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有萍水相逢的路人好奇地问:“你是哪里人?”我下意识反问:“是我的普通话不标准吗?”答案总是否定的。当得知我来自南方,对方仿佛找到了正解。南方的软调子?南方的温婉?在北方生活多年,骨子里竟也透出几分爽利与热烈,早已把这里当成了第二故乡。可与土生土长的北方人相比,心底深处仍藏着南方人的细腻委婉,南北之间,我终难确切定义自己的模样。
走过许多地方,才懂停留的意义,不过是借一方水土,懂一方人心。在京津冀辗转多年,乡音虽异,却无半分隔阂,这份天然的契合,添了份莫名的亲切。“开阔”“直爽”“粗犷”这些词总与北方牢牢绑定,是从接人待物的细枝末节里、从山川草木的呼吸中,自然流淌出的感受。北方的城市是浓妆淡抹的,农村却素面朝天,带着最质朴的原生态。在这里,北方的气质被酝酿得愈发浓烈。宴席从不含糊,圆桌一溜排开,杯盏相碰的脆响撞着土墙,漫到村头;炖菜用海碗装,肉片厚得扎实,油花浮在表面,生怕客人抿一口就见了底;连片的地块望不到边,风里的玉米秆子齐刷刷响着,是大地的絮语;就连墙上随手写下的“丰收”“吉祥”,墨汁浸着墙皮的粗糙,都带着一股子舒展的大气,仿佛要把日子过成开阔的原野。
一次办事途中,跟着司机行驶在坑洼的村道,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里,我望向窗外掠过的荒野。它像极了老人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里藏着岁月的底气,风刮过草叶的沙沙声,是它沉默的絮叨。指尖抚过车窗玻璃,仿佛触到了墙皮的粗糙,风里裹着泥土的腥气——这北方的粗犷,是天地挥毫的草书,墨色浓淡间全是自然的肌理,从无刻意雕琢却自有风骨。或许年龄增长终有裨益,这荒野竟让我动容,让我想起故乡的山水,打眼一瞧,都像是精心打扮的模样。
北方的风是烈性的。单位附近的法桐前些日子还郁郁葱葱,掌状叶片挡着骄阳,几日不见便只剩褐色枯枝如列兵般站了一路,没有一片叶留恋枝头,仿佛一夜间卸尽了所有伪装。你一眼便能触到它的骨骼,虬曲的枝桠直指天空,这般爽直的展露,让人不由被这份坦荡震撼。指尖刚触到枯枝的凉,手机屏幕便亮了——大姨发来的视频里,南方的冬阳正裹着湿润的暖意漫过来,那暖暖的湿意,在眼前轻轻碰撞。
镜头里,姥姥在健身器材前“矫健”地挪动着身躯,冬阳漫过她的白发,银丝闪着的柔润光亮把那缓慢的动作镀上一层软和的慈祥。身在北方的我,眼底竟也漫上了南方的湿意——那湿意里,有南门湖的水汽,有姥姥洗衣时溅起的水花,有她袖口沾着的皂角香。
儿时最难忘的,是缠着姥姥去江边看船——船笛悠悠,像谁在耳边低语。江上船只来往如梭,姥姥便轻轻念起童谣“打掌掌、百花儿开、风吹杨柳过江来,船在江中走,花在月里开”一首首未装订的童谣,在她口中清越婉转,那字儿不似念出。反倒像从心里唱出来的——裹着灶间柴火的暖、巷口桂花的香,还有南方水乡独有的柔,随滔滔江水一同淌入我的心海。
那时南门湖水清得能映云影,姥姥常骑三轮车载我去洗衣。老式三轮“哐哐当当”,在我儿时小小的天地间缀满幸福的音符,摇摇晃晃载着童年,骑进最真的时光。姥姥的大手将被单浸入水中,轻轻一荡,被单掠过水面的轻响,混着皂角香漫过来——那网住的,原是心底最初的纯真和梦想。扎根北方多年,见惯了风沙漫卷的粗粝,再回故乡,连记忆中司空见惯的细雨,那细细密密的温润,都让我沉醉,又让我感伤;原来最珍贵的,从来都是藏在烟火的日常里。
南方的粮喂养我长大,让我根系于这片水土;南方的雨浇灌我的魂灵,淅淅沥沥中总藏有细腻的情丝。匡庐山脉是我生命的底色,云海中升起的霞光,被晨雾揉碎在牯岭镇的石板路上。它漫过石子路探宝的童年,掌心的彩色石子跳着归来的欢悦;漫过南门湖洗衣的欢笑,棒槌声敲着水面,把回忆荡成一层又一层柔波;漫过求学路上江边吹来的清风,风里混着青草香,拂过少年的衣角——它们裹着潮湿的暖,像外婆拽紧我小手的掌温,像母亲唤我回家时软糯的尾音,将我轻轻裹进南方独有的梦里。如果说北方是酒,透着一饮而尽的酣畅;南方便是茶,需细细品咂,余味悠长。
我开始在两种气质里悄悄沉淀。细腻心思让我感知世界的温柔,开阔风骨却教我以热烈赤诚拥抱生活。朔风磨出我骨里的爽直,细雨润出我心底的柔软。就像酒与茶的交融,烈与柔的相拥,终让我在两种风骨之间,活成了独有的姿态——像一株迁徙的草木,在劲风中扎根,叶脉间却仍藏着温润的底色。原来,所谓“活成自己的模样”便是让凌冽与温润在生命里共生共长。以开阔的风接纳天地,以缠着茶香的软润滋养心灵,以炽烈的光照亮前路,以清柔的月安抚过往。所谓成长,便是让风的刚与雨的柔,在生命里酿成独有的温柔与坦荡——那是南北水土悄悄滋养的,独属于我的模样。
这封写给岁月的书简,是我与故乡的私语,亦是心灵的独白,愿历经四季的风霜,终能活成心底最喜欢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