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珠声入梦
福温古道的石板,被两千年马蹄人足磨得乌亮,像一柄横陈的剑,挑开闽东的雾。
雾深处,钱大王村的茶亭斜挑一盏风灯,灯罩上写着褪色的“茶”字。
灯影下,有老人闲坐,拨一把铜壶,水将开未开,声如碎玉;又有孩童趴在条凳上,听一位白鬓老者讲“账房先生”的故事。
故事的开篇,总离不开“噼啪”一声——
那是算珠相撞的声响。
老人说:“听见没有,珠声一响,白牡丹就开了。”
第一章珠声·“小太公”
1886年9月19日,霜降未降,钱大王村头的老柿树却先红了。碗口大的果实吊在枝头,像一盏盏燃得透亮的灯笼,把山坳照得半明半暗。灯笼底下,念家祖屋传出第一声婴啼——稚嫩,却亮得惊人,仿佛山泉砸在石上,溅起碎银般的回响。稳婆把婴孩倒提,照臀拍下一掌,血水哗哗落进木盆。她抬头望一眼窗外红柿,随口笑道:“落地一声响,算盘珠儿跳!”本是讨彩,却不想应验成了谶语。
念家祖屋是百年老宅,屋脊高翘,瓦当刻着“耕读”二字。屋里最金贵的物件,是祖父念耕读的十六档“铁梨木”算盘——乌木框,铜横梁,珠子圆润似雀眼。老人年过花甲,腿脚不便,手指却灵活,闲来无事就坐在厅堂拨弄,噼啪声像山雨敲瓦。老来得孙,他把婴孩捧在膝上,让算盘贴着襁褓,叮叮当当,小儿竟止啼,黑眼珠跟着珠子来回跑,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住。
三岁,他能数一至百。五岁,分得清上下档。七岁元宵,祖孙围炉守岁,灶膛里松柴噼啪,烛影摇红,老人忽然把铁梨木算盘推到孩子面前,笑道:“娃,你拨一盏‘鲤鱼跃龙门’给我看看!”小小身影跪在椅上,手指刚够着横梁。他先拨“三去三进一”,再拨“五去五进一”,指尖翻飞如蝶,珠声清脆似雨。最后一粒下珠“嗒”地归位,灶膛里恰爆出一簇火星,宛若鲤鱼甩尾跃过龙门槛。祖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他一把将孙子高举过顶,朝门外夜色大喝:“好!咱家要出‘算盘太’了!”
“太公”二字,在闽东方言里既是“祖宗”,也是“神仙”。第二日,消息像风掠过稻浪,传遍钱大王村。大人们挑水路过,都要朝念家祖屋躬身,嘴里恭恭敬敬喊一声“小太公”。孩子不懂尊卑,却也学着作揖,笑声惊飞屋檐下的麻雀。
七岁的念正溎站在门槛内,手里攥着祖父的算盘,珠子映着朝阳,像含露的茶毫,闪闪发亮。他眨眨眼,仿佛看见更远处的山外有一条更大的算盘,正等着他去拨响。
第二章珠声·初拨
一
霜降后的田坪岗,晨雾像一碗刚出锅的米浆,从山坳里缓缓倾泻,把私塾的粉墙黛瓦裹成一幅湿淋淋的水墨。七岁的念正溎踮着脚,用指尖去够那幅“水帘”,冰凉的水汽顺着指甲缝钻进去,他打了个寒战,心里却腾起第一簇火——从今天起,他要来读书了。
青布长衫是母亲昨晚熬夜改好的:下摆盖到脚面,袖口挽了两折,像一截刚出畦的豆苗,带着夜露的涩味。父亲把衫角抻平,又蹲下身,用粗粝的手掌把他两鬓的碎发抿到耳后,嘴里却只说一个字:“稳。”正溎点点头,把竹书箧往肩上提了提,箧里装着一方松花砚、半截墨、一本《千字文》,还有父亲线面店用来包粗面的油纸——今天,它们都要换新命。
私塾门前是十二级石阶,石阶中央早被先辈的鞋底磨出凹槽,雨水积在里头,像一条缩小的河。正溎每一步都踩在“黄河”的浪花上,水花四溅,他的影子也被折成十二段,最后一段被周先生拾了起来。
周先生站在阶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湖绉袍,人却像一枚新削的柳木算筹,干净、笔直、带着微微的薄荷香。他先不说话,只把右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把算盘:乌木框,铜档梁,七颗珠子里四颗沉在下端,三颗停在横梁,像一行未写完的七言绝句,等着有人给它押韵。
“进学先学声。”周先生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棱角,“声正则心正,心正则数正。数正——”他忽然用左手拇指挑动一颗下珠,“啪”一声脆响,像一粒铜豌豆落在定窑瓷盏里,整座山谷都替它回音。
正溎的耳膜被那声音烫了一下,胸口随即涌起一股奇痒,仿佛有人在他肋骨上轻轻拨动了一根看不见的弦。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那把算盘,指尖触到乌木时,竟生出一种旧友重逢的错觉——木头的温度与他掌心的温度迅速合流,像两条山泉在石缝间撞个满怀。
二
周先生没有领他进学堂,而是带他绕到后院的枇杷树下。树下摆一条窄案,案上无书,只铺一张素绢,绢中央再摆一把算盘——这回是十五珠的大盘,乌木被岁月喂得发亮,像一条黑龙伏在白云之间。
“左手河,右手海。”周先生抬起自己的双手,左手拇指食指捏成小圈,其余三指微翘,像一朵未开的兰;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如刀如斧。“河要细,海要阔;细能穿石,阔可藏舟。今日先教你把‘河’引到‘海’里去。”
他让正溎将七个(小)算盘的珠子放在左侧,大盘放在右侧,两盘之间留出两拳距离,再用墨线弹一条笔直的细痕——那便成了界河。“先练‘三盘清’:左盘置九百九十九,右盘置一,左减右加,直至左盘归零,右盘得一千。来回三次,错一子,便重来。”
正溎屏息,先提一口气到眉心,再缓缓沉至丹田,随即左手拇指一挑——“啪”,右手中指一勾——“啪”。两声相隔不过一瞬,却清浊自分,如同两枚水滴同时落在铜镜与皮鼓上。乌木珠与铜梁相撞,迸出极细的火星,在雾里闪了一下,随即被晨露吞没。
周先生垂目静听,不再言语,只以指尖轻叩案沿,节拍由缓到急,像山巅寺院的梆子,又像远处村落榨蔗水车的转轴。正溎的呼吸被那节拍牵动,指法由生到熟,算盘珠似骤雨击瓦,噼啪连成一片。雾从枇杷叶间渗过来,被珠声震碎,化作极细的水珠,凝在他睫毛上,随着一次“进位”猛地坠落,在素绢上洇出小小的圆痕,像一朵朵未展的牡丹蕾。
三
天色从灰转白,第一缕日光穿过雾幕,正好落在两盘算盘之间。墨线被映得发亮,像一条拉直的琴弦。正溎的左手忽然一滑,小指碰到七珠盘的边框,“嗒”一声轻响,一颗上珠意外地滚落梁下——左盘顿时多出一个“五”。他心头一紧,右手的大盘尚未收势,两盘数字瞬间失衡,像两艘并肩而行的船,被暗流猛地撞散。
周先生抬起眼皮,目光如两片薄刃,轻轻贴在孩子的脸颊上。正溎的耳尖“腾”地烧起来,血一路涌到指尖。他不敢抬头,只深吸一口气,让左手小指重新勾起那颗越界的“五”,像把一只离群的羊羔送回栅栏;右手则顺势一拨,大盘连走两档,“进一”“退五”,两盘再次咬合,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像两扇铜锁终于合扣。
雾恰巧散去,院子里落下第一枚枇杷果,金黄圆润,在石阶上弹了一下,滚到孩子脚边。周先生俯身拾起果子,递给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味甜,却带一丝酸;算路亦如此,差之毫厘,酸便盖了甜。记住,珠子是圆的,人心却要方。”
正溎双手接过枇杷,指尖仍残留乌木的凉意,掌心里却满是果实的温度。他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原来“错”也可以被珠子自己修正,只要肯回拨,只要肯重来。他抬头,看见周先生背后那幅被晨光照亮的素绢,墨线两旁的水渍已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河,河对岸,一朵白牡丹正悄悄舒展第一瓣。
