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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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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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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背上的童年

我的童年,是在牛背上度过的。

每当忆起与牛为伴的日子,我依然能感到它身体摇曳的韵律,触到它背上温暖的阳光,嗅到青草与泥土交织的芬芳,听到风中牛铃的脆响。

起初,我讨厌牛,因为它让我追蝶捕蝉无拘无束的好日子顷刻消失。自从这头牛来到我家后,我就和最喜欢的田野疯跑、掏鸟窝、捉蜻蜓、溪水摸鱼、草堆打滚绝缘,自由被一根麻绳牢牢拴住了。

那是春末的一个傍晚,父亲把我叫到牛圈里,将一根粗糙的麻绳塞进我手里,“以后放牛的活儿就交给你了。”他的话很简短,却像一道枷锁,锁住了我奔跑的脚步。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麻绳,又抬头看看眼前的庞然大物,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第一次牵牛出门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那是四月的一个清晨,露水很重,我的布鞋很快就被打湿了。老水牛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生疏,走得很不配合。它总是停下来吃路边青草,任我怎么拉拽都不肯放弃。麻绳磨得我手心发红,泪水在眼眶打转。我觉得全世界数我可怜,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来承担如此重任呢。

最让人害怕的是它偶尔爆发的倔脾气。一次,它看见远处田埂上几头牛在吃草,突然发飙狂奔。我猝不及防,被拖得踉踉跄跄。它四蹄翻飞,尘土滚滚,那阵势地动山摇。我吓得手心冒汗,慌忙扔了绳子,哭着去找大人帮忙。等到父亲把牛牵回时,我还躲在大树后瑟瑟发抖呢。

这头老水牛,是生产队分下来的,由我们三户人家按月轮流饲养。它十好几岁了,牛角弯大,像两轮新月。眼睛漆黑,睫毛老长,眨眼时像两把小扇。皮毛灰黑,像浸过油的绸缎。

轮到我家饲养时,我一天要放三次牛:清晨、中午和傍晚。起初觉得这是份苦差事,后来才慢慢品出其中的滋味。

清晨的放牧总是最美的。五六点钟的光景,村庄还笼罩在薄雾中,我睡眼惺忪地牵牛出门。这时的水牛刚从圈里牵出,目光温润。它似乎也很享受早晨的清新空气,走得悠闲自得,蹄声“哒哒”,敲在青石板上,像在演奏一首悠扬晨曲。

它吃草的样子很专注,长舌一卷,“歘”的一声,沾满晨露的春草尽数入口。我最喜欢蹲在旁边看它吃草,有时还会伸手摸它鼻子,湿湿的、凉凉的。它从不躲闪,照吃不误,只是偶尔甩甩耳朵,打打响鼻,摇摇尾巴。

判断它是否吃饱有个诀窍,就是看它左腹的胃窝。当那个凹处慢慢隆起、消失,就说明它吃饱了。每当看见那凹处平复,炊烟也已散尽,日头升得老高,我便心满意足,牵着它慢慢踏上归途。

午间的放牧最是惬意。盛夏时节,牛栏里闷热难当,蚊蝇袭扰。父亲总让我把牛牵到门前的大水塘去。刚近岸边,它便迫不及待,跑步前进,“轰”地一下扎入水中,只露出两个鼻孔和一对弯角。

这时我便偷得浮生半日闲,在一棵大柳树下安坐,慢慢观赏它的嬉戏。它时而潜水翻滚,溅起晶莹水花;时而探头徐行,荡起圈圈涟漪;时而滞留一处,养起浩然正气。最有趣的是看它用尾巴拍打水面驱赶牛虻,“啪嗒”声在午后的池塘格外响亮。

有时我会带一本小人书,靠在树上看得津津有味。偶尔抬头,看见水牛正眼神温和地望着我,心里便会涌起一种奇妙感觉,仿佛冥冥之中有了某种默契。

真正让我对它产生感情的,是那个秋雨初歇的傍晚。连续下了五天雨,道路泥泞不堪。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牵牛回家,裤脚沾满了泥浆。到了一道土坎时,看着水牛宽厚的脊背,我突然心血来潮,轻轻一跃骑了上去。

