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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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架上有一本定价六毛八分的杨朔散文选，那是父亲赠予我的启蒙读物，陪我走过了整个学生时代写作的历程。
十月上旬，北京的秋色还不够浓郁，仿佛故意隐在车水马龙里，不想引人察觉，但秋确实来了。临时起意，我要去香山寻秋。
《香山红叶》里的老向导早已伴着文字住进了岁月深处，连山里的红叶也因这份惦念变得愈发不同。与其说是临时起意，不如说是冥冥中的牵引，让我对这场香山之行有着一份叠夹在岁月里的憧憬。
算算日子，山里的红叶还未正红，但内心总残存着些许执念，会不会有几枝调皮的枝桠跑在了秋的前头，提前换装了呢？带着种种遐思我踏上旅途......
进入香山之前要经过一条古街，置身其中，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径直穿过便抵达山门。经过人间烟火的熏染，这山还未登，心头却已多了几分熟稔的温软。
北方的山总是倔强，连姿态都带着不肯低头的硬气，山脚几处古迹让其更添一份沉静的古韵。今年的北方一反常态，像泡在南方的梅雨季节里。登山时虽未逢雨，那份温柔的湿意早已密密的藏进了细节里，只待有心人轻轻拾起，收进记忆的行囊。
许是近期多雨，这场香山之行一改我对北方山色的固有印象。山路曲折，沿途未见飞瀑流泉，那水灵灵的清冽却真切地缠绕在你的发梢、衣角、指尖，挥之不去。南方的山麓目，及之处皆裹着软乎乎的绿，北方的山，偏要把清灰的岩石裸露在外，透着几分硬朗。而此刻的香山，却让我生出几分恍惚——途中凉润的湿意里，竟透出了几分小家碧玉的温婉。
走过西山晴雪碑，登山道愈发陡峭，像在崖壁上凿出来的，从脚下直直的向上延伸。在窄窄的山道上蜗行，抬眼处尽是背影，回望处满是人头，周遭安静极了，只听得见此起彼伏的重重呼吸。所有人都心无旁骛的赶路，似乎无人留意路边的风景。而我，偏想做个惜秋的人，将沿途的秋意一一拾起，折进光阴的书笺。于是，我慢下脚步，走走停停，拾秋而上。
狭仄的山道旁，没有古树成荫、没有山泉漱石更没有寒瀑奔雷，只有残叶、枯枝和零星的野花、路人将这些寻常景致匆匆抛下，也无可厚非，可它们的美，正在悄无声息地绽放。晨露零星的凝结在单薄的叶片上，细小的你得俯身才能把它们看个究竟。那晶莹剔透的露珠点缀在叶片上，仿佛山间的灵气聚在此处翩翩起舞。
阳光突然漫过头顶，落在两片绿叶上，让它们变得油绿透亮，与周边绿植形成了鲜明反差。这份美，安静而细微、平凡又鲜活，兀自绽放着独特的姿态。我如获至宝，轻轻拾起这片绿叶，夹进光阴的书笺，给前路埋下一抹生机和希望。
阳光渐强，有些晃眼，我躲在一排簇拥在一起的叶片下眯着眼，发现逆光的叶片在天空的背景下脉络清晰如绘，绿的剔透，这些寻常的叶子在阳光的轻抚下竟然这么美，心头忽然涌上一分体会，简单通透亦是人生的一种美，我又小心翼翼地拾起一片秋的馈赠，藏进心底。
周围的人流依旧缓慢而坚定的向前涌动，我却驻足在这片秋色里，流连忘返。在看似枯燥疲惫的登山途中，心情却是舒适愉悦且自在——这是我年少登山时，从未有过的体会。
走走停停的惬意，是心忙的人不能体会的。偶尔停下匆忙的脚步，心才可以看清万事万物，光方能漫照进心灵的每一寸角落。此时我登的，似乎不是山路，而是心路。
登山途中，一簇簇的小野菊紧缩着花苞。偶有几朵“急性子”的挣脱了束缚，抢先撞进秋的怀抱，扬着花盘笑的璀璨。这豆米大的花苞，绽开浅浅笑靥，只轻轻一瞥，便灿烂了与它相逢的整个世界。更有趣的是，待我压轴似的攀上香炉峰顶，发现沿途偶遇的那些还敛着花苞的小野菊，此刻竟在山顶热烈的怒放着，似乎在热闹的迎接登顶的游人。我不由想起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如果四月寻春是抓住春的尾巴，那我踏香山寻秋，是不是抢在秋的前头？此时也来了诗兴，随性的直铺了几句“香山拾级觅秋踪，一路雏苞未展容。登顶忽逢花满径，金黄簇簇笑秋风。”
站在山顶俯瞰整座北京城，秋高气爽的真切意境扑面而来，仿佛把整山的秋意揽入怀中。尽管山顶人头攒动、笑语喧腾，但所有的浮躁都沉淀在这漫山的秋韵里。时下香山未入红枫盛季，满山的绿意像大自然刻意的挽留，偶有的黄叶疏落其间，像天然绿缎上俏色的点缀。惊喜的是，几枚黄栌竟悄悄晕开霞色，边缘染着浅浅的丹红，像被秋阳偷偷吻过。这般“未红先染霞”的景致，不似深秋红叶的张扬热烈，却藏着初秋独有的含蓄与娇羞，每一眼都透着藏不住的清秀与灵动。
我未摘一片叶去嗅它的香气，因为它正倾尽力气，在脉络间铺展绵延的秋意。不论叶片是否含香，那份缀在枝头的秋意早已漫成浸骨的秋韵，一路所见所感早已芬芳了心中的天地。
南路下山，多是坡道，腿脚虽微微发颤，却暗觉索道未开的妙处——既能捡拾一路秋光，又能让身心在秋韵中自然舒展。途中遇到位阿姨在路旁卖红叶书签，沿途未撷一片鲜活的叶子，此时却有人递来深秋的祝福。几块钱的价格，几片醉人的红叶，红的正浓，红的正烈，像淬了秋阳的火种，在掌心灼灼地燃。那不正是《香山红叶》的红吗？红叶里透着老向导生动的语言，透着日子的希望、透出生活的馨香。
眼下这条路，走的似乎更加轻快与意气风发，看着手中的红叶，不由想起文中那句“越到老秋，越红得可爱”，这日子还未走进秋的深处，我不紧不慢欣赏沿途所有的美，它们生动着我的世界。这满山的秋意都招引着我走向最澄澈的心间。常听人说“思想和脚步总有一处在路上”，而此时我的脚步踏在香山的秋韵里，思想漫在红叶的赤诚中，携着对老秋的期待，一同走向那愈发醇厚、愈发可爱的明天。（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