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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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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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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飞大货车的同学

上初中时,最令我记忆深刻的同学,莫过于王林了,不为别的,只为他撞毁大货车的那一件事。

我和他熟络起来,现在想想大约是在八年级下册。那时候,五十来号人蚁聚一栋小楼里上课,又正值夏天,除了闷,就只剩下热。我常想,在这里上课的,或者在那里上课的我们就像一笼包子,在里面发着汗,等到熟透,浑身都是水渍,终于冒着热气出笼,让饥肠辘辘的人争先恐后的吞食。然而,我想,也许人们吃够了,就会这样因噎废食,把我们一并扔进垃圾桶,万劫不复,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和王林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其实我们之前也并不是陌路的物种,倒不如说本来就是普通的朋友,就是那种半生不熟的关系,那么,至于我为什么会和他继续熟络,以至于成为了好朋友,这就要牵扯到一次同样令人难忘的事情了,这件事情我虽然记得朦朦胧胧,但好在大体还能想起来。

这件事情又说来话长了,还记得初中的时候,学校规定了十五分钟的晚饭时间。据领导们说,这点时间是足够吃饭的。当然,我看着他们健硕的肚子,便晓得他们是贪吃的——兴许一人一口,兴许一人几口,就把我们的时间吃干净了。有一次,那个吐字不清、身材最硕大的领导正在台上讲话,突然,他转而四肢着地,再也说不出一句人话了。其他主任立刻把他拉住,像踢球一样轮流踹他的肚子。每踹一脚,他就惨叫一声,那声音越拉越长,越来越不像人,反倒像杀猪时的嚎叫。最后,那个长得颇像噬菌体的主任——那是我在生物课上看到一眼就忍不住联想到的——他用力踹了一脚后,只听“嘶”的一声,从领导的身体里爬出来一只猪,一只猪在嗷嗷叫着,一下子撞倒了那群大领导们。那个硕大的领导便站起来了,起身时拍了拍灰,骑上那头已经恭顺地停在他身前的猪,扑闪着双臂向空中飞去。我们一群人,迎着夏天刺眼的太阳,什么都顾不上了,都目送着他骑着猪越飞越远。

  不少不识趣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这件事。校长戴着墨镜,呵斥他们:“保持纪律,不要讲话!”人群沉默了,呵斥的力量太强大了,散发出的空气都带着威压,我们得俯下身子,保持重心稳定,才不至于跪在地上。这时候我瞟了瞟周围,惊讶的发现原本站在我身边的王林,我居然看不见他的脸了。不过现在也没空管他,我看不到他的脸,那就看不到吧。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天空,校长也腾空飞起,掠过人群,拽出了一个在“不识趣”方面的标杆学生,我们都知道他,但是他性格孤僻,谁也不愿意同他交往。在千余人的注视下,在骄纵至极的阳光下,那学生脸颊上滚下几粒豆大的汗珠,又渗进皮肤里,了无痕迹。校长罚他做一套操,以此儆效尤。那学生站在那里,既不争辩,也不说话,好像在憋着什么。这时,我才觉察到一阵凉风吹过——凉风是夏日里来自上天的恩泽。我在台下站着,看到他脸上又泛起汗珠,然后无声地滑落,滑进衣服里。几个主任、几个老师都过来骂他,有的穿越到了过去在他面前骂,有的就站在台上指着他的鼻子骂,有的则飞跃到了他的未来骂。在这紧要关头,我们都全神贯注,一言不发,排除一切不利因素,盯着他看,他要倒霉了,记过处分,退学,没学可上,无业游民,然后饿死。

他终于开始抽搐了,但抽搐之后便动了起来,然而动的只有他一个人。他体态轻巧,三两下便爬到了校长头上,向我们宣布他的决定:“我要飞走了!”于是,他一边旋转一边上了五楼——我们怀疑这是偷师学艺。然后,他在空中“噗”的一声炸开,化作一颗流星,用力撞向教学大楼。光芒四散,只一瞬便无限绚丽。但用人的话来说,我们只觉得一点——那就是真把我们吓了一大跳。我亲眼看见几个同学的下巴都掉到了地上。不过我也算做了件好事,我把他们的下巴从地上捡起来,给他们一一安上了。这个时候,大概——现在从我回忆的情形上来说确实是这个时候,也就是那个学生爆炸的那一瞬间,等到我身子重新站起的时候,我找到王林了。他不在别的地方,他就站在我的旁边。

