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花事了

故园大月季，植根弃瓦缸。

寒暑寄长日，深院久锁藏。

叶茂裁绿玉，花开动洛阳。

酣酒倾国色，袭衣染天香。

孤芳难自赏，岁岁负春光。

明年亦如是，斫葬西山岗。

这几行诗，是为老家院子里那一株月季而作。它是多年前母亲种下的，不曾想，这株月季花后来竟有许多命运多舛的故事。

故事要从我的小学校园说起。那所学校对我来说有着非凡的意义，父亲正是那里的教师，学校的一砖一瓦他当年都曾参与修建。校园里的花草树木也多是师生们亲手栽种的，这株月季花正是 “吾父当年所手植也”。

后来，我就在那所小学校里读书，每天随着父亲上学放学。记得三年级开始写作文的时候，我人生第一次写自然风景的文章，描写的便是我们学校的小花园。园子不大，引人注目的除了一株枝干虬曲的龙松和一株叶子镶着金边的金杯松外，最惹眼的就数这株月季了（它们的名称都是从父亲口中得知，我一生对花卉草木的热爱或许正是从这里埋下了种子）。它能同时开出艳红与淡粉两种花朵，多大如碗口，花瓣重重叠叠，颇有几分牡丹的华贵。花期又是极长，我记忆中那些上学的日子里，它总是在绽放，是校园里不曾褪色的风景。

再后来，随着农村人外出务工的大潮，附近村里的孩子们陆续去镇上、城里读书了，我和父亲的小学校生源逐渐零落，终至彻底关闭，我升了初中，父亲转到另外一所学校任教。几年光景，校舍便颓败不堪，院子里荒草蔓生。直到一个初春的周末，我从镇上中学放假回家，一进院子，就看见一口破了沿的大瓦缸，里面新植着一株花木。虽是早春时节，它才刚刚萌出暗红的嫩芽和几片娇嫩的叶子，但是那粗壮的枝干却是记忆里熟悉的形状，我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从原先小学校园的花坛里移植过来的那株月季花（暂且原谅我们对公物的占有吧）。因院子里是水泥地，无法栽种，便寻来废缸，填上碎土，让它安了家。它终于摆脱了那个荒芜孤寂的旧园，能向人展示美丽的身姿和色彩了。

它从此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扎了根。年年岁岁，花落花开，我也从中学读到大学毕业，终至离开家，到远方陌生的城市里谋生。其间唯有春节方能回到家中，那时节它已凋尽鲜花绿叶，只剩愈发粗壮的枝干攲斜有致，在冬日的晴空下，如写意的浓墨，勾勒出苍劲疏朗的画意。

后来，父亲病了，很重。频繁地住院又归家，身体日渐衰弱下去。那年的深秋，他从城里出院回家才数天，夜里唤我到床边，叹息了一声，轻声对我说：“我的身体已不可支撑，大去之期不远矣。” 三天后的清晨，我们再度收拾行囊赶赴异地城里的医院，去做最后的努力。转身合上院门时，我放慢了手上的动作，望着这因为屡次外出和父亲的病情而无暇收拾的院落 —— 凌乱，冷清。可是在这样的季节和景况下，那株月季，大半叶子已经枯黄凋落，吊着残存的几片，在秋风中瑟瑟抖动，枝头却仍然绽放着两三朵艳红的花。这一去，不知前途将是何样光景。

当年的初冬父亲还是走了。之后，母亲跟我进了城，自此，老家的院子常年上锁。我们夫妻忙于生计，孩子尚小，母亲也老了，亦怕睹物伤情，极少回乡。那株月季也就无人照看，渐渐被我们忘却在时光深处。直到多年后的一个初夏，我因事重返老家，推开久闭的院门，一片灼目的繁华竟扑面而来，它竟然还在！枝叶蓊郁如绿云，艳红和淡粉的双色花朵依旧大如碗口，重重叠叠压满枝头，在阳光下怒放。无人问津的岁月里，它竟靠着自己强大的生命力，生长得这样茁壮、开得这样绚烂，一直守候在这片院子，等待着我们的归来。

我无从知晓，它是如何熬过那些炎炎夏日里当空烈日的炙烤，和寒风呼啸的冬季里无数个冰雪覆盖的深夜。若它真有灵性，也会责怨我们的久别吧。第一次，我为一株植物感到愧疚又心疼。那次离家返程之前，我和母亲用铁丝把大缸仔细箍牢，松土、添肥、浇足了水。祈愿它往后不再那么辛苦、能够生长得更好，也算是对这些年久别愧疚的些许补偿吧。

回城后的当晚，我辗转无眠，以这株月季的口吻写下了文章开头的那首诗（姑且称作 “诗” 吧）。

关于这株花的故事，最终的结局还是让我带着遗憾。又隔了数年，一个春天，我再次回到老家，满怀期待地推开院门，渴望再次看到它那花开动洛阳的风采，却不曾想，触目却是满院散落的瓦片和碎土，月季花已经踪迹不见。邻居说，月季长得太高了，已超出院墙，又因我家中常年无人，有心人在墙外窥见它的姿容，便在夜里悄悄移走了。我宁愿说是 “移” 或是 “请”，而非是 “偷”，因为它在这里实在太寂寞、太辛苦。既然有人爱它怜惜它、愿意请过去悉心呵护，或许比在寂寞的深院里一边煎熬一边日复一日的期待要好得多吧。我遗憾的同时，又为它能有一个更安稳、更热闹的新归宿而庆幸与祝福。只是，我再也见不到它了。

我所在的城市里，小区门前有一条马路，沿路中间的绿化带栽满了月季，年年从春到秋，一茬又一茬地开。每当路过，我常会想起故乡深院里，那株栖身于破瓦缸中的月季，独自开开落落。

故园花事，终究是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