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江南园林的初始印象,源于十六年前走过的豫园。身在园中如入画境的体验,至今记忆犹新,那是我第一次真切触摸到园林建筑山环水绕的灵秀之美。再次与江南园林邂逅,是在2021年的中国园林博物馆。曲折回廊、楼台亭榭层层叠叠,将那幅流动的水墨长卷再度铺展。心底也悄然萌生情愫:再赴江南,再探名园。
时隔四年,江南园林之约终得圆满,而留园,便是我此番行程的第一站。去往留园的路上,当地司机聊起中国四大园林,我才惊觉留园的声名远胜此前认知。这份意外之喜,让我对这座名园愈发心生向往。
刚下车,便看到路旁排着密密麻麻的长队。挪移在迂回的队形中,内心却没有半点浮躁。阵阵清风徐来,裹挟着江南独有的温润气息,混着草木的清芬与泥土的湿润,遥遥漫来,恰似将留园山水的气韵,隔着街巷款款递来。
步入留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悬的“吴下名园”牌匾,以及一扇古朴的屏风。若不知这屏风背后的乾坤,单凭这狭小园门所显露的景致,竟与寻常巷陌人家无异。绕过屏风,走过天井,穿行在一段狭长昏暗的曲廊中,心头的压抑感渐渐袭来。这长廊仿佛一根长长的引线,牵引着脚步,也让我对前路的景致充满了疑惑。
一方“金玉满堂”的露天小景,倏然撞入眼帘,心情也陡然明快开阔起来。景对面立着一扇屏风,穿过屏风,紧接着是一处短廊。与方才的长廊不同,短廊内多扇宫窗与花窗交错镶嵌,将不同角度的园景悄然框住,恰似一幅幅精心装裱的画卷,将心头的压抑与乏味尽数消散。
行至古木交柯处,六扇漏窗疏疏朗朗地嵌在廊间,隔墙的景致便从窗棂的镂空处洇了进来,伴着风动竹影的婆娑,忽明忽暗,似隐似显,似断还连。人立廊下,目光穿窗而过,竟生出几分“身在此廊内,心游彼园中”的恍惚。待循着宫窗筛下的斑驳光影抬眼望去,那魂牵梦萦的层峦叠翠、亭台楼阁,终于款款地铺展在眼前。这一方山水楼台,尽得江南园林的秀美婉约,天人合一之境,余味悠长。
随心漫步在这古雅清幽的园中,有时信步堂前,有时踱步于叠石绿林之间。行至一座不起眼的凉亭处歇脚,亭后立着一扇老旧屏风。好奇心驱使我绕到屏风之后,竟发现一条隐匿的小径。我不假思索,抬脚便沿着小径向深处探去。
原想着浅尝辄止,走几步便折返,怎料小径蜿蜒,愈往深处,景致愈显旖旎。曲径通幽的意趣层层铺展,索性摒去杂念,循着花木的指引,一心向前。行至豁然开朗处,一座奇峰陡然破云而立,赫然闯入眼帘。那奇石拔地擎天,尽得“瘦、皱、漏、透”之妙,峰顶如雄鹰振翅欲飞,峰底若灵龟昂首汲水,一石之上,藏尽万千韵致。驻足这片开阔地,奇峰映碧水,草木含烟霞,恍惚间竟似闯入了一幅流动的江南水墨长卷,周身都漫溢着醇厚的诗意。询之旁人,方知此乃留园镇园之宝——冠云峰。此时才恍悟,若说入园的廊道是抑景的手法,那这般巧思,竟遍布全园的角角落落。一步一景,步步皆是惊喜。
走过冠云峰,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信步踱入一片开阔地。一墙枯枝疏影横斜,墙下却有一树黄梅,开得烈烈灼灼,明艳夺目。这半枯半荣的景致,瞬间锁住了我的目光。原来自然的禅意,从不在完美的盛景里,恰恰藏在这枯荣相生的对峙间——凋零处自有生机破土,裂痕里总可窥见天光倾泻,恰如人生起落间的从容与通透。因着这一帧难忘的画面,“东园一角”四个字便深深烙进了心里。只顾着反复调试相机,将这景致定格,一抬眼才发现早已落了单。也罢,索性抛却尘俗的赶路心思,在这水墨长卷里,做一回不问归途的走失者。
循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暗香徐行,不经意间拐进一条幽深长廊。廊壁白墙之上,光影斑驳间映出“鹤所”二字,清隽雅致。何等神仙府邸,方能与鹤同沐微光、相伴晨夕?纵使身处喧嚣凡尘,心却早已栖于深潭幽林之间。带着这份遐思,我沿着长廊向前缓步走去。
行至长廊尽头,一面造型奇特的巨石赫然出现在眼前。正对巨石的,是一座面阔五开间的厅堂,飞檐斗拱,庄重典雅。刚一靠近,一股苍古之气便漫溢开来,混着楠木的沉香与时光的清寂。抬头望向厅堂正面的牌匾,“五峰仙馆”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凝视着这古雅的字迹,再环顾四周清幽的景色,我不禁思索:世间的隐世之法,何必执着于高山大川呢?
