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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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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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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中往事——我的成长记忆

阳中中学在乡里,乡里在市里边缘,市里又在省里边缘。换句话说,它是边缘的边缘。学校两百多个学生,读到一半能否上高中,全靠命和运气。从阳中中学考上市重点高中的学生常年只有个位数,有一年甚至只上了两个人。乡里人说:能从阳中考出去的,都是“抽签抽中的”。

学校食堂也朴素。五毛钱的是纯素菜,一块钱的是素里带点肉丝影子,一块五才叫真正的肉。学生们大多寄宿,每人从家背一袋米,到学校自己蒸饭。午饭和晚饭时,两百多个学生围着那几台蒸饭柜抢位置——抢到的先熟,迟到的吃夹生饭。

就是在这样的学校里,我读了三年。

我叫明月,家在镇口,父母开着一家杂货店,卖盐、香皂、方便面、小儿退烧贴,也卖针线、香菇干和扑克牌。每天放学,我都要回家帮忙,常常刚从书桌前坐下,就又被叫去给顾客找零钱。

初一、初二时,我成绩一直不好。在年段两百多人里常年排在五十名开外。按阳中的标准算中等偏上,但要考重点高中,这成绩几乎等于没希望。别人问我为什么学不好,我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自己一天忙忙叨叨,书读得断断续续,心也静不下来。

但大概每个人命里都有一个关口,我的关口在初三。

初三某一天,我突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没有理由,也没有触动,没有老师点醒我,也没有挫折,就是在一个午后坐在教室里,眼睛盯着课本,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读书了。多年后我回忆那天时,仍说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解释为:“男孩子成熟得晚,忽然就想读书了。”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不走读了,改寄宿。

寄宿不是小事,这意味着少回家,意味着杂货店不能天天帮忙,也意味着要自己蒸饭、吃学校的青菜和豆腐。但我隐隐觉得:年段前几名大多是寄宿生,他们没有家务,没有杂事,读书时间比我多。我要追,就得按他们的方法来。

家里听了没反对,只是怕我吃不好,每天给我五块钱。

五块钱在阳中食堂绝对算“阔绰”。别人吃五毛青菜,我能吃鸡排;别人配盐吃饭,我偶尔能加一块豆腐或青菜。青菜是真的青,但锅里没油,吃起来像草,只是热着。我常常边吃边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因为五块钱产生优越感。

除了解决吃饱,我开始有计划地读书。每天晚饭后不回宿舍,而是跑去学校后山。后山不高,几分钟就能爬上去,山顶有一块小空地,可以俯视整个乡里。风吹来,书页翻动,我便跟着一页页读。

不知是寄宿的效果,还是突然领悟的结果,我的成绩突飞猛进。班主任道老师说我“像是突然通了窍”。第一次考试,我从年段五十多名冲到二十几名;第二次冲到十名开外;第三次成了第二名,还和第一名并列。在乡下学校,这进步几乎等于奇迹。老师们在办公室提起我,都带着点难以置信。

初三下学期,市重点高中要来乡里特招四个人。这四个名额,是全校两百多人中最亮的四盏灯。学校一下炸开了锅。

考试当天,天阴着,像一张写了字又擦掉的纸。风不大,却让人缩脖子。市重点的医务处处长老张带队来监考,一副对风寒和学生成绩都不抱太大希望的样子。我穿着条纹长圆领衣服,薄得像秋天忘记带走的夏天。本来冷得直哆嗦,又不好意思回家拿衣服,就向同学张小议借了件外套,穿上后显得更瘦。语文、英语、数学考得一般,物理和化学却出奇顺利,两科都接近满分。题目内容大多与高一上学期相似,我以前偷偷看过一点,算是占了便宜。那一天,我像人生里提前到来的第一条分岔口,心里有种莫名的激动感——好像许多门,正稀里糊涂地被推开。

而在我最拼命的寄宿日子里,有一份温暖让我记了一辈子——豆沙饼。每天早上出门前,我会在街上买一个或两个豆沙饼。饼是吴老板做的,吴老板人瘦,像风吹两下就能倒,有两个女儿。平时很少笑,但每次看到我,都罕见地多一点耐心。饼常常刚出炉,热气腾腾,吴老板总说:“凉一点再吃,饼会更酥。”他每次都这样说,好像这是他对世界唯一的叮嘱。有时饼太香,我忍不住刚拿到就咬,被热豆沙烫得吸气,却觉得幸福离自己近了一步。有时我会分一个给同桌。同桌家境贫困,拿到饼总是偷偷地乐。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段日子里,我不是在吃饼,而是在吃未来对我隐藏的那点温柔。

特招成绩出来,四个名额分别是:

五班——明月

四班——小叶(男,个子矮)

三班——小昭(女生)

二班——阿丽(女生)

阿丹,不在其中。消息传出那一刻,全校安静了三分钟。办公室里,郑老师盯着成绩,有些绷不住,在满屋老师面前酸酸地说:“凭什么他能录取?凭什么不是阿丹?”道老师淡淡地回应:“凭什么市重点高中的名额,就是为你们二班阿丹留的?我们五班的学生,就不能考吗?”办公室顿时更安静了。多年后我才从其他老师口中得知,道老师还摆手说:都是小事。但在我心里,这句话沉得像一块石头。

后来,我真的进入市重点高中。那一刻,我觉得命运转弯了。那种感觉不是激动,也不是狂喜,而是:原来自己这样的人,也能走上与众不同的路。读完高中读大学,又读研,成为医生,再成为老师,后来成了专家,甚至是年轻医生心里的“前辈”。而回望当年的命运拐点,却是:

一个突然想读书的少年,

一袋米,

五块钱的午饭,

后山的风,

老吴的热豆沙饼,

道老师的冷反击,

和一次意外被选中的特招。

二十多年后,我回母校时,道老师已退休。阿丹,我也没再见,只在朋友圈看到她嫁到福州。老吴的豆沙饼也再没吃过,店没了,人不知去哪了,只剩记忆里那句“凉一点再吃”的温柔。

我后来感叹:“饼还是现在的更贵,却再也不如那时候酥了。”人也是。那时我从后面跑到前面;现在回头看才明白,并不是我跑得快,而是别人以为我不会跑。事实上,跑在后面的人,只是还没开始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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