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杨朔《百花山》,字里行间的烽火硝烟,竟在平津战役纪念馆的烈士墙上,与我撞了个满怀。提起杨朔的作品,总离不开酿造未来的《荔枝蜜》和越到老秋越红的可爱的《香山红叶》,字里行间满是劳动人民的质朴,以及奔向社会主义的热忱。打开《杨朔散文选》才生动地了解到,通往社会主义的道路,是多少颗水晶做的心用血肉之躯奠定的路基。
“你听见没有?昨儿晚间打来打去,打出件蹊跷事儿来”
“你嚼什么舌头?还不抓紧时间睡一会。”
“是真的,有个班长带着人钻到敌人肚子里去,一宿光景,汗毛没丢一根,只费一颗手榴弹,俘虏五百多人,还缴获枪、炮、坦克一大堆,你说是不是一个奇迹?”
这段对白来自杨朔的《百花山》,讲的是一位战斗英雄靠着一身胆识智捣敌营的故事,他的名字叫梁振江。京西万山丛中有座最高的山,叫百花山。年年春、夏、秋三季,山头开满各色各样的野花,远远就闻到一股清香。但是在战争年月,百花山上却不见花,只有烽火与硝烟漫过山岗。
1947年,正值青年的梁振江,这个“石家庄打出的一朵花”,和杨朔的缘分,有了新的延续。萧克将军曾在干部会上特别提及,梁振江率领小部队以智取胜的战术,堪称夺取大城市的巷战典范。当杨朔听闻这位智勇双全的军人就是梁振江时,不由记起了这个“看不透”“不好猜”的军人形象。
“你们做灵魂工作的人,去摸摸他的心吧,谁知道他的心包了多少层纸,我算是看不透”。书中这句生动的评价,一下让这位英雄人物立在了书页间。仍记得那些细微又鲜活的细节描写:“只有嘴钝,你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便耷拉着厚眼皮,阴阴沉沉地坐着”,甚至在无意中抬眼时,会发觉“他的厚眼皮下射出股冷森森的光芒,刺得我浑身不自在。”
这位“不好猜”、“摸不透”的人,确实给了杨朔几次颇感意外却又深刻的心理体验。第二次与梁振江的会面正是采访石家庄巷战的相关情况。谈及那次夜袭的实战经历,梁振江一扫此前嘴钝木讷的印象。杨朔不由感慨“谁知两片嘴唇皮比刀子都锋利”。当天深夜,在农家的小炕桌前,杨朔就着菜油灯的微光,写下了他的故事,这篇文字后来刊登在了《人民日报》上。
杨朔和梁振江的第三次会面,正是在百花山下。那是1948年的春天,石家庄解放之后,部队沿着恒山山脉北出长城,向原察哈尔一带进军。就在这里,梁振江向杨朔袒露了深埋心底的话。因不堪地主与土匪、官家的勾结欺压,梁振江曾揭竿而起手刃恶霸,此后隐姓埋名逃到煤矿谋生。直到煤矿解放,他才毅然投军。这段往事他一直掩藏得严严实实,在心里打了个死结,直到革命队伍的温暖与信仰的力量,慢慢焐热了他冰封的过往,那个“不好猜”的心病才算有了心药医。
这位战斗英雄在百花山下的自白,字字朴素却掷地有声:“我就是多疑,刚解放过来,心里又有病,处处不相信革命……在革命队伍里受的教育越久,认识越高,赶解放石家庄,就更清楚革命力量有多强大了。”这几句朴实的话,道尽了一个农民子弟从迷茫到坚定的蜕变,没有豪言壮语,唯有真诚、坦荡和勇敢。这篇作品有着小说般的传奇色彩,却有着震撼人心的真实力量。作家的笔,将如此鲜活的灵魂精准地镌刻在纸页之上。写于1957年“八一”前夕的《百花山》,让作家与英雄的故事,在纸页间永远鲜活。
百花山下的坦陈,是英雄卸下过往的释然,却也是他留给文字的最后一抹鲜活——此后的烽火,将他的身影刻进了史册。1948年冬,新保安战役打响,这场全歼国民党王牌第35军的战役,为平津战役的胜利奠定了基础,一场出色的歼灭战就此彪炳史册。而杨朔因临时任务调往其他部队,此后部队一路高歌猛进,到1949年初,胜利进驻北平(同年改称北京)。入城的锣鼓声里,杨朔却再没见过那个“不好猜”的身影。
当杨朔在北京遇见梁振江那个部队的一位政治工作人员时,才得知那个熟悉的身影,早已永远留在了新保安的战场上。杨朔曾这样自述当时的心境:“我的心好像一下子叫人挖掉,空落落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合上《百花山》时,我的指尖抚过书页上的铅字,内心也涌起了与作家相同的怅惘,如果这一切只是虚构,如果英雄没有逝去……杨朔曾感慨“回想起来,拿鞋底,甚而拿生命,为我们磨平道路的人,何止千千万万,梁振江就是千千万万当中的一个。”
英雄的故事停在了纸页间,而岁月的长河仍在奔涌。新中国成立74周年的国庆之际,我踏进了平津战役纪念馆。此前,纪念馆和百花山在我心里从没有过任何呼应,直到走进最后一个展厅,一面布满黑白照片的烈士墙映入眼帘,墙上的名字,我突然瞥见了“梁振江”三个字,脑海里猛地闪现了文章开篇两位参谋的对白。历史照进现实的震撼,瞬间将我拉回那些书中的记忆里。经查证得知,新保安战役是平津战役中的关键子战役之一,英雄的纪念长存于平津战役纪念馆内,这是超出我记忆之外的句点。这用生命铸就的文字,用生命铺垫的社会主义道路,站在纪念馆内凝望,才更觉真实、更有力量、更让人肃然起敬。
当年的百花山,烽火连天;如今的百花山,花开遍野——这盛世,正是梁振江们用生命换来的。时代更迭,红色精神却从未褪色,始终在各行各业的接力中熠熠生辉。杨朔曾在文末写下:“千千万万人,他们(包括梁振江)却有一个永世不灭的共同的名字——这就是‘人民’”。走出纪念馆时,风掠过耳畔,恍惚间,竟像是百花山的花香,穿过了数十年的烽火与岁月,落在了我的肩头。这或许就是“重上百花山”的意义,在文字与现实的对望里,读懂英雄,也读懂脚下的土地。
重新修订于2026年1月5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