四
午后,学堂正式开讲。别的孩子捧着《百家姓》《千字文》,正溎面前却永远摆着两盘算盘:七珠在左,十五珠在右,中间那条墨线已被指尖磨得模糊,像一条被岁月冲淡的界河。周先生教识字,也教“留头乘”“掉尾乘”;教吟诗,也教“飞归”“撞归”。每写完一个字,必让正溎将笔画数拆成加、减、乘、除,落在盘上;每诵完一句,必让节奏化作珠声,噼啪成韵。日子像被算盘珠串成的帘子,一撩,一页,“哗啦”翻过去。
村人口口相传:念家线面店的小掌柜,会双手打算盘,左手加、右手减,像一场对弈,左右互搏。可没人知道,每天夜半,他把算盘藏进被窝,用指尖默背口诀——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
背到“九去一进一”,窗外鸡鸣,天已微白。
那声音极轻,像春蚕食桑,却压得床板微微发颤;偶尔错一子,他便翻身坐起,让冰凉的算盘贴住胸口,听自己心脏“咚咚”跳,像另一把更大的算盘,把一夜的盈亏重新归整好。
有时月光透窗,照在两盘珠子之间,乌木泛出幽蓝,像一条被星辉铺满的暗河。正溎伸手去摸,珠子冰凉而滑顺,仿佛一松手就会全部流走。他便把两盘紧紧合扣,像合上一本只写给黑夜看的账簿——簿上记的不是银两,而是枇杷树下那滴露水、墨线旁那朵水渍、先生眼底那两枚薄刃,以及自己胸口越来越清晰的跳动。
——“噼啪”一声,白牡丹就开了。
第三章 珠声·双盘
一
光绪甲午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霜降才过,牙城港的海风便顺着福温古道一路倒灌,把田坪岗上的最后一片枫叶吹落在私塾的瓦檐上。十四岁的念正溎踮脚去够那叶子,指尖却先触到一片冰凉——是雪,细如碎盐的雪,落在他的青布长衫上,像给一株早发的春笋披了一层薄霜。
长衫是母亲用父亲的旧衣改的,袖口叠了三折,仍盖不住突突跳动的桡骨。肩胛骨支起布幅,像一面被风撑满的帆,仿佛随时会把这少年吹到海的那一边去。可他没被吹走,反而被风压得更低——低进线面店的柜台里,低进两盘昼夜作响的算盘里,低进一条名叫“祠堂酒”的浩大河流里。
柜台只到他胸口,他却能把账本摊得老高:左手边是“流水”,右手边是“总清”,两盘乌木算盘并排,像两条宽窄不一的河,一条负责喧哗,一条负责沉淀。清晨,他先拨亮油灯,把前日结余过到“总清”,再把当日进出写进“流水”;傍晚,他再把“流水”里的浪花一勺勺舀进“总清”,让两条河在“结”处合拢,毫厘不差。雪光映着铜铛,珠子来回撞,像无数细小的晨星在轨道上奔跑,跑着跑着,就跑成了他少年时代的全部银河。
二
腊月二十三是“送灶”,二十四“扫房”,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炖大肉”——轮到二十七,便是钱大王村一年最盛大的“年例”。族长念崇德早早放出风声:今年要摆“三百桌祠堂酒”,把远近宗亲、驿道茶商、牙行埠头,全都请进来“食头箸”。请帖如雪片,从福温古道一直飘到桐山溪畔;红纸写尽,又加一筐黄纸,黄纸写尽,再补一摞粗草纸——最后连包线面的油纸都被征用。写礼簿的先生却在这节骨眼上病倒了:伤寒,高烧,说胡话,嘴里只蹦“一进一、二去五”之类珠算口诀。族长急得在祠堂门口转圈,棉鞋把门槛磨出一条凹痕。有人提议:“让正溎上!”又有人迟疑:“他才十四!”族长把烟袋锅往门墩上一磕:“十四?他满月那天就在算盘里打滚了!”
于是,少年被推到案前。案是八仙桌,铺红绸,摆新墨,点一灯如豆。左边一摞红纸,是各家随礼的“报单”;右边一箩筐铜钱、碎银、墨西哥鹰洋,偶尔还冒出一张皱巴巴的“官票”。身后是乌泱泱的人潮——提火腿的、捧酒坛的、扛米袋的、抱布匹的,像一条突然决口的河。前面却空无一人,只有祠堂高耸的匾额,“敦本堂”三个金漆大字在灯下晃,像一口巨大的铜钟,随时会罩下来。
正溎先不说话,把七珠小盘挪到面前,当“流水”;又把十五珠大盘摆在右手,当“总清”。两盘之间留一拳空,像给两条河留一条堤岸。他吸气,提笔,在首张红纸写下:“念崇德(族长)捐银伍两整。”小楷只有黄豆大,却骨力峻拔,每一笔都像算盘的铜档,横平竖直,不容歪斜。写毕,左手拇指一挑,“啪”一声,七珠盘落子五颗;右手中指一勾,大盘同时进位——“五两”已归总。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像看见变戏法。
三
雪越下越大,灯笼的光被雪粒切割得支离破碎。少年却越写越快:
“王维钧(东街头屠户)捐猪前腿壹只,重贰拾斤——折银壹两贰钱。”
“林灶发(桐山蔗农)捐蔗陆捆,折银玖钱。”
“福州双春隆茶行捐白牡丹茶贰拾斤——折银捌两。”
……
红纸一张张被抽走,又像新血一张张长出来。每写一行,他必抬眼去看捐物,目光扫过猪腿,扫过蔗捆,扫过茶包,像一把极快的裁刀,把斤两、成色、时价,一刀裁准。裁完,左手“流水”噼啪,右手“总清”哗啦,两条河在他指缝里并驾齐驱,却不曾溅出一滴。
写到第五十张,灯芯结了个大花,火光忽暗。正溎拿银针去挑,针尖一抖,一滴滚烫的松脂落在手背上,烫得他“咝”了一声。
族长夫人忙递上一盏冰糖姜茶,他却摇头,把指尖含进嘴里,含糊地背了一句:“九去一进一——”又继续。冰糖在舌尖化开,甜味一路淌到喉咙,竟变成另一串口诀:“五去五,四下五去一……”
他忽然想起周先生的话:“珠子是圆的,人心却要方。”此刻,他的“方”就是不能让任何一份礼在账上走失,不能让任何一颗算盘珠在雪夜里迷路。
四
子夜将至,祠堂外的酒炉烧得正旺,蒸腾的热气把雪花在半空里就化成了雨。案前终于只剩最后一张红纸,薄得能透出灯芯的跳动。纸上写着:“念维镜(父)捐银壹两肆钱。”正溎盯着那行字,忽然指尖一抖——墨汁顺着“镜”字的竖钩洇开,像一朵黑梅在雪野里炸瓣。
正溎愣住,耳边所有的噼啪声瞬间静止,只剩心跳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父亲捐的是“壹两肆钱”,可他知道,家里昨夜全部余银只有一两一钱,那三钱差额,是父亲偷偷把母亲陪嫁的银簪子抽出来,背着他拿去镇上当铺换的。簪子上有母亲的名字“李奉”,被当铺掌柜剪成三段,秤得三钱整,银光在雪里闪了一下,像一声被冻住的叹息。
正溎把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踮脚张望,有人催促“快封账”。雪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到红纸上,与那团墨梅汇成更大的黑影。忽然,他深吸一口气,把“壹两肆钱”划掉,重写“壹两壹钱”,又在旁边添一行小注:“银簪三钱,来年赎回归账。”
写罢,左手“流水”退三颗子,右手“总清”亦减三颗。两盘同时发出极轻的“嗒”,像两扇门被悄悄阖上。门后,是他与父亲心照不宣的秘密——账可以不平,心必须平;银子可以短,骨气不能短。
五
封账时,雪停了。东方泛起蟹壳青,祠堂屋脊上的瓦当滴着水,像无数细小的算珠,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归位。正溎把最后一页红纸折成方块,压在大盘底下,又双手托起七珠小盘,举过头顶,朝族长深深一揖:“三百单七户,共收银二百六十七两八钱,实物折银一百三十二两四钱,总计四百两零二钱,一毫一厘,俱在盘里。”声音不高,却在静夜里滚出一道金属的光。
族长接过算盘,指尖微颤,良久,只吐出一句:“孩子,你给自己留名没有?”