它没有惊慌,只是顿了顿脚步,便不紧不慢前行。我坐在牛背上,愉快地感受着源源不断的温暖。视野豁然开阔,我能清晰地望见更远处的村庄,目睹田间辛勤劳作的男女,仰望天空的南飞大雁。我忽然理解了古人骑牛出行的视野和悠然,是站在地上的人们永远无法体会的。

从此,无论天晴下雨,我都骑牛出行。蹄声哒哒,甚是悠闲。连村里最古板的老人见了,眼中也会掠过一丝笑意。有个放鸭的老伯还说:“这小子,倒是会享福。”

在北风怒吼的日子里,我将脸庞紧紧贴在它丰厚的皮毛中,能嗅到了阳光的暖意和青草的芬芳。每当我在牛背上犯困打盹,它便悄然放轻脚步。记得那个雪花飘飞的日子,我喂它干草之际,它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我手。那粗糙却暖意融融的触感,瞬间点燃了我对母亲双手的回忆。那一刻,我恍然大悟,这头看似笨拙的牲畜,竟深藏着如此温柔的灵性。。

开春后,老水牛又要下地干活了。耕田时,它总是拼尽全力。父亲扶犁后面吆喝,它低垂弓腰,奋力前行。沉重的铁犁翻开了褐色土地,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休息时,我会割最嫩的青草喂它,它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像在道谢。

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第三年开春,我发现老水牛有些不对劲。吃草不如先前利索,走路比以前慢了许多,有时耕着田,还会突然停下来喘着粗气。父亲说,它老了。

那个春天格外漫长。老水牛衰老得很厉害,动作迟缓,眼神浑浊,不思饮食。有时它一动不动,静静地望着远方,眼神里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

五月的一个傍晚,父亲从田里回来,沉默了很久才说:“明天有人来看牛。”我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天晚上,我偷偷跑到牛圈,抱着老水牛的脖子哭了很久。它也似乎明白些什么,用头轻轻蹭着我的肩膀。

卖牛那天,我死死拽着牛绳不肯松手。买牛的人来了,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回民。老水牛似乎知道大限将至,突然前腿一弯,跪了下来,眼睛里滚出大颗泪珠。我再也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母亲强行将我拉开。当老牛被牵走时,它缓缓回头望了我一眼,似告别,又似安慰。

后来三家人凑钱买了头小黄牛。这牛年轻力壮,但性子急躁,一碰就跳,更不能骑。从此我再也没有骑过牛背,我的童年,也随着老水牛的离去而悄然落幕。

三十年多年过去了,我住在城里,再也听不到牛铃的声音。但每当夜深人静时,我还会想起那个骑在牛背上的孩子,晃着双腿,唱着不成调的歌儿,在夕阳的余晖下,慢悠悠地回到那炊烟袅袅的村庄。

这些年走过很多地方,见过高山大海,都市繁华,却再没有哪个视角,能比牛背上的视野让人心安。因为那种高度,我能看见最真实的土地、最朴素的生活和最本真的自己。

而今,我也到了当年父亲的年纪。偶尔回乡,看见田里耕作的拖拉机,总会想起那头老水牛。现代化的农机效率更高,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是人与牲畜间的深情交融,抑或是悠然节奏里的生命感悟。

前几天,女儿问我童年最难忘的是什么。我给她讲了老水牛的故事。她睁大眼睛问:“爸爸,骑在牛背上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就像坐在一朵温柔的云上,慢慢地飘过田野,飘过童年。”可惜,她永远无法体会这种感受了。就像我永远也回不去那个牛背上的童年。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会消失的。比如老水牛眼里那份温和的光芒,比如牛背上那个孩子的朗朗笑声,比如那些被牛铃摇碎的夕阳,它们都化作了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照我前行。

这就是我的童年,一个在牛背上悠悠晃晃的童年。简单而丰盛,清贫而富有。它让我懂得:最珍贵的往往不是拥有多少,而是在简单的陪伴中体会到那些细微的温暖和感动。

老水牛走了,童年远了,但那份温暖一直都在。恰似牛背上的永恒暖意,穿越三十载悠悠岁月,依然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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