我于是惊奇,然后问他:“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声音不大。

他也很惊奇的看着我,不过好像并没有我那么惊奇,“我一直都在那里。”他很确定的告诉我说,“这真荒唐!”他几乎是大声的喊着。我连忙要去捂着他的嘴了,但是我并没有。不过幸好大家都在目瞪口呆,就连以见多识广、学富五车著称的校长,都站在那里和我们一块儿愣神。不过校长永远是校长,比我们聪明的多,马上便反应了过来,开始维持秩序。从此,我们的教学楼就坏了,半个月之后才修好。校长为此吸取了教训,专门在门前贴了一张布告:“禁止学生炸毁教学楼。”不过,教学楼坏不坏,同我是不相干的。因为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事是,我从此便认识了王林。他要说话,他爱说话,我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他和我们都不一样,他是喊叫着的人,我们是一头头沉默的动物。我于是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我要听听他说什么。

于是我们就熟悉起来了,只不过刚开始讲的那些话,我多少有些受不了。有一天他甚至告诉我:“太阳是一大群人的心脏堆一块弄成的。”“大领导喜欢去河边抓钓鱼的人吃。”这真是亵渎。

我原来也没想把这些疯话当真,不过他说话的方法太引人入胜了,让我们听得很入迷。可他说的太荒诞了,我不信真有这等的事。于是有一次我便这样向他发问:“为什么你就这么喜欢侮辱校长呢?”但是他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他说让我再等等,有一天会让我见到学校的地基。他说他已经去过那里好多次了,在那里禁止进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闯进去的。有时候我心里还有些后怕,怕由于他把我牵扯了,然后就是记过处分,就是退学,就是失业,就是穷苦一辈子。但是我还是和他交上了朋友。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亵渎的话似乎真有什么魔力吧。

 这使得我又想起了,除了这件琐事以外,初中时还有混混——啊,我不知怎地又回想起了那些混社会的可敬的大人物们。也许回忆往事总会让人牵扯出更多东西吧。这也是各校大抵都有、又都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一道风景。大角色们大抵都是十分讲究兄弟义气的,因而自然也格外比普通的小角色们可敬——不过更多的是可畏。时常因为有人骂了一句不甚文明的脏话,或是不答应某些要求,便呜呼哎呀,叫上三五个兄弟好友,若是为情所困,或许要更狠地打将开来。不管三伏还是三九,混混中最可敬的大角色们都是英勇善战的——这大抵便是小角色们领略不了的义气吧。

大角色殴打小人物,必得是几个人打一个,用“堵人”这类崇高手段来实现他们义重如山的高尚目的。我时常回想这些片段,每每忆起,便对这些大角色的义举焕发出油然的敬佩——当然,他们的头也确实挺“油然”的,然而却不敢烫头。是啊,这样的手段,哪个小角色敢抱怨他们的不崇高呢?这就是所谓的心服口服吧。

于是,这又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我认识一个小角色,他口舌善辩,能言善语,但只有一面是立不住的,因而他也常祸从口出,或大或小。我能记起他最后一次惹祸。话说那次,他三言两语便激怒了某位可敬的大角色的压寨夫人——但是我在这里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明说:大角色们总是喜欢三天两头就换自己的压寨夫人和压寨夫君,比他们更换衣服,或者说比他们让头不那么“油然”,或许还要勤快些。他这下这下可胜过触犯了天条——上天有眼,知道你犯了什么,也不过是划下一道雷来。但是惹了混混就不一样了。他母亲知道后,把他关进房间里,自己在操场里设个祭坛,烧了三天三夜的香火,然而没用。只不过呛了三天的人。所以到了第4天大家都忍不住了,冲到操场上,把正在做法的他母亲打了一顿,祭坛也被掀了个底朝天。

于是乎,他自然而然便被大人物们以可敬的方式给予了教诲。他们在他眼前,像观赏栅栏里的动物一样,围成半圈,仔细扫视着他。明白人大抵都知道了,这是倒霉的前兆。要破除这种困顿,大概需要好勇斗狠的性格、壮如牛犊的体格,以及理清可敬的大角色们之间那飘忽不定、繁多无尽的关系。可他只有初中生成天坐在教室里的体格,初中生成天被形形色色的人——只要有人有权力便能来教训的性格,以及只晓得这群大人物们在上初中时是上了初中的这么的信息。