正溎摇头,把毛笔倒插进笔海,像收起一柄剑:“账房不留名,只留缺口。”
说罢,他转身去收拾墨砚。雪光映着他的背影,青布长衫被风鼓起,像一面饱经风霜却依旧昂扬的帆。没有人看见,他藏在袖里的左手,正悄悄摩挲那支被墨汁染透的银簪断口——断口锋利,却不再割手,反像一枚冰凉的印章,在他指尖盖下一个无声的誓:
“来年,我一定把你完整赎回。”
六
夜半回家,父亲把铺门闩好,又顶上一根碗口粗的杠。灶膛里余火未熄,父亲用火钳拨开炭灰,摸出一块烤年糕,外焦里糯,掰成两半,热气像白龙蹿出来。大的那块推给他,小的自己留。火光里,父亲脸上的皱纹像一排排算盘珠,被岁月拨得噼啪作响。
“正溎,你今日算的不是账,是命。”
父亲咬下一口年糕,糖汁溢出,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到下巴,像一条细小的河。
正溎捧着大块年糕,却迟迟不动嘴。他抬眼,看见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在火光里闪成“壹两壹钱”的模样。
“爹,那三钱……”
父亲摆摆手,把手指竖到唇边,像在止息一串多余的珠声。
“账短,心不短;簪子明年赎,骨气今年立。”
说完,父亲从怀里掏出那把被体温焐热的七珠小算盘,轻轻放在桌面。算盘珠在火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七枚被岁月打磨的月亮。
“你带着它,以后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钱大王村的账房。”
火塘“哔啵”一声,爆出一粒火星,溅到正溎手背上,烫得他微微蜷指,却没有缩手。他让那一点灼痛留在皮肤上,像要让未来的每一个夜晚,都记住这个被雪光、墨汁、银簪与年糕共同封缄的腊月二十七。
正溎握紧拳头,嘴里念着:
珠声一响,白牡丹就开了;
珠声再响,命也要发芽。
第四章 珠声·错珠
一
壬寅年十月半,闽东的雪还未到,风已先一步自海上溯福温古道而来。钱大王村的夜,被风揉得皱皱巴巴,像一张反复誊写的旧账页。念家厅堂的土墙上,新糊的报纸簌簌作响,仿佛也在预习一场即将揭幕的变奏。
念维镜一早去了王头陀岭的集庆茶亭,说是“候远客”,却只带了一根拐杖和半壶老茶。母亲把灶台擦得锃亮,又往灶王爷像前添了三炷香,嘴里念念叨叨:“灶公保佑,远客不嫌茅屋矮,算盘莫敲碎孩儿骨。”
十六岁的正溎躲在里屋,把七珠小算盘用蓝布包好,又打开,再包好——如此反复,像在演练一场来不及彩排的离别。
傍晚,风忽然停了。山谷静得能听见自己脉搏的“嗒嗒”声,像一把无形的算盘,把每一声跳动都归进一个叫“命”的档位。就在这一片近乎可疑的寂静里,村口传来“得得”马蹄,一声比一声脆,像乌木珠子落在铜档上——来客了。
二
来的是两骑:福鼎双春隆的吴世和,以及福州“华大联号”的账房先生程雪杭。吴世和披一件西洋呢外套,领子竖起,像一堵移动的墙;程雪杭则青衫素马,腋下夹一只蓝布账包,包角磨得发白,像一段被岁月啃噬的旧账页。
念维镜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却被吴世和伸手按住肩膀:“念阿伯,天寒地冻,先借贵舍歇脚,还有几笔尾账要合。”声音不高,却有金石声。
念维镜忙不迭应诺,又回头朝屋里吼:“正溎——提灯!”
灯是美孚灯,玻璃罩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灯油里掺了少量松节油,火苗一跳一跳,像急于上岸的鱼。两盏灯齐挂梁下,八仙桌即刻浮出一座“黑瓦屋顶”——账册堆得比人还高,封皮写着“双春隆”“华大联号”“白琳分行”“泉州分栈”字样,墨迹未干,仿佛一路风尘也未能将它们吹旧。
程雪杭先开口,嗓音沙沙的,像算盘珠里混了极细的沙粒:“福州一批白茶,要赶冬月船期下南洋,账却合不拢。怕错在途,只好随身带回。”
说话间,他已解开账包,抽出三册总账,两册流水,一册汇票,纸角卷翘,像被海浪舔过。
吴世和却不急着翻账,只抬眼打量厅堂:夯土墙,木梁低,正中悬一块“勤俭忍”匾,落款是“念维镜”——字迹拙朴,像用线面棍子蘸墨写成。他点点头,似在赞许,又似在权衡,最后目光落在里屋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门缝后,正溎的呼吸正一寸寸收紧。
三
账册摊开,算盘就位。程雪杭用的是福州“陈文秀”制大算盘,十七珠,乌木框嵌铜饰,声音沉;吴世和则用一把袖珍“旅行盘”,只十三珠,象牙框,声音脆。两盘并列,一沉一脆,像雨前闷雷与瓦上急雨,交替叩击人的耳膜。
“甲戌项,泉州分栈汇银两千两,折规元二千零六十七两四钱,扣除水脚、保险、厘金……”程雪杭的嗓音越念越快,指尖在算盘上拖出一串残影。象牙珠与乌木珠交错,像两条颜色各异的蛇,在幽暗的灯火里撕咬又缠绕。
忽然,“嗒”一声微响——极轻,却像古琴突断一弦。程雪杭指尖僵在半空,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吴世和停杯,目光如两粒铅丸,重重落在那档珠子:右起第三档,一颗上珠越界,本应该“去五”,却反“进十”。差错只一钱银子,却在连锁账务里激起暗涌:一钱变一两,一两变十两,十两足以让整船茶叶在马尾港多停一日,而一日之差,南洋的期盘便会滑价一成。
“错一子,全盘皆错!”吴世和低吼,声音像压在磨盘下的雷。灯火被他的呼吸带得狂跳,牡丹花纹在玻璃上碎成扭曲的瓣。
程雪杭急急回拨,却越拨越乱,额角汗珠滚落,砸在账纸上,洇出小小的圆痕,像一朵朵未绽即凋的梅花。
里屋,正溎本已合眼。风声、算盘声、松脂爆裂声,混成一张网,把他罩在睡眠的浅滩。可那一声“错”像枚钢针,直刺耳鼓。他猛地坐起,赤足踏地,地板冰凉,像踩在一盘巨大的金属算盘上,每一根神经都被“嗒”地点亮。
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正溎站在门槛,身上只披一件月白对襟里衣,裤管短到脚踝,像一株被夜风推斜的芦苇。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而长,头顶几乎触及“勤俭忍”的“忍”字。
“这里”,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竹刃般的清冽,“右起第三档,应去五,反进一。”
说话间,他已走到桌前,两指并拢,轻轻拨回那颗越界的上珠,又顺势把下珠退尽,动作干净利落,像把一尾跳网的鱼送回水里。
灯火定了,珠声停了。程雪杭怔怔望着正溎,指尖尚悬在半空,像被剪断线的木偶。吴世和则缓缓抬眼,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房东家的孩子”:眉骨棱朗,鼻梁挺直,唇薄而线长,最摄人的是那双眸子——乌沉里带一点微蓝,像雪夜里的猫眼,映着两盏灯,也映着更远处的海。
“果真毫厘不差。”程雪杭喃喃,把那一页撕下重写,汗珠滴在新纸上,竟比之前的梅花更大更圆。吴世和却不急算账,只把账本合上,推到一旁,像把一场风暴随手掀起。
“小哥怎么称呼?”
“念正溎。”
“几岁?”
“十六。”
“读过几年私塾?”
“九年。”
“算盘几年?”
