多说。

关久了。磨掉野性。一幅画。

那幅《唐宫仕女图》幽寂的眼神,猛地撞进脑海。

我们再次将目标锁定在谭天魁的别墅,尤其是那幅画。通过连续多日在外围观察和有限的信息搜集,我们发现谭天魁每周三晚上通常会去俱乐部,深夜方归,家中只有保姆和女儿月月。保姆会在晚上九点后离开,回到隔壁的佣人房。

一个周三,傍晚开始下起冷雨。我和父亲穿着深色衣服,带着微型相机和录音笔,利用别墅后侧树木的掩护,接近了房子。父亲年轻时做过电工,对简单线路和锁具有些了解。我们避开了正门监控可能覆盖的范围(根据白天的观察估算),找到一扇似乎用于通风检修、略显陈旧的小侧窗。锁是老式的,父亲用了些时间,在雨声掩护下,小心地弄开了它。

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昂贵木材和香料的味道。我们不敢开灯,凭着记忆和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摸向一楼那处拐角。《唐宫仕女图》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更浓重的黑影。我伸手触摸画框边缘,沿着那天记下的缝隙仔细摸索。在画框右下角内侧,有一个轻微的凸起,用力按下去,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

整幅画,连同后面一小片墙壁,向内悄无声息地滑开约一尺,露出一个向下的、狭窄的楼梯入口,里面透出昏黄暗淡的光,还有一股混合着陈旧空气、药物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颓败气息的味道涌出来。

我和父亲对视一眼,心脏狂跳。顺着陡峭的楼梯走下,大约十来级台阶,下面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墙壁做了软包,隔音很好。灯光来自墙角一盏永远调在最暗档的落地灯。房间里有简单的床铺、洗手池、马桶,还有一个巨大的、占据整面墙的博古架。

但架子上摆放的,不是古玩。

是衣服。各式各样的、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女性衣裙,苗绣的、彝族的、傣族的……还有一些银饰头冠,在昏光下黯淡无光。它们被精心悬挂或放置在架子上,像博物馆的陈列品,却弥漫着死亡般的寂静。

房间中央,一个瘦削的女人背对着我们,坐在一张椅子里,面对着一面空白的墙壁。她穿着质地精良但样式古怪的丝绸长袍,头发很长,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披在身后。

“袁……丽田?”我的声音干涩,在地下室沉闷的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女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仿佛一尊凝固的蜡像。

我缓缓绕到她面前。她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依稀能看出身份证复印件上的轮廓,但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前方的白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诡异的、僵硬的微笑。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神经质地微微蜷曲。

“袁丽田,我们是……从独龙江来的。”我压低声音,试图唤醒她,“你妹妹阿霞,让我们找你。”

听到“独龙江”和“阿霞”,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掠过我的脸,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我,看向更远、更虚无的地方。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用的是方言,但我勉强听懂了几个词:“……画……好看……跑不掉了……”

父亲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的状态,对我摇了摇头,用口型说:“药。”

她长期被服用精神类药物,意识已经浑浊不清,被困在了某个破碎的时空里。

就在这时,博古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皮箱引起了我的注意。箱子没锁,我轻轻打开。里面没有衣物,而是堆满了各种纸质文件、旧照片,还有几个厚厚的笔记本。

我快速翻看,寒意从脚底窜起。照片里,有年轻时的袁丽田,眼神惊恐或麻木,穿着不同的民族服饰,站在别墅各个角落,像被迫展示的藏品。有一些是与其他年轻女孩的合影,那些女孩同样眼神闪躲。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录着许多信息:名字(许多显然是少数民族名字的音译或代号)、年龄、大致来源地(多是西南偏远地区)、被“引进”的时间、以及……后续“处置”情况。

“处置”一栏,词汇冰冷:“已安置(省内)”、“转手(粤)”、“客户(沪)”、“留用”、“不驯,处理中”。在某一页,我看到袁丽田的名字后面,最初标注的是“留用”,但在几年后,增加了新的注释:“协助鉴别、安抚新人,有效。”再往后,又变成了:“情绪不稳,疑有反噬,需控制。”

