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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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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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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寒山

夜半钟声,穿透千年烟雨,落在我心头。敲碎凡尘虚妄,惊醒颠倒梦想。我在这钟声里拂去满身漂泊的风霜。

循着《枫桥夜泊》的隐隐余音,踏着幽幽古韵,我向寒山寺缓步而去。寺前市井的喧嚣渐渐退潮,寺内透出的古朴禅意将身心缓缓包裹。

我是揣着份寻幽的心境来到这里的,奈何旅游旺季,香客如织,鼎沸人声将山门前的幽静揉作碎影。香火的浓郁混着游人的喧嚷扑面而来,我蹙眉驻足,却瞥见殿角的青苔,在缝隙间兀自青润,不闻尘嚣。寺中香火袅袅不绝,勾起了我往昔寻访古刹的悠悠记忆,那庄严肃穆的宝相宛如记忆的锚点,凝刻出神佛在我灵魂深处的形象。拜佛前总要反复拂拭心尘,凝练最虔诚、洁净的心念,祈盼佛前那缕清澈的禅意,能顺着这心念潺潺流入心间。

循着香火的指引,我缓步走向殿宇深处,欲在古刹的肌理间,