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冬至,总是来得异常干冷。
云层低垂,颜色铅灰,像一床使用多年的旧棉被,把连绵起伏的浅丘和水落石出的梓江捂得严严实实。风是看不见的刀子,从衣领的缝隙钻进来,割得脸生疼。就在这万物蛰伏的寒意里,总有一种声音,甜糯、温暖、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在每一个乡人的心底响起。
那声音,来自一碗滚烫的汤圆。
奶奶说,冬至的汤圆是会说话的。这话我信。
小时候,冬至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之一。天刚蒙蒙亮,父亲已从院坝边的老井里打来冒着热气的井水,奶奶在房外转角处打扫干净了那盘光滑油亮的青石磨,母亲则将泡了一夜的糯米捞起,放在大竹筲箕里。石磨在父亲沉稳有力的推动下吱吱呀呀转动起来,乳白的米浆顺着磨盘瀑布般流淌,带来糯米特有的清香,经过石槽汇入底下的大木桶中。这就是汤圆说的第一句话:“慢下来,让灵魂跟上你的脚步。”
经过布袋过滤,竹匾晾晒,便得到用手就能捏碎的白腻粉块。这是能长期储存的糯米粉,它是汤圆的灵魂。
接下来就是做汤圆了。
馅料很有讲究。川北不比江南,不爱花里胡哨的咸鲜,只喜纯粹单一的甜腻。奶奶会独辟蹊径,先把花生米和黑芝麻放在铁锅炒香,碾碎后放入一个掉漆的搪瓷盆里,然后挖勺猪油配上褐色红糖拌匀。霎时,一股浓郁的甜香霸道地钻进青瓦房的每个角落,就连蜷缩灶台打盹的老猫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这,是汤圆说的第二句话,它说:“生活,总要有点藏不住的甜。”
最热闹的,莫过于全家人围坐在那张被岁月浸润出深沉色泽的四方桌旁搓汤圆的温馨场景。窗外,几只麻雀也来凑热闹,在光秃秃的柿树枝头叽喳跳跃,啄食几颗风干果实。屋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奶奶俨然是全家的主心骨,那双布满褶皱与厚茧的双手异常灵巧。她捏起一小团带着余温的糯米粉,在掌心轻拢慢捻,粉团便莹莹生出脂玉般光泽。接着,指尖一挑,舀起一勺清甜馅料填入其中。只见她双手微合,虎口轻收,腕间一转一揉,一枚洁白如玉、圆润饱满的汤圆便悄然成形。一帮孩子依葫芦画瓢,结果不是漏了馅料,就是搓成了不伦不类的“小怪物”,惹得大人哈哈大笑。奶奶从不责怪我们,只把搓坏的“作品”重新揉进面团,笑着说:“莫急,莫急,心诚了,多搓几次,汤圆就圆了。”那一刻,满手的面粉、满屋的笑声、满心的期待,都融入了那颗小小的糯米团中。这便是汤圆说的第三句话:“团圆,就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模样。”
灶膛里塞满了干透的柏树枝,火苗“噼啪”跳跃,裹挟着一缕清苦的柏木香。没多久,铁锅里的水沸腾起来,汤圆像一群圆滚滚的小人儿,手拿着手跳进温泉池,咕嘟咕嘟说着悄悄话。先在沉底,后水面,不断翻滚、跳跃,像开一场热闹派对。奶奶握着大勺,轻轻搅动,嘴里不停念叨:“浮起来了,浮起来了,吃了汤圆,长一岁啰。”当第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端上桌时,总要恭恭敬敬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点一对红烛,燃三炷清香,敬奉给祖宗神灵。袅袅热气,与摇曳烛火、缕缕香烟萦绕交织,恰似生者与逝者间的无声絮语。这,便是汤圆说的第四句话:“根,不能忘。”
我总是迫不及待地舀起几个,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开一小口。滚烫香甜的馅汁顷刻涌出,烫得我龇牙咧嘴也不忍停口。那一缕甜意和温暖直抵心底,刺骨的寒意也随之消散。我一边吃,一边听大人们拉家常:东家长李家短,从田里麦苗谈到街上集市,从隔壁二娃谈到远方亲戚……这些细碎温暖、满含生活烟火气的话语,伴着汤圆软糯的香甜,一并落进心底,化作记忆里最安稳的底色。一直到整个正月,无论你走到哪家,主人都会端出滚烫的汤圆款待,让你感到生活竟然如此甜蜜。这,是汤圆说的第五句话,它说:“日子,就是在这样的烟火气里,一天天变好。”
后来,我离开了川北老家,去往繁华都市。城市的冬至,多了四季如春的空调,多了麻辣鲜香的火锅,多了热气腾腾的羊汤,却没了吱呀作响的石磨,没了满屋飘香的糖油馅料,更没了一大家子围坐一起的欢声笑语。超市冰柜有的是包装精美的速冻汤圆,方便快捷,口味繁多,却沉默冰冷,一个个像没有灵魂的标本。我再也吃不出记忆里的味道,常常站在客厅窗前,凝视着鳞次栉比的钢筋水泥森林,满心怀念那片薄雾轻笼的丘陵,那口清冽甘洌的老井,和那盘光滑油亮的石磨。
此时,我才猛然醒悟。原来会说话的从来不是汤圆本身,而是制作汤圆的人,是那份浸润在汤圆里的、独属于家乡的人情世故。是奶奶的慈爱智慧,是父母的辛劳期盼,是乡邻的淳朴热情,是血脉里流淌着的对团圆美满的永恒憧憬。
如今,奶奶已然离世,父亲也已远去,那盘老石磨静静躺在老屋一角,落满了尘埃。青瓦房早已摇摇欲坠,院坝里青苔也愈发厚密了。可每逢冬至,我依然能听见石磨的吱呀声,闻到混杂着柏木香与猪油香的烟火气。当碗中升腾的热气再次氤氲我的双眼,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异常干冷的川北冬至。恍惚间听见碗里的汤圆轻声说:“孩子,无论你走多远,家的味道永远是你最温暖的行囊。”
是的,冬至的汤圆真的会说话。它用最质朴的糯米团,裹住心底最浓烈的情愫;它以最简单的甜意,道尽世间最暖心的情话。它是家乡的独有方言,是刻在味蕾的乡愁,更是每位游子寒冬里的最甜蜜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