于是乎,挨打是情有可原的。他们的脚在他的后窍上做着机械运动,他们的拳头在他身上演奏鼓点,他的身体于是轰然倒塌,散碎成一地的零部件。还是在夏日炽热的阳光下,他们耐心而有序地把他的逐一撕烂,在地上践成细絮,和着泥又踩成肉片。他变成了它们。

它们在他们脚下闪转腾挪,显出无尽的本事来。然而终究不能像孙悟空一样,“噗”的一声便驾着筋斗云,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它们在他们的脚下叹息,吐出几个不甚清楚的声音,再在践踏中再度聚合,化成一滩平整而坚实的肉泥。这样的事着实让校长吃了一惊,毕竟全校之中敢这样行事的,即使在英明神武的大角色里边,也是胆量不小了。于是他便给他们每人记了一过,后来干脆直接用铁链拴住他们的脖子,自己走到哪里就把他们带到哪里。这样大概省去了处理学生的步骤——看见有不合意的人,便叫他们上去撕咬了事,剩下的肉便当做给他们的奖赏,直到那些人化作一滩烂泥的它们。

不过,他们大抵是越来越与人类分别了。先是不会双腿行走,后而彻底改为四肢爬行,再后来不会言语,只会学着狗吠叫了。不过,在这种危难的情形下,他们还是保持着大人物之间可敬的关系,遇到非议他们的学生,还是照例处置。我还记得是夏日的一天,我去了校长室。门前拴着的就是他们。他们一叫,把我吓得愣在原地,再也动不得。那为首的大角色立即撕下了我的一条胳膊。若非校长赶紧上前把他们拽开,恐怕这肉泥的宿命,就要由我来担代,我也没空在这里和你们聊天了。

我于是去了市场。市场上人声嘈杂,从四面八方如喷涌的泉水般涌入我的耳朵。我的身体碰撞着形形色色的人,我的双耳聆听着形形色色的话,我的口中涌出形形色色的语言,但我无论如何模仿,都难以企及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话简直是彼岸之语,我可以触摸,却无法企及。我在商店里买了条新的胳膊。永远都是笑着的店主把我带到店里,里面陈列着一排又一排的人,他们就那么沉默地站着。我的鼻尖沁出几粒汗珠。我没有主见,我是个初中生。他索性帮我挑选了一条,手起刀落后,便把一条胳膊抱着送到我面前。我喃喃地说着一些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话。我发现我听不懂那些人类的语言,无论是这句还是那句。即使那些微微能听清一点的,也是朦朦胧胧,仿佛是夜里的月,蒙上了云雾的轻纱。我于是又有胳膊了。我于是看见了那些人类,他们还那样站着,一排排的,用坚定的灰暗目光看着我。我直觉大抵是不对头的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情景,于是我跑了。还是黑夜,我不知道天什么时候才能亮。我抬起头审视头顶的天空,透出一丝暗紫色的死气沉沉,夜幕时或点缀着几颗星辰。

于是我走进了一家商店,商店里清一色的是人。我要一摞纸,他们便切下那一排排站着的人中一个人的一条腿,那腿顿时化作一摞纸;我要一支笔,他们便切下他的一个手指,那手指顿时化作一支笔。我看着他们,他们的腿掉了,他们的手指没了,但他们用坚毅的目光看着我。我看着切下他们肢体的那些人,他们还是带着笑,看着我,手上拿着他们切下他们的刀。我不知为何知道,他们的刀对我,目前是没有用的——我不是被害妄想症。但是我想到了,我们就是一笼包子,发汗,熟透,直至身上布满水渍,终于冒着热气出笼,让人吞食。不过,这是文明一点的吞食方法罢了。我跑了,回到了学校。

等我一回到学校便发现,我们的世界变得华丽了。我揪住一个人问,才得知这是主任们的杰作。他们命令工人把学校门口的栏杆镀上黄金,给操场的每一块地板铺上最精美的波斯地毯,连混凝土的地面都要覆盖上一层金。大领导们则命令自己的肚腹又扩大了一圈。我们都额手称庆,这是领导们的慷慨解囊。领导们常常和店长们一起走在学校的路上,我们常常感叹他们关系之好。但那天,顶着晃眼的烈日,我却看清了他们一边走着路,一边争着要骑在对方头上。我于是碰了碰王林的手腕,问他看见了什么。

