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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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两年，舅舅就要光荣退休了。昨晚在我家吃饭时，他痛心疾首地说，上午学校教职工大会上，分管安全的副校长在师德师风警示教育中通报了一起我市新近发生的典型案例。我听后心头猛地一震：当下教育，到底怎么了！
李老师退休十余年了，每日在乡下老屋侍弄花草、挥毫泼墨、打拳健身，日子过得倒也悠闲。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一天早上，教育局打来电话，要他去局里协助调查。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过去那么多年也没找过我几回，现在找我能有啥事。当他忐忑不安地赶到局里时，已快午饭时间了。
接待人员倒挺热情，一开口就预先说明，请你来只是核实情况，千万不要有啥压力。你十多年前教过的学生，如今实名投诉你曾对他进行过人格侮辱，骂他“人丑家穷学业差”，导致其长期自卑，至今难以融入社会。要求你赔礼道歉赔偿损失，同时还保留进一步追诉权利。
李老师一听就懵了。咋这么倒霉呢，活了大半辈子，头回遇见这样的怪事。自尊心受到打击，身体开始不适。脑袋像要爆裂，呼吸变得急促，视线变得模糊。负责人见势不妙，紧张起来，不要正事没办，人就出了差池。急忙抹胸捶背，好言劝慰。说这是我的工作，迫不得已，请理解配合。
李老师慢慢缓过气来，心头仍堵得慌，有种百口莫辩的挫败感。头脑风暴旋即产生，无数往事电影般一一闪现。
师范毕业后，他就在本镇初级中学担任班主任和数学教学工作，直到退休前几天为止。工作实效咋样，可能他的话缺乏说服力，但他的学生、家长、同事及上级领导均对他的工作表示高度赞许与认可，当时不少家长都削尖脑袋要将子女安排到他班上呢。即使现在，不少学生和家长还和他保持着密切联系呢。
他出色的工作表现，源于心底那份对孩童真挚而深厚的爱。他因材施教，摸索出了一套让孩子变得优秀的方法。再顽劣的学生在他手里也会驯服，并且发挥出自身优势来。许多学生在谈及中学时光时，都会衷心感谢李老师的无私付出。当然，他也得到了丰厚回报，获得了先进德育工作者、优秀班主任、骨干教师等一大堆荣誉称号，成了我县教育系统中的一颗耀眼明星。
但他压根没有想到，退休多年后居然被学生投诉，现在还要叫我来协助调查说出真相。此事子虚乌有，这就是真相。我，无话可说。
踉踉跄跄回到家里，饭也不吃，就窝在沙发上发呆。老伴晓得他的脾气，没多过问就和好姐妹一起打牌去啦。哪知老伴傍晚到家，屋里黑灯瞎火的，李老师还是窝在沙发上一副老僧入定相。问他还是沉默，这才感到事情不妙，急忙通知远在城里的女儿回来瞧瞧。
女儿到家也是深夜，见到父亲精神疲惫，像是生了重病。急忙询问缘由，父亲这才吞吞吐吐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女儿一听肺都炸了，说这简直就是笑话。安慰父亲说，只要坐得正行得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该吃吃该喝喝，他们愿意折腾就让他们折腾吧，千万不要为此伤了身体。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一夜之间，好像全部人都知道了李老师被投诉一事。大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说这是乾坤颠倒法理尽失，哪有师道尊严的影子；有人说是恶有恶报自作自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尤其几个平时与他多有罅隙的，此刻心里怕是早已锣鼓喧天，不知高兴成啥样了，可能有人已然斟酒举杯作庆贺之状了罢。
舅舅说，教育局将这一案例传达各校，是为了警醒所有教师引以为戒。李老师实在想不通，兢兢业业一辈子，到头来反被学生无端投诉。满以为娘家人会为自己仗义直言直接回怼，哪知竟然通知自己去三堂会审核实情况。虽说态度客气，但程序一个不少。他想不通，我们的教育咋了，竟然沦落到谁都可以指手画脚为所欲为的地步了！
近年来，他听到过不少撼动信仰的负面信息：什么学生在校下楼梯磕断牙齿要学校负全责啦，学生因为家庭矛盾在家自杀要学校巨额赔偿啦，老师合理惩戒学生家长报警啊，学生成绩差全怪罪老师啦等等。再加上一些不良媒体推波助澜，一味指责学校和教师，闹得他心情低落血压飙升，差点进了ICU。医生反复告诫他放宽心态，千万不要动气，否则容易诱发心梗。但身边总少不了一些被蛊惑的群众义愤填膺，成天揶揄教育的种种不是，大有鸡蛋里面挑骨头的架势。他眼里揉不进沙子，总爱据理力争，企图以己之力维护教育形象。于此同时，他还经常和几位老友一起畅所欲言，为教育发展建言献策。
第二天上午，几个要好的同事和部分学生以及家长还专门去教育局讨要说法。老局长在百忙之中接待了他们。局长说，这时和大家见面，很是惭愧。其实，我在这个位置上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群众投诉必须处理，要扯回销的。负责处理投诉的部门负责人天天找我抱怨，说投诉太多，又大多查无实据，耗费人力物力不说，精神都给人整抑郁了。说现在的投诉成本太低，跟风者不计其数，弄得教师学校不堪其扰。我知道李老师是冤枉的，他的工作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但是，处理这件事急不得，程序不得不走啊。请大家相信，一定会还李老师一个公道的。听了局长一席话，大家也就缄口不言，沉思着纷纷离去了。
午后不久，李老师的兄弟姊妹们陆续到来。有的柔声细语，温言宽慰；有的义愤填膺，打抱不平；有的沉默不语，关切凝注眼底。大家为他而来，撑腰打气，这份真情让素来淡泊的李老师感激不已，他反倒劝慰众人无需挂心，自己早已云淡风轻。
一旁的妻子忙着端茶递水，张罗饭菜。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了半晌，也没有明确办法。最后，还是依了李老师的意思，静观其变。
也就是这几天，不利信息接踵而至。李老师在网上的知名度大幅上升，但多是伴随着指责和辱骂。走在路上，总有人指指点点，眼神和话语充满了不屑，还有几个情绪激动者来到小区外叫骂。甚至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拿着不明液体准备泼他门上的，幸好保安眼疾手快及时制止。李老师弄得胆战心惊，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老婆女儿抱怨不已，说让人活不活了。就连一向友善的邻居也不堪其扰，开始生气使脸色了。
就这样战战兢兢过了一周，李老师终于得到了回复，结论是“查无实据”。但他的心病依旧未除，据说投诉他的学生并未改变初衷。
李老师私下联系了几个学生，让他们暗中帮扶他一把，好歹曾经师生一场。那几个学生心里怨恨这个同学，却碍于老师求助不好不帮。当然也顺带严厉批评了这个同学，说他忘恩负义，要他撤回投诉并向老师诚恳道歉。
我不知道这位学生向李老师道歉了没有。反正舅舅的情绪大受影响，他说必须谨小慎微，争取安全上岸。
我说，你大可放心。近期有关部门已经注意到这一情况，准备大力整治不实涉师举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