最后一本笔记的时间,大约在三年前。最后几页,字迹变得狂乱,画满了混乱的线条和重复的“错了”“完了”“关起来”等词句。之后,再无新记录。

一切都有了残酷的答案。袁丽田,最初的受害者,在漫长的禁锢与某种扭曲的“优待”(或许是以女儿月月的安全为筹码)下,曾一度被谭天魁“驯化”,成为他罪恶网络的一环,利用自己的身份和经验,协助“鉴别、安抚”其他被拐骗来的女孩,加深了她们的绝望。这或许是她能在别墅内存活,甚至一度拥有“前妻”名分和女儿的原因。但罪恶终将反噬,她未能彻底泯灭的良知或日益加剧的精神压力,最终导致她崩溃,被谭天魁视为“瑕疵品”和“风险”,彻底囚禁在这地下室中,成为他收藏里最特殊、也最悲惨的“一幅画”——一件活着的、却已精神死亡的“仕女”。

楼梯上方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有人进来了!

父亲立刻关掉我的手电,我们迅速隐入博古架的阴影中。下来的是谭天魁。他穿着睡袍,似乎只是例行查看。他走到袁丽田面前,俯视着她,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厌烦。

“丽田,今天怎么样?”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袁丽田依旧看着白墙,喃喃道:“……月亮……田……女儿……”

谭天魁皱了皱眉,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一个药瓶,倒出两粒,又端起水杯。“来,吃药了。吃了药,好好当你的画。”他动作熟练却粗暴地捏开她的下巴,将药片塞进去,灌水。袁丽田被动地吞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喂完药,谭天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博古架,目光扫过那些衣裙,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收藏。他的手指拂过一件苗绣上衣,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踏上楼梯时,我口袋里的铁盒,因为刚才蹲下隐藏,不小心碰到了博古架的木质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谭天魁的脚步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射向我们藏身的阴影。

“谁在那里?”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危险。

没有退路了。父亲猛地从阴影中窜出,不是扑向谭天魁,而是扑向楼梯口,试图堵住他的退路。我也站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生锈的铁盒。

谭天魁看到铁盒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了它。

“你们是谁?”他厉声问,但身体微微调整了姿态,像是准备应对冲突。

“送信的人。”我把铁盒举起来,“袁丽田2005年扔出来的信。我们找到了。”

谭天魁脸上闪过一丝极致的震惊,随即被阴鸷取代。“多管闲事。”他冷笑,“有些画,挂在暗处,对谁都好。你们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些女孩呢?那些被你‘处置’了的女孩呢?”我指向那些笔记本。

谭天魁的眼神彻底冷了:“看来你们知道得太多了。”他作势要按下手腕上的一个智能手表。

父亲动作更快,他抄起博古架旁一个沉重的铜质摆件(那本身也是一件狰狞的仿古艺术品),猛地砸向谭天魁的手腕。谭天魁吃痛闷哼,手表屏幕碎裂。同时,父亲用身体将他撞向墙壁,两人扭打在一起。谭天魁养尊处优,但力气不小,挣扎中踢倒了落地灯,地下室瞬间陷入半黑暗,只有楼梯口透下微弱的光。

混乱中,我听到袁丽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我趁乱摸到楼梯口,用手机发出了事先与陈记者约定好的紧急信号(一个定位和特定代码)。

楼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月月的惊呼:“爸爸?下面怎么了?”

扭打声惊动了保姆和月月。我冲上楼梯,看到月月惊恐地站在门口,保姆则拿着手机似乎想报警。我一把拉住月月,将她带离门口,快速对保姆说:“报警!地下室有非法囚禁和伤害!”保姆愣住了。

楼下,父亲凭借经验和一股狠劲,暂时制住了谭天魁,用找到的装饰绳捆住了他的手脚。我返回地下室,扶起父亲。谭天魁倒在地上,喘着粗气,额头那三颗痣在昏暗光线下像三枚肮脏的烙印,眼神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警笛声由远及近、萦绕在耳畔,却只看到窗外飞驰而过的、萧索的华北平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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