“比读书还早一年。”
五
次日清晨,雪终于来了,不是花,是屑,像无数碎裂的象牙珠,被风从天上撒下。念家厅堂却暖意蒸腾——炭盆里加了两斤松炭,火苗噼啪,与算盘声互答。
吴世和要“面试”,却又不肯照常理出牌。
第一试,他先让正溎把昨夜那笔错账从头再算一遍,却故意抽走半页数据。
正溎微微蹙眉,左手拨“流水”,右手补“总清”,两盘互补,竟把缺项反推出原数,比原账更细。
第二试,吴世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福州“官票”,票面被海水浸得字迹模糊,要正溎辨真伪、算折色。
正溎对着灯照了照,又用手指捻了捻,便道:“票面虽旧,水印却全;折规银圆一千零三十两二钱,扣息七钱,实收一千零二十九两五钱。”声音不高不低,像把银子扔进铜盆,叮当作响。
第三试最离奇。吴世和抽出一张素笺,只写十一字:“福鼎双春隆茶行蒋阳分行”。
“写”,吴世和说,“用三种字体,写给我看。”
正溎略一凝神,先以行草落笔,笔走龙蛇,十一字连成一条奔腾的河;又换小楷,字字珠玑,像河底铺的一层细沙;最后以章草,笔势古拙,如河面涌起的雪浪。写到第十一字“行”时,他忽然收锋,以余墨在纸角轻勾一朵白牡丹:花瓣只三片,却含苞欲放,花蕊里点一粒朱砂,像一颗被算盘珠磨亮的红豆。
吴世和捧纸良久,长叹一声:“此子不去做账房,是天下的损失。”
程雪杭亦点头:“我辈老矣,珠声将息,幸有后来者。”
六
当日午后,雪霁,福温古道披上银甲,像一条通向远方的算盘档。念维镜把儿子叫到后山老茶树下,从怀里掏出那只蓝布包——层层揭开,露出祖传的七珠小算盘:乌木框被几代人的手磨得镜面般滑,铜档梁上刻着极细的“勤俭忍”三字,正是父亲亲手所书。
老茶树被雪压弯,像一位欲言又止的老人。念维镜把算盘系在儿子腰间,绳子是旧年晒茶时用的麻线,三股合一,浸过桐油,韧得能吊起一座山。
“记住!”父亲的声音被雪衬得低沉,“算盘珠子是圆的,滚得再远,也总要归拢。你今日出去,是替钱大王村去滚,替念家去滚,也是替你自己去滚。滚到海尽头,别忘了滚回来。”
正溎点头,喉头滚动,却终究没出声。他转身,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像无数颗细小的算珠,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吴世和与程雪杭已牵马在前,马背上挂着新制的蓝布账包,包角绣一朵小小的白牡丹——是母亲连夜赶出来的,针脚细密,像把牵挂缝进每一根经纬。
正溎上马,最后回望:父亲站在老茶树下,身影被雪幕剪成一道黑线;母亲倚在门框,手里攥着那块烤年糕的纸包,高举却未扔出;更远处,祠堂的飞檐上悬着冰凌,像一把倒置的算盘,被风一碰,发出“叮铃”一声轻响……
仿佛整个村庄,都在为他拨响第一颗启程的珠子。
马蹄扬起碎雪,像掀开一本新账的扉页。
“噼啪——”
一声轻响,自少年腰间传出。
那是七珠小算盘的第一颗珠子,被山路颠簸得微微跳动,像一颗不肯安分的月亮,急着去照更远的河。
第五章 珠声·茶缘
蒋阳分行设在白琳镇草巷头,前店后坊,白天卖茶,夜里焙火。
正溎的卧房在阁楼,木窗推开,正对一条小河,河上有石拱桥,桥拱如一枚倒置的铜锁。
正溎每日总是按时起床:
寅时起身,先舀河水磨墨,写“日清”,再拨算盘核“总号”;
巳时,随茶师上山收青;
酉时,回到作坊,看师傅“开筛”“撩筛”“拣剔”,
夜里,把茶样分袋,用毛笔写“白琳第一春”“白琳第二春”,字迹渐带草意,像茶叶在热水中舒展。
吴世和嗜茶,更嗜才。
他常把正溎拉到水榭,煮泉水,冲“明前”。
“茶如人,第一泡是童年,第二泡是壮年,第三泡是老年,你要学会喝出每一泡的骨头。”
正溎便喝,喝一口,记一笔,把“苦、涩、甘、鲜”写进账本的眉批。
四年倏忽,他账册旁的茶样袋,由一变成十,由十变成百;而算盘边的茶商名片,也由闽浙,由浙入沪。
人们开始叫他“茶行账房先生”,却忘了他尚未弱冠。
第六章 珠声·茶缘
一
白琳镇的草巷头,是一条被岁月压弯的扁担,前挑“街市”,后担“山河”。蒋阳分行便嵌在扁担的支点——前店临街,后门枕着一条名叫“蒋溪”的小河。河不宽,却足够让乌篷船在夜色里悄悄卸下一船春色:或三筐茶青,或两篓木炭,或一缸新汲的泉水。
正溎的卧房在阁楼,木窗朝东,推开便是那桥。桥拱如一枚倒置的铜锁,锁孔里常年插着一条流动的水带。黎明前,他常倚窗俯望,看第一缕曦光如何用一把金的钥匙,轻轻旋开这把铜锁——“咔嗒”,水声亮了,雾气散了,两岸的蕉叶与乌桕便像两扇被推开的大门,引着他和整座茶行,走进一天的新账。
二
茶行里的更鼓敲过寅时,正溎便披衣起身。
第一件,舀水——他拿竹筒在蒋溪心最深处汲一筒水,水面离筒口两分,不多不少,像算盘上的“二下五去三”,留的是余地。
第二件,磨墨——砚台是田坪岗带来的旧物,石肤有细细的白纹,恰如“白牡丹”的毫心。注水,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两圈,墨条轻碾,声音“嚓嚓”,像远处焙笼里茶毫受热后的轻爆。
第三件,写“日清”——小楷极细,一笔不多,一画不少。写罢,他把左角一折,压到七珠小算盘下,让墨香与杉木香在铜档间迂回,仿佛先给数字们泡一场“醒茶”。
随后,他提灯下楼。灶间已生炭火,火光舔着乌黑的焙笼,笼上摊着昨夜新收的“小白毛”,毫锋如霜。
师傅们蹲在笼前打盹,见正溎走来,纷纷点头。
正溎不扰,只把灯芯挑亮,灯罩上那朵褪色的牡丹重新被火光勾勒,像给他让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账桌,是算盘,也是河对岸尚未苏醒的茶山。
三
巳时,太阳刚把铜锁桥的影子压短一半,正溎已跟着茶师老郑上山。山名“翠源”,实则无源,只有一条被落叶遮住的碎石小径。老郑走路极轻,像怕踩疼落叶。正溎却一路拨着算盘珠——不是真拨,而是在心里背口诀,用脚步当节拍:“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每背到“九去一进一”,正好攀上一道小坎,像给山势也做了归账。
茶青在半山腰等他们。雾气被阳光蒸成半透明的纱,罩在一畦畦“小白毛”上,芽尖银亮,像无数支未蘸墨的笔。
老郑教正溎只掐“一芽一叶初展”,手指要如“鸡啄米”,快、准、轻。正溎学着去掐,指节却僵,第一枚芽头在掌心碎成绿末。老郑笑:“芽碎了,账还在,把它写进‘损耗’就是。”
正溎恍然——原来茶山也是一盘更大的账,碎的是叶,沉的是韵,只要“总数”不偏,天地便允许误差。
收满一筐,正溎随手在筐沿挂一小小竹牌,用墨笔写“癸卯·第三采·翠源南坡”,字迹被山雾洇得毛茸茸,像尚未烘干的茶毫。
老郑瞥见,点头:“日后你若做茶,先记住——茶有身份证,才不会在世上走失。”
四
回到行里,已到酉时了。蒋溪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箔,乌篷船的影子在水面拉得老长,像一条尚未收尾的账页。吴世和照例在水榭等正溎——水榭是蒋阳分行的“眼睛”,伸到河心,三面环水,一面靠店。榭中央摆一张杉木茶桌,桌心挖空,嵌入风炉,炉上煮水,水响“如碎玉”,与算盘声互为应答。
吴世和嗜茶,更嗜才。他常把正溎按在对面,自己提壶、注水、出汤,动作行云流水,却不说茶,只说“人”。
“茶如人,第一泡是童年,味淡却纯,你得让它‘醒’,别急着喝;第二泡是壮年,味浓而酽,苦、涩、甘、鲜全来,你得学会让舌头做账,把每一笔都分开记;第三泡是老年,味转薄,可薄里藏着厚,像老账房把总账翻到最后,发现还有一笔暗藏在角分里——你要喝出那一笔,才算懂茶。”
正溎便喝,喝一口,记一笔,把“苦、涩、甘、鲜”写进账本的眉批:
“癸卯四月初七,翠源南坡,雨前第三采,汤色浅蜜,苦二瞬,涩一瞬,甘五瞬,鲜三瞬,合‘十一瞬’,拟为‘第一春’上品。”
吴世和瞥见,哈哈大笑:“别人账本记银子,你记‘瞬’!好,好!茶行若能多出几个你这样的‘瞬’账房,只怕福州十三行都要来抢!”