“什么看见了什么?两个人争着要骑在对方头上,这就是我的所见。”

我感到一种志同道合般的感动。我站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他也站了起来——不对,具体说来是他早就已经站起来了。

“为什么?”我问他这个问题。

“为什么人要下作地去顶礼两只猪呢?”他反问我。

我们两个人于是就看着他们一个下午都在争着骑在对方头上。

我们站在学校地下停车场的门前。他说,如果我们这样走下去,马上就到学校的地基了。我惊讶了。校训上清晰记载校长矢志不渝全心全意为学生建立学校而打下地基的丰功伟绩,据说为了庆祝这项伟业,当时都打算把教学楼的地方改成一座宏大的纪念碑,但是地基是从来不让人下去的,我于是让他带我去看。

“那就下去吧。”

水在滴下,这是我清楚地听到的。辉煌的承重柱上挂着一块晃晃悠悠的牌子,上面明亮地写着“闲杂人等禁止入内”。厚实的铁壁附在地基外,毋庸置疑的坚实。他带我走到地基后,找到了一处小门,摆弄着几根破烂的铁丝打开了锁,于是我们悄悄溜了进去。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滴水声似乎就在我们的附近,于是他停了步,打开了手电,我们看见了一排排,不,是一簇又一簇的人站在那里,用坚毅的眼神与神态看着我们,一言不发。四周再没了擎天巨柱,人们把自己的筋骨抽出来,一根根支撑在地基里,猩红的鲜血,就流淌在他们的身上,从洁白的骨头上滴落,再潜伏进泥土里的缝隙,滋养着这片地基。或许这就是我们那个神经敏感衰弱的语文老师教授过的“血沃中原肥劲草”吧。可我真正看见那鲜血渗下时,每次总是少了许些的。

“这就是地基?”

“这就是地基。”

我晕倒了,但是我站了起来,因为我看见校长在对着我笑,校长永远是慈祥的,我这时候才回忆起来。世界像喝了酒一样,光怪陆离,晕晕乎乎地。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我们走上前,人群为我们让开一条路。我们走在一条小道上,宛若《出谷记》里的以色列人。只不过我冥冥之中能感到,这并不是上帝的授意,也非摩西的所为。我看到我的学长了,我的脑海里还残留着他们大致的面孔,他们前几天还眉飞色舞地在主席台上,向我们分享学习经验。我停下了,因为我又看到了几天前我在商店里看见的那些人。他们还是老样子,木讷地呆立在那里,不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我抬起头,发现他们的头顶着天,脚踩着地,伫立着。我摸了摸我的头,丈量了我与顶部的距离,我发现我长高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咚”的一声震响。“不好,兴许是换班了!”他急忙拉着我出去,可是立马被来来往往的人群阻挡。滚烫奔流的人海涌进了地基,有的人倒下,就地被踩成了烂泥。等到一切安定下来,我们再看向他们的时候,发现他们还是那样伫立着。有的人少了一条腿,便用单腿支撑着;有人双腿尽失,四周的人便托举着他,他的头仍然顶着。他们一言不发,我们无言以对。

在毕业之前,我模模糊糊的记着初中好像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记得那是一节英语课,又临近中考,全班都在生吞活剥书上各种难记的词汇,我看着那些句子一个个从窗户飘出去,又飞到了天上去。昏沉逐渐占据了我的脑海,我发现我什么也看不见了,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但是又没有停下学习,我感觉它们变得古怪,但又认为就应该是那样。王林其实是假的,一个念头从地里钻了出来。我发现我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但是又说不上来。我告诉自己,只要你相信眼前的东西并不在你眼前,那么他就不在你眼前。但是老师忽然把我叫了起来,我就自动到了教室外面。我也不知道我在外面有没有睡着,但是记忆中一定是醒着的,只是醒的时候也不见得看见的都是真的:我看见了先前撞坏教学楼的学生,他离我很远,却激动地和我打招呼,接着又把头扭了过去,身边又出现几个我从没见过的人,这时我才发现他们都是魂灵。我看见他们的口中眼中突然迸发出一团团火焰,整个教学楼登时烧了起来,这下我是清醒了,于是我大叫起来,同学们攒动起来,一个个涌到了教室外面。