踏入仙馆,耳边隐约掠过“江南第一厅”的赞叹。看着馆内比肩接踵的人群,我索性信步踱至厅外,待游人散去后,再来细品这仙家之地的韵味。
复又踱至那方巨石前,初见只觉其造型奇崛,此刻凝神细赏,心头竟漫上一缕莫名的熟悉感,却又一时无从追溯。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导游的讲解声,一句“庐山”入耳,我心头蓦地一震,连忙循声走近。待那导游吟出“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的诗句,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假山竟是仿庐山五老峰而造。刹那间,儿时攀援庐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流云绕峰的清润,松风穿壑的凉意,石阶青苔的湿滑。种种细节历历在目,与眼前假山的嶙峋相映,竟分不清是梦是真。这园景虽由人作,却宛自天开,咫尺山林,如临真山。云卷千峰色,浪涌万壑声,拾级而上,竟如乘浪踏云而来。眼望巨石,遥望真山,时空交错间,恍惚我从不曾离开。这般际遇,真真是冥冥中的安排。
厅内的人声鼎沸渐渐归于平静,我踱步踏入“五峰仙馆”,开始细细品味馆内的一切。馆内有大面积的隔屏与纱窗,部分隔屏内芯装裱着花鸟绢画,若隐若现,似真似幻,仿佛将整个自然的灵动,都收于这一方天地之间。南厅西边的角落里,一口楠木座钟静静伫立,钟摆轻摇,似在低吟时光的絮语;东边则摆着一个落地雕花插屏,仿若一面穿越时光的铜镜,映射出往昔的繁华与沧桑。看着这“钟声屏镜”的组合,仿佛能窥见园主人的独运匠心。
目光移至楠木供桌,上面的摆设更是于细微处见真章。右手边一尊花瓶简约不失优雅,中间一块形似“如意”的石头,仿佛凝聚了天地间的祥瑞之气;左手边一扇大理石屏风,恰似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卷。这厅中C位“屏瓶静静”的独特摆设,于方寸之间尽显园主人的心境与追求,江南文人特有的风雅情怀,便在这留白里,于茶香与墨韵的余味中,悄然流露。
回想刚入馆时感受到的苍古之气,岁月的韵味、文人的风骨、历史的底蕴,都在木屏婉转的笔锋间灵动游走,顺着目光缓缓沁入心田。南厅四扇银杏木屏门之上,镌着飘逸洒脱的《兰亭集序》,笔墨流转间,尽是园主人寄情风雅的无声告白。而屏门旁悬着的一副对联,更教我驻足良久,反复品读:“读书取正、读易取变、读骚取幽、读庄取达,读汉文取坚,最有味卷中岁月;与菊同野、与梅同疏、与莲同洁、与兰同芳、海棠同韵,定自称花里神仙”。古人云“人学始知道,不学非自然”,读书从来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为了向内修行,淬炼品行。这副对联,恰恰道尽了园主人的精神追求——于卷册中涵养心性,于花木间安放灵魂,这般淡泊清逸的境界,当真不负“花里神仙”的自诩。谁又能想到,这园子最后的主人曾是清末的首富,连家佣的故事都非比寻常呢?转念又想,或许正是这般澄澈高远的内心境界,才得以让财富如此累积吧。
在南厅与北厅间折返几许,直至游人渐稀、暮色初染,我方才意犹未尽地别了这仙家之地。迂迂回回间,天色渐晚,手机铃声几番催醒,才惊觉同行之人早已在园外等候良久。寻路而出时,却发现这回真的是沉醉不知归路了。
踏出留园的门扉,晚风拂面,才觉神思悠悠归位。江南何以令人魂牵梦萦?我想,不止是它的温婉细腻、柔情缱绻,更在于那份含蓄内敛的风骨——胸藏丘壑,却不事张扬,恰似一位内秀的雅士,唯有静下心来细品,方能窥见其心底的万千天地。万籁俱寂,静藏乾坤,这便是留园赠予我的心灵速写。这园子里,藏着的何止是一隅静谧。更是江南的神韵——是豫园初见的灵秀,是园林博物馆重逢的雅致,最终沉淀为留园“静藏乾坤”的深邃。那是流淌了千年的江南精魂,在暮色里,在晚风里,悄然入梦。
写于2025年3月22日
重新修订于2026年1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