五
四年倏忽,翠源的茶青已在他指间翻过十二次;蒋溪的水,已磨平半方砚台。账册旁的茶样袋,由一变成十,由十变成百:
“白琳第一春”“第二春”“第三春”,
“桐山早青”“翠源雨前”“旸谷雪片”,
“小白毛”“大白毫”“土茶”“菜茶”……
每一袋都附一张小卡,卡上除“瞬”值外,还有一幅极小的速写。或是一片茶山,或是一拱桥影,或是水榭一角,寥寥数笔,却气韵生动——那是他练字的副产品,也被吴世和视作“茶行暗号”,说是“卖相”。
算盘边的茶商名片,亦由闽浙浙,由浙入沪:
福州“泉泰”、泉州“合昌”、宁波“瑞生”、上海“怡隆”……
名片与茶样,一硬一软,一冷一热,像算盘的两端:一端是铜档的坚硬,一端是木珠的温润。正溎把名片按地区分格,插进一只自制木匣,匣盖刻一朵白牡丹,花蕊嵌一粒小小铜珠——只要掀盖,铜珠便滚落,发出“嗒”一声,像提醒他:
“人离乡,茶离乡,珠声不可离乡。”
六
光绪丁未年的冬至,白琳镇破天荒落雪。雪片大如茶花瓣,落在铜锁桥上,顷刻化水;落在焙笼里,顷刻成烟;落在正溎肩头,却久久不化——因他体温太高,因他奔走太急,因他刚刚算出四年里最大的一笔“总清”:
“蒋阳分行,癸卯至丁未,茶款进出银一万四千零二十七两六钱,盈余一千零六十三两四钱,茶样一百零七袋,名片三十一张。”
正溎把数字写完,最后一笔捺得极重,像给一段青春盖印。随后,正溎把七珠小算盘高举过头,对着雪幕长揖到地——
“未弱冠,先老于茶;未离乡,心已远扬。”
雪继续落,珠声继续响。
铜锁桥下的河水,被雪压得更冷,却也更亮;
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映着少年,映着茶行,映着远处尚未启程的风帆。
镜里镜外,都是一片滚烫的——茶缘。
第七章 珠声·白牡丹
一
宣统元年冬月,福州马尾港汽笛长鸣,火轮船拖一条黑烟尾,把闽江冬水搅得如沸。二十二岁的念正溎倚栏而立,青灰长衫被海风鼓起,像一面远行的帆,却正朝着故乡逆流。他脚下三只藤箱,一装糖果铁盒,一装怀表,一装用湿苔裹得严实的“小白毛”茶苗三千株。箱盖内侧,母亲用朱砂写“平安”二字,笔画圆圆,像七颗算盘珠排成的笑。
归途是逆水——先坐火轮至三都澳,再雇乌篷入牙城港,最后沿福温古道策驴而回。
一路上,他把怀表贴在耳旁,听秒针“嚓嚓”走动,像听一枚极小的算盘,把光阴拆成六十进制;又把糖果盒启一条缝,让花生糖的甜味顺风飘进舱,惹得同船孩童咽口水,他便笑:“甜味也是账,要均摊。”
腊月廿三,他抵达钱大王村。村口老梅正开,雪压花枝,像给“牡丹园”提前写好的匾额。父亲念维镜站在树下,手里拄的拐杖正是四年前儿子亲手削的杉木,杖头刻一圈算盘珠为饰。
父子相见,没有热泪,只有算盘声——父亲把拐杖往地上一点,“嗒”,少年把怀表往掌心一合,“啪”,两声交叠,像旧账新账接上了头。
二
王头陀岭下,原是荒坡,杂以灌木,土名“鹧鸪坪”。
正溎踏雪转了三日,用脚步量出坡度、湿度、向阳度,又以竹签插出“九宫格”,最后圈定五十亩。
族长问他取何名,他答:“牡丹园。”
族长愕然:“既种茶,何名花?”
正溎笑:“茶是叶,也是花;花是形,也是名。日后这园子若出了名,人家先记花,再记茶,记得牢。”
开荒那日,雪霁日出,三千株“小白毛”茶苗被牛车拉进岭脚,嫩叶细狭,背生白毫,远望如覆雪。
正溎让族人把茶苗排成“一”字,自己站在“一”字尽头,像点兵的将军。
正溎挥锄,先开第一穴,口授要诀:“开穴如开账,深一寸,是‘底账’;宽半尺,是‘旁账’;土要松,是‘活页’;肥要腐,是‘老账’。”族人笑,却也信服。
顷刻,五十亩坡地布满茶穴,远远望去,像一张巨大的账簿,刚被算盘珠点出第一行“1”。
他又立三条规矩,用朱砂写在大红纸上,贴在岭口土地庙侧:
1.不采雨水青——防“水味”坏账;
2.不采露水青——防“露青”虚增;
3.不采虫咬青——防“缺页”损总。
字迹瘦劲,像铜档上新刻的刀痕。
三
第三年,谷雨未到,茶芽先醒。岭上雪早化尽,土面浮一层轻云似的白毫,是“小白毛”在太阳下伸腰。
正溎领十几个族人,提竹篮,指掐“一芽一叶”,掌心向上,芽不捏,叶不折,像把银子放进抽屉,轻推即合。
日头偏西,篮底铺了薄薄一层“翡翠雪”,一过秤,八十斤整,不多不少,像算盘自己报出的数。
连夜,正溎把青叶摊进篾席,借月光“日光萎凋”。月色冷,芽温降得慢,正溎便隔时轻翻,像翻账本,怕折了“页角”。次日黎明,又将萎凋叶移入室内晾青,窗缝留半指宽,让山风与花香并肩而入。午后并筛,傍晚焙笼——笼底炭火是去年老茶枝,火舌软,带蜜香。正溎守在笼前,用掌心试温,热至“三瞬”即退,冷至“一瞬”即进,像拨算盘“进位”“退位”,把温度也做成一条平稳的“总清”。
三日三夜,得成茶二十斤。叶色灰绿,毫心银白,冲泡后,芽叶舒展,像一朵素牡丹在玻璃盏里缓缓旋转。第一口,父亲品;第二口,族长品;第三口,少年自己品。三口毕,无人说话,只闻松风。
良久,父亲把盏底朝灯一亮,盏心一朵“牡丹”正好成形,便道:“茶好,名也好,只是还缺一行字。”
四
正溎会意,掀砚,注水,研墨,以行草题于宣纸:
“白牡丹——珠声里开出的一朵花。”
十一字,一气呵成,竖幅,左下钤一枚小印,印文“溎”字,刻的是七珠算盘形。字与印,像茶与毫,互为骨肉。族长拊掌:“好!花是形,珠是声,声形合一,这茶有了魂。”
次日,少年把“白牡丹”分装二十锡罐,每罐一斤,罐盖用朱笔编“壹”至“廿”,罐底压一张小折,折内写冲泡要诀:“泉水三沸,盏温七分,茶投一钱,先注盖面,三息后倾。”字迹带草,却字字可辨,像把一朵花拆成瓣,再让饮者自行拼回。
五
真正第一泡,却不在牡丹园,而在祖屋火塘边。
夜深,雪又落,火舌舔着焙笼残余的茶枝,发出“噼啪”轻响,与正溎腰间的七珠小算盘互答。父亲把木桌抹得锃亮,只摆一盏、一罐、一壶。水沸,正溎投茶,注汤,出汤,双手奉盏。父亲接盏,并不急饮,先以掌心护盏,像护一枚易碎的月亮。
第一口,含;第二口,咽;第三口,闭目。
火光在他皱纹里奔跑,像要把那些沟壑熨平。良久,他睁眼,眸子里浮起一层极薄的水汽,却极亮,像算珠被擦去积年尘垢。
“正溎,”父亲声音轻,却带着火舌的颤,“四年前,你带走我半枚银簪,我心疼;今日,你还我一朵牡丹,我心疼却欢喜。疼是旧账,喜是新账,旧账不翻,新账不立。这茶,我品了,甘比苦长,鲜比涩长,像把日子重新过一遍。孩子,你的账,算开了。”
少年低头,把腰间算盘取下,放在桌角,轻轻一拨——
“啪。”
一粒下珠撞在铜档上,像给父亲的话押上一个朱印。
火塘里,炭火“噼啪”回应。
窗外,雪压断一根茶枝,又“噼啪”一声
三声交叠,像一朵白牡丹,在寒夜里缓缓舒展最后一瓣。
六
冬至后,正溎挑了八罐“白牡丹”,随吴世和去福州。
马尾港的洋轮正待启航,铁烟囱喷着黑云,像一座移动的“总清”账簿。正溎把茶样递到十三行“怡隆”柜台,洋人掌柜以蹩脚官话问:“什么名?”少年答:“White Peony。”洋人挑眉,开罐,取一撮,入杯,注沸水。芽叶舒展,白毫翻飞,像把一朵金属雕成的花重新放回水里。一口,再一口,洋人碧眼亮起:“Peony!Good!Keep the name!”