火开始蔓延起来了,老师开始组织起撤离,校长也飞快的跑出了遭受灭顶之灾的办公室,那是我第一次见校长跑的那么快。那几个魂灵在教学楼里若隐若现,虽然大部分学生都逃了出去,但有的学生却跳进了火中,我看见他们的魂灵也脱离了他们的躯体,火焰从他们的身体里冒了出来。

整个年级都混乱不堪,我又看见王林也在人群中,我害怕他也跳进火中,于是叫住了他。他的脸正对着我,我从未这么清楚地注视着他,他对我微笑,可眉头却又时不时锁住,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彼此,再没有一丝惊讶——飞天的人,刜己的人,抽骨的人,纵火的人,呵呵,还有谁是人?还有谁是人!人啊,人啊!但是我最终遏制住了想要尖叫的冲动。

在火海中央站了不知多久,学校的保安出动了,再没有人敢跳进火海,火势被控制,魂灵也被驱散。在叫嚷声与恐吓声中,王林握住我的手,拽着我走出火海。这时我才发现火海中竟不是炙热灼人,反而令我感到舒服,我感觉我第一次不是一个蒸笼中翻滚的包子,而是和王林在热风的拂煦下奔跑的某种其他东西。我们不是逃,而是奔跑,奔跑,最后又跑到了那座停车场的底下。

地基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我甚至感受不到半分多余的热量,只有带着阴湿气息的血味,反倒有些寒气逼人。王林没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埋头走在白日的黑夜里。这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跟上面的热闹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我们穿过无声的人群,他们闭着眼,骨头还在那里挺立着。

大火渐渐被扑灭,学生们也加入了灭火的队伍之中,校长,领导,店长,保安,老师,学生们难得团结在一起,齐心协力的将大火扑灭,总算是帮我们的美丽学校度过了这次难关。

事实上,火一点也不大。校长在统计损失的时候,除了几个为了救火而英勇就义的学生,再没什么值得一道的东西。不过全校领导们都开始了纵火的调查工作,不过这都是内部的事了,据说工作进行的很顺利,不过因为是暗地调查的,我也不知道前后经过,只记得开除了几个学生,批评了几个老师,因为调查结果显示有几个老师没有处理好学生间的关系引发的学生纵火,之后就再无事发生。倒是先前毕业的优秀学长,个个面孔都很熟悉,又萝卜一样冒出来,严肃的批评了这群学生不思进取,无理宣泄的自私行为。虽然我觉得校长竟没有大动干戈的批评这件事很稀奇,但毕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我也没再多想。慢慢的这件事我也忘了。同学们也都不知道这件事的发生过,新生们和其他年级的学生们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发生过了,没有别的,只是因为,只要把眼前的东西想成从来没有发生过的,那么就从来没有发生过。我翻开新的校训,也没有人称颂校长在火海中的英勇形象。学校的花坛也被烧的一干二净,原先的花坛中生满了杂草,我们几个都在猜学校要让哪个班除草时,施工队运来一大堆土,埋在野草上,在新的土层上种上花,一点也看不出那里生过杂草,只剩下一层层的土堆和新种上的花。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的重要性都不比那辆大货车。

那辆大货车来了,不如说是老早就停在了那里。在等候着什么,直到那天,那天我还记得,我们是要去图书馆,我和王林走在路上。夏天的阳光仍旧毒辣,但是秋天的预兆还是来了。当我们漫步于一条大道上时,黄色的叶片从树上掉了下来,悄无声息的落到了他的脚边。他在路中间站定,然后他又回过头来对我说:“我要被大货车撞飞了。”

“怎么?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天才知道。不过我倒是可以再努力一下,兴许能把大货车给撞飞。”

“为什么会这样?”

“总有一天,不会永远是这样的。”

“好吧。”在我们四只眼球的注视之下,那辆大货车发动了,引擎咆哮,冲向了我们。他挡在我身前,挡在大货车身前。货车加速了。他最后回头,对我挥了挥手。于是在阳光下,在炎热的包裹中,他向大货车冲去。“砰!”他被撞成了一片片飞絮,货车凹出了一个大口子,飞出了十几米远。所以,他算是撞飞了大货车的。

我呢,愣在那里,好久好久都没有动一步。但是紧接着我摸了摸我的下巴,还好,没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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