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越漫长,我越想念盐亭老家的腊肉。
小时候,夏日餐桌上,总有一盘金黄亮色的腊肉,香喷喷的,让你垂涎欲滴。做法很简单,将腊肉煮熟,再顺着纹理切片装盘即可。拈一片腊肉,刨一口米饭,米香、肉香完美融合,瞬间刷爆你的味蕾。不知不觉间,堆得尖尖的一碗白米饭便下了肚。喜欢小酌的男人最是惬意,啜酒吃肉,愈嚼愈香,滋味悠长。腊肉,俨然就是这餐饭的灵魂,最是下饭不过了。
稍复杂点的是炒腊肉了。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五花肉,切成薄片,热锅翻炒,逼出六七分猪油后,加入泡发的黑木耳爆炒片刻,出锅装盘。木耳的脆滑、腊肉的咸鲜,恰到好处,是不折不扣的餐桌美味。
再复杂一点就是箜干饭了。大米下锅水煮,六七分熟时捞出沥干(米汤留着喝或做汤)。热锅放油,先下腊肉丁煸炒出油后,放入切成小段的四季豆、豇豆或土豆块等,翻炒调味。然后加开水没过一半食材,把沥好的米饭均匀铺上,铲子烫平后用筷子插几个孔透气,最后盖上锅盖转小火焖上十分钟左右,锅底传来噼啪声或蒸汽能轻松穿过米饭就熟了。食时拌匀,荤素搭配,营养丰富。
最为淘神的当数拖面浆子了。将肥腻的腊肉去皮,切成大小一致的薄片,放入面糊中裹匀,再用筷子拈到热锅中慢慢摊煎。随着肉片油脂缓缓浸出,面糊被滋滋煎烤,多次翻面直至两面金黄酥脆,小孩手掌般大小的圆饼便新鲜出炉啦。一口咬下,咔嚓作响,口齿留香,三两口就是一个,再厌食的人也会吃上好几个的。
的确,真正的美食往往只需简单的烹饪方式。腊肉,面糊,柴火助力,一道美食横空出世。它的诀窍在于精准控制火候,尤需小火慢火。麦壳是优选燃料,隔几分钟来上一捧,火力温柔,恰到好处。否则烧得急了,油未浸出,面饼已糊。这是考验耐性的一道美食。外婆曾笑言,母亲那点急脾气,硬是在这慢火细工的“拖面浆子”里给磨平了。正因火候不好把握,劳神费力,面浆子已不多见了。好在有识之士用心,现已将之打造成地方特色美食,成为盐亭的美食坐标了。
腊刀菜也很出名。它其实就是条形猪肉。刀儿匠从半边猪肉的背脊梁开始,经过肋巴骨,一刀垂直砍到猪的柔软腹部,状如一把平放的长砍刀,因此得名。其中,从猪后腿臀部肉上旋下来的坐墩刀菜最受欢迎,肥瘦搭配,色泽漂亮。腊刀菜是走亲访友、感恩养育的上佳礼品,出门串门若不提着它,简直就像过年没放鞭炮一样缺了礼数。走亲访友的,哪家不是提着它出门呢?为此还闹出过这样的笑话:自己送出去的刀菜在亲戚家旅游一圈后,最后又回到了自己家里。一定是某一家一时糊涂,忘了客人送来的礼物了。
平常日子,刀菜都挂在梁上。只有贵客来时,才会将其取下煮熟切片,偷偷埋入客人碗底。当客人食至碗底,蓦然发现肉片,甚是惊喜,又不好意思声张,只好埋头享用。孩子们平日心心念念想吃肉,结果连肉味都没闻到,倒也没啥不高兴的,因为家家都是这样。坐墩肉瘦肉多、油气少,不太受欢迎;不过将它切成坨,与萝卜干一起炖煮,也别有风味。
七八月份,最是炎热,活路又相对清闲。母亲和大家一样,认为抢种抢收结束,该是犒劳一家人的时候了。从房梁上取下珍藏已久的腊货,父亲在灶下把火烧得旺旺的,母亲在灶上大展身手,煎炒蒸煮,烟火气里全是犒劳一家人的温情。
“大脚板”是最有名的一种。一家人分工明确,各负其责。孩子们去地边采些桑叶,井水冲洗后沥干水分;父亲从屋梁上取块腊肉清洗后,忙去灶间烧火;母亲早已发好面团,又将腊肉切丁,锅烧热时倒入炒制,七八分熟时,加入南瓜丝翻炒几下调味,馅料做成。揪点面团,擀成薄片,舀勺馅料捏成半圆形,上锅蒸半个小时即可取出食用。当然,用嫩玉米磨出的粑粑代替面皮,又是一番风味。
其实,老家腊肉的制作并无秘方,全凭时光的成全。秋冬季节,将年猪肉按部位分割成块,均匀抹上厚厚盐巴,放在陶瓷缸里压实储存。一周后取出,温热水清洗,挂在竹竿上风干,故名“风吹肉”。特点是咸香浓郁、肉质紧实、肥而不腻,没有烟熏火燎味。放的时间越长,颜色越黄,肉质晶莹剔透,宛如琥珀。这琥珀般的腊肉,经过半年等待,在漫长而炎热的夏日里,化作了饭桌上最勾魂的香气。夏日越漫长,这盐亭老家的腊肉香,在我的记忆里就越是醇厚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