于是,报关单上第一次出现一行英文字:
“FOKING WHITE PEONY —— 400 lbs, Unit Price 2.75 Taels.”
而中文行号旁,少年用行草添了极短一句:
“珠声里,花自开。”
船笛长鸣,铁锚出水。正溎站在栈桥,手抚腰间七珠盘,回望北方——那里,雪已化尽,五十亩“牡丹园”正顶着寒风,等待来年更大的花期。
他低声说了一句:
“一罐二钱利润,八罐一两六钱;明年八十罐,便是十六两;后年八百罐……”
算盘珠在指尖轻轻滚动,像把一朵花,算成一条河;
又把一条河,算成——整个春天的账目。
第八章 珠声·觅蔗(上)
一
霜降过后,闽东的群山像被谁猛地攥了一把,瞬时挤出满坡血色——枫叶、乌桕、盐肤木,一层层往天际烧。钱大王村却静得像一块冷灰,只因念家老屋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声,像有人要把五脏六腑也咳出来,摊在油灯下算个清楚。
医者换了两拨,皆摇头:“肺燥咳血,津枯火炽,须得甘凉润燥之药。”
“甘凉?”老郎中捻须半晌,“甘蔗最良,可惜此物闽东少有,且要青皮、九节、汁丰,更难。”
一句话,把希望推到山外。正溎听完,心里已打好算盘:桐山叶家村,来回三百六十里,若脚程快,三日可到;若遇霜雨,五日亦够。他什么也没说,只在账簿背面写下一行:
“支银五两,购蔗,治父疾。”
字迹比往日深,像要把纸也刻穿。
二
当夜初更,正溎背着竹篓上路。篓底垫新稻草,口沿插一只竹筒——用来盛蔗汁,防挤压。足蹬草鞋,鞋面还留着春茶季的泥渍;腰间系七珠小算盘,乌木被体温暖得发亮,走一步,珠子轻撞,像替他数更点。
三十六弯,第一弯就在蒋阳村外。石阶被霜封,踩上去“嚓嚓”作响,脆得像冻住的算盘珠。夜色愈深,山雾愈重,月亮只留一弯薄刃,将他的影子削得细长,斜斜投在崖壁,像一条不可折断的线。每转一道弯,他便在心里拨一次珠:
“一弯,二弯,三弯……九去一进一,十去九进一。”
数字与脚步互证,仿佛只要账对,路就不会错。
子夜,到山神庙。庙只剩骨架,风从壁缝灌入,吹得供案上枯草乱飞。他把竹篓当枕,和衣躺下,以星月为灯。睁眼是碎银般的星斗,闭眼是父亲咳出的血丝,两条画面在脑海交替,像两盘互搏的算珠,一粒刚落,一粒又起。四更天,他冻醒,摸一把算盘,珠子冰得粘手,却仍在原位——账未乱,心便未乱。
三
第二日午后,抵达桐山。雾浓得能掐出水来,十步外不辨人影。正溎正踌躇,忽闻歌声从雾里传来:“鸿篇寄我几回看,羡煞贤名播藻翰……”声音苍老清越,像有人在雾里拨动铜琴弦。
循声去,见一石拱桥,桥栏积雪,如覆白纱。歌者青衫白发,手执青皮甘蔗,边吟边敲节拍,蔗汁溅处,雾也散一环。
正溎上前深揖:“晚生念正溎,闻先生蔗可润肺,特来求购。”
老者抬眼,目光澄亮:“我道是谁,原来是诗中之人!”“自报姓名叶可杭,桐山宿儒,素喜吟咏,前几年读正溎‘珠声白牡丹’”句,曾和诗遥寄,却无缘一见。今日巧逢,直呼“天意!”
四
叶可杭引正溎至蔗圃。圃临溪,溪水抱雾,蔗秆挺立,青皮覆霜,节节如玉。老人亲手挑选九根,节间匀称,节脉饱满,断口处溢出清甘,“叮”一声落石,竟似算盘珠脆响。
“甘蔗九根,九九归一;孝行感天,愿尔父安。”
叶可杭以红绳扎之,再打活结,结头像一朵未开的牡丹。正溎跪谢,老人扶起,又赠小诗:
“觅蔗疗亲知孝笃,贷贫不券见恩宽。”
并嘱:“归家速榨,加姜汁三滴,缓火温饮,三日后报我。”
五
蔗香混着诗卷墨香,被山风卷着,飘满石桥。
正溎扛着甘蔗起身,雾竟忽然散开,阳光像一把金钥匙,“咔嗒”一声拧开铜锁,桥下水面闪出万道银纹,像无数算盘珠同时归位。
他踏桥而去,肩上九根甘蔗轻轻碰撞,“笃、笃、笃”——给寂静的山谷配上一串最朴素的珠声。
叶可杭独立桥头,高声又吟:
“他日黄花如践钓,东篱载问起居安。”
声音追上来,像给远行人系上一根无形的线,线头连着诗,也连着父亲尚未痊愈的肺。
第九章 珠声·觅蔗(下)
一
归途三日,正溎未合眼。霜雨后路滑,他捡一根枯枝当拐杖,一步一探,像把“错档”的珠子重新拨正。夜宿破窑,以蔗为枕,梦中听见断裂声,惊醒摸蔗,才知是风吹竹裂,非蔗受损,才又安心。
第三日薄暮,远远望见钱大王村头的老梅,一树红花在暮色里烧得正烈。正溎心头一松,脚步却更急,草鞋底磨破,碎石硌进脚掌,血与泥混,留下一串淡红脚印,像把“归”字写在山路上。
二
母亲哭迎,父亲已咳至夜不能寐。正溎不及寒暄,立灶生火,榨蔗取汁,滤三遍,去浮沫,加姜汁三滴,以银匙喂父。第一匙,嘴唇紧闭;第二匙,喉结微动;第三匙,咳嗽竟缓,像一把拉散的算珠,被甘汁重新串起。
三日后,咳血止;七日后,可半卧;一月后,念维镜披衣倚门,望山,望子,望那株正在院角抽芽的甘蔗。
阳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映出久违的红润,像把旧账簿上的赤字,一笔勾销。
三
正溎把吃完的蔗尾节并非丢弃,而是埋于院角粪肥旁,覆土三寸。来年春分,竟抽芽三茎,紫皮白节,长势甚健。村人围观,呼为“孝蔗”,说是“天地回应孝心”。正溎刻小石牌,立于蔗旁,仍用叶可杭句:
“觅蔗疗亲知孝笃。”
字迹带草,如蔗节风摇。
四
父亲能下床那日,正溎把七珠小算盘递给他:“阿爹,你病中欠我一声‘账清',今日该还。”老人笑着,用颤抖手指拨下一子——“啪!”声音脆亮,像给这段苦难盖上一个鲜红的“收讫”章。母亲在一旁抹泪,却掩不住嘴角上扬,像把旧年所有的“亏空”瞬间转“盈余”。
五
此后每年清明,念家都要在院角“孝蔗”旁添新土,并分株移植,渐成一畦。
蔗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持续低低的珠声;而蔗汁甘甜,每年熬成糖,寄往桐山叶可杭,附上一笺:
“蔗甜依旧,亲安如昔。”
叶可杭回书,只盖一方闲章:
“东篱载问起居安。”
后人有叹:“孝蔗一株,珠声再响;白牡丹开,霜雪也香。”
原来世间最动人的账目,不必写在大账簿上;它可能是一根九根甘蔗,一株抽芽的紫蔗,或一次星夜兼程的背篓。
只要心里那盘珠子还在,“噼啪”一声,花自开,亲自安,雪自香。
第十章 珠声·贷券
一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的小年夜,钱大王村大雪压屋。正溎踩着“咯吱”作响的棉雪,悄悄来到贫户念阿旺窗外。
阿旺正为无钱送聘礼而唉声叹气,屋内油灯如豆,映着床上病母的干咳。
正溎不敲门,只把一只粗布口袋塞进窗口——袋里三十两雪花银,外裹红纸,纸面写“百年好合”,却无只字借据。
阿旺追出,雪夜早已不见人影,只闻远处算盘珠轻响,像替谁报了个“平安”。
这是“贷贫不券”的第一笔。此后,谁家娶亲、葬父、修屋、赎地,只要被正溎探知,便有暗银悄然而至。村人说:“念先生借钱,连纸都不立,只立在心里。”
二
族中子弟原先读书要去十里外的东街头,沿途溪涧,春夏暴涨,秋冬结冰。正溎把“白牡丹”一季盈余并二百两银,全数捐出,于岭下购地建“珠声书塾”。
塾舍三进:前进讲堂,中进藏书,后进膳房。青砖黛瓦,门楣悬一木刻算盘,档上无珠,却凿七个圆孔,寓“虚心”之意。名师聘自福州师范,月俸三十银;学生免束脩,午饭两荤一素,米面自管饱。每日晨钟一响,孩子们先诵《三字经》,再背珠算口诀:“一上一,二上二……”童声如潮,把“噼啪”的读书节拍,远远送出山谷。
有人算过账:书塾一年开销一千二百两,却收不回一文。正溎笑答:“我收的是人心利息,月息三分,年息复利,将来连本带息,比银山还高。”
三
1929年,邻县福安大水,圩岸决口,万亩稻田成沙。正溎闻讯,即停“白牡丹”烘火,腾出五十箱三年陈茶,亲押赴灾区。每箱附一纸:“茶可消暑解暑,亦可换米换盐,凭此纸,到各埠双春隆分号,可兑稻米三斗。”
有人劝:“赈灾应送米,怎送茶?”
他答:“米会霉,茶愈陈;米一车,茶一箱;运茶如运银,轻便。况饥民缺的不止米,还有盐、姜、药,茶可换此三样,比单送米周全。”
果然,五十箱茶沿溪而下,三日内换得糙米一百二十石、盐六百斤、生姜一车,赈粮范围比官方义仓还广。
水退后,百姓在圩头立一石碑,不书“念公”,只刻“珠声”二字,旁画一朵白牡丹。
四
1931年,闽东大旱,自春至秋无雨,稻田龟裂,番薯枯藤。饥民扶老携幼,聚于钱大王村。正溎即在古道旁搭粥棚,竹柱草顶,长十丈,灶八口,大铁锅八口,晨粥暮糜,日供两餐。
棚口悬一木牌:
“天荒,地不荒;人饥,我不饥。”
没有“感恩”“功德”字样,也无“施粥”大字,只这两行小楷,像账簿眉批。每晨寅时三刻,他亲自敲铁盘,“当当当——”
声如珠落,饥民便排队。粥用糙米、番薯、野菜、少许茶叶同煮,色褐而香,人呼“牡丹粥”。
三月过去,耗银三千两,耗粮五百石,耗茶五十斤。老仆心疼,私下劝他立账收券,以备官府核销。正溎却取来新账簿,只写一行小字:
“天荒,地不荒;人饥,我不饥。”
随后合上账簿,大笑:
“一纸能值几何?人心才值万金!”
五
是年冬,雪下得厚,饥民渐散。正溎在火塘边清算:自辛酉至癸酉,十二年间,外借银一万四千七百三十两,借券一张也无。老仆急得跺脚:“万一将来有人反口不认,如何是好?”他却取来算盘,“噼啪”一打,笑道:“你看——外借一万四千七百三十两,收回零两,
却收得人心一百四十七万颗。以人心抵银,每两值百颗,我们还赚!”
说罢,他把算盘倒扣,让珠子尽落,“哗啦”一声,如碎玉滚盘。火光映他面庞,须发皆亮,像一尊管账的罗汉,也像一位撒珠的仙翁。
六
后来,有人背地称他“呆账先生”;亦有人远道而来,只为一睹“无券账房”风采。
正溎皆一笑:呆也罢,傻也罢,我只知——借钱立券,借的是疑心;无券而贷,贷的是信义。疑心值纸,信义值心;纸易碎,心难移。算盘珠子再圆,也要靠档穿;人心再远,也能因信连。
雪夜里,正溎独上楼阁,推开窗。远处古道石板上,过往商旅的马灯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流水”,像替他继续写那本无形的总账——没有页码,没有借贷,只有一盏盏灯,替他把“信义”二字,亮到天明。
十一章 珠声·梅雪
一
1947年,闽东进入多事之秋。福温古道上马帮骤稀,茶市一日三价。珠声堂的灯火却未曾暗过——只是窗纸换了一批又一批,从宣纸到旧报纸,再到牛皮纸,纸上墨迹由浓至淡,像一条被岁月反复漂洗的茶巾。
正溎已不复少年。鬓如霜雪,眉骨却愈显棱朗,仿佛高山被雪线削得更锋利。白日,他仍拨算珠对账;夜里,算盘声飘出窗外,与远处隐约的枪炮声互答——珠声清脆,炮声沉闷,像两盘不同材质的算珠,在时代的两面同时滚动。
二
正溎养成的新癖,始于甲戌年腊八。
每年必亲往王头陀岭,最高处有一老梅,根蟠巨石,枝如龙角。梅树下,他设一茶席:掘雪三尺,取最上一层,盛入铜壶,架松枝为火。水沸时,松脂与雪香并起,像把冬天里的春天提前煮出来。
茶是“白牡丹”——自己茶园的头采,三年陈,毫心转蜜黄。投茶一钱,注水七分,先润后冲,三息出汤。第一杯祭天,第二杯祭地,第三杯自饮。饮毕,他打开随身带的小木匣,取出一年账目,把所赚分作四份:
1.济贫——银袋封口,不写姓名;
2.助学——购书、建舍、供午饭;
3.扩茶山——补植、修渠、筑路;
4.留己——仅取家用之半,余皆买炭买纸,供茶号周转。
分毕,他将算盘倒置,让余珠尽落——
“哗啦”一声,如大雪崩檐,碎玉泻地。
他口诵七绝一首:
珠声落尽不成账,雪里梅花自主张;
若问人间真富贵,半由天命半由香。
三
岭头无桌,他以石为案。雪片落在铜壶上,顷刻化水;水又落进火里,“嗤”的一声,像给每片雪发了通行证,让它们先化烟,再化香,最后化入他的诗。
老梅在侧,枝影投在雪面,黑白分明,像一帧未装裱的泼墨。影子随火跳动,仿佛梅也在拨算——把去年未开的花、今岁未落的雪、来年未收的芽,一并算进枝头。
有时,过往商旅或逃难书生路过,见岭头火光,便来讨一碗茶。正溎不问姓名,只递去一碗“白牡丹”。
雪夜饮茶,唇齿生香,旅人皆道:“此茶可疗饥寒。”
他笑:“茶不疗饥,只疗心;心暖,则饥寒可忍。”
说罢,赠每人一小包干茶,包纸仍用他行草写的旧账页,纸角必带一朵墨牡丹。书生们把茶包揣进怀里,继续上路,像带走了一粒会发芽的火种。
四
岁月四算:
甲戌—戊寅(1934—1938):济贫银二千两,免学费二百一十名;补植茶山二百亩。
己卯—癸未(1939—1943):战火南移,茶价暴跌,仍济贫银一千两,助学米三百石,所余只够保茶园不荒。
甲申—戊子(1944—1948):路断,茶号改熬“茶膏”易粮,济贫减至五百两,助学转“以茶换书”,得商务印书馆《万有文库》残卷五百册,分散于各山村小学。
己丑—辛卯(1949—1951):新中国初立,币制更迭,茶市待兴,他把最后积蓄折成新币八千圆,仍四分:一济老弱,二助学医,三修茶亭,四留己——“留己”部分,仅够买一身青布新衣与一套新账簿。
每完成一次“四算”,他仍上头陀岭,仍煮雪,仍倒置算盘。珠子滚落的声响,一年比一年轻——不是珠少,而是手劲老;不是雪薄,而是心静。村童远远望去,只见岭头火光忽明忽暗,像有人在黑夜里给天地拨亮最后一盏灯。
五
1951年,十一月初三,闽东提前落雪。傍晚,正溎披一件旧毡衣,提铜壶,携算盘,独自登岭。雪越下越大,风却极静,像怕惊扰即将开幕的终场。
初更,火生;二更,水沸;三更,茶成。他斟满三杯,一杯敬天,一杯敬地,一杯双手捧至唇边,却未饮——似在倾听。雪片落在杯面,顷刻融成一圈细纹,像给茶汤盖上一枚冷印的“收讫”。他忽然微笑,低声道:“账平了。”
四更,火尽。雪光映出他微垂的睫毛,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老梅枝影斜斜投在他肩头,恰似一件玄色大氅。
正溎左手仍握七珠小算盘,右手覆在膝,指间夹一朵白牡丹干茶——花瓣完整,毫心带蜜黄,像被岁月风干却仍不肯散香的旧梦。
天明,村人寻至。岭头雪厚三寸,唯他坐处留一圈空,像被谁悄悄揩去寒意。
众人呼之不应,触之已凉,却见他面色如常,嘴角带笑,仿佛正闻旧年珠声,又似在等下一壶雪水初沸。
六
正溎逝世时,享年六十有五。
遗物寥寥:
·七珠小算盘一把,铜档磨得发亮,珠面留一枚指印;
·白牡丹干茶一朵,花底写“辛卯”二字;
·新账簿一本,只开首页:
“天荒,地不荒;人饥,我不饥。——账至此,已平。”
村人在老梅下凿一石案,案面刻一朵牡丹、一把算盘,旁题他生前诗句:
“珠声落尽不成账,雪里梅花自主张。”
每年腊八,仍有人上岭,煮雪、冲茶、倒置算盘,让余珠滚落……“哗啦——”
终章 珠声·余香
珠声堂在念家庭院西侧,原是正溎晚年拨算查账之处。正溎走后,族人未请塑匠,也未立牌位,只将四壁粉刷雪白,上悬一把七珠小算盘。乌木框被岁月摩挲得镜面一般,铜档梁上隐现七个指印,像七弯残月叠在一起。绳尾系一缕红丝,风来则晃,如灯芯未烬。
祠不大,仅容十人。地面铺一块旧账毯,毯上以算盘珠拼成一朵白牡丹,外圈是“总清”二字。入门者须脱履,毯上的珠子经脚底微温,会轻轻滚动,发出“嗒嗒”细响,似向每位来者低语:账未封,香仍在。
柱上刻一联,刀痕如新:
贷贫不券,愿天下无寒;
觅蔗疗亲,求人间有孝。
横批:珠声里。
无香炉,无供果,只设一矮几,几上放一锡罐,内藏“白牡丹”干茶三两。罐壁用针刻小字:“茶无尽,账有归。”凡拜祠者,先以指叩罐三下,再自取一撮茶叶,于庭中石炉煮水,自冲自饮——茶烟升起,像把思念写进天空,又缓缓落回人心。
二
清明,是茶商与乡人共同的“算盘节”。
每年此日,福温古道自晨至暮不见挑担驴铃,却闻沸水翻滚。草巷头的茶亭被重新裱糊:亭柱挂旧联,墨迹被雨水浸得晕开,却无人肯重描——仿佛唯有残墨,才配得起“忙里偷闲,苦中作乐”的轻叹。亭内一字排开八张八仙桌,桌角绑着红纸:
免费吃茶,须叩三下,以谢先生。
茶只两种:白牡丹、绿雪芽。大铜壶两口,一老一少看守。老者提壶,臂上青筋如铜档;少者执盏,指尖尚带采茶茧。水自后溪挑来,柴自岭上捡来,火自日头晒来,皆不记账。
第一盏茶,必敬亭外小祠。茶商们排成一列,以指叩桌面三下——
“嗒、嗒、嗒”——
声音轻,却脆,像一把把小算盘在远处应和。随后各自端盏,不评色香味,先静默三息:一息思亲,二息思客,三息思来年茶市。三息毕,方可入口。
行人不知典故,只道香好喝。有顽皮童子忘叩指,老茶商会抓住他的小手,在桌面补敲三下,再塞一块麦芽糖,笑说:“先生走远路,要甜。”
三
关于“叩指三下”的来历,亭壁嵌一方小碑,刻着:
先生云:“茶有声,珠亦有声;声同声,心同心。凡饮我茶者,勿须银,勿须谢,但须以指代珠,轻叩三下,使远客闻之,知世间仍有算不清的善意。”
有人叩得重,铜壶竟回音;有人叩得轻,风却把声音吹散。茶烟袅袅里,三下脆响化作看不见的珠子,滚过亭槛,滚下古道,滚进下一位行人的耳中——仿佛只要这声音还在,那位远去的账房先生就仍在某个岭头,煮雪、冲茶、倒置算盘,等待下一声“噼啪”。
亭外,一畦“孝蔗”已高过人头,蔗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持续的低音算珠。旁边是补植的“牡丹园”,清明时节抽芽,一畦银白,远看如初雪覆地。采茶娘斜挎竹篓,指尖翻飞,“一芽一叶”被轻轻放进篓底,像把“1”写进空账页。
她们唱起新山歌:
岭头雪,壶中花,
先生一去不还家;
掌声落进茶汤里,
开出少年白牡丹。
歌声随风飘远,飘到铜锁桥下,与流水合奏;又飘回珠声堂,在小祠屋梁间盘旋。那把悬着的七珠算盘,被风带动,偶尔发出“嗒”的微响,像回应,又像告别。
夜色降临,茶亭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一人离去时,回头望:亭顶飞檐在雪光里剪出一道乌线,像一支巨大的毛笔,蘸着月光,在天空上书写看不见的“账”——
贷出的,是善意;
收回的,是人心;
利息,是风;
本金,是香。
而香气不会消散。它钻进旅人的衣袖,藏进行囊,被带到福州、上海、南洋、更远的洋面;它钻进“孝蔗”的节芽,“牡丹”的毫心,“绿雪芽”的叶脉,在下一场雪里,继续发芽、开花、焙火、出口,继续把“珠声”翻译成各种口音的“噼啪”。
于是,在海峡对岸、在南洋椰影、在欧陆老咖啡馆,当有人冲泡一朵来自闽东的白牡丹,水面偶尔浮起极轻的“嗒”声——
那不是茶匙碰壁,也不是心跳过速,那是七颗遥远的算盘珠,隔着时空,轻轻归位。
万里古道,一响千年;珠声虽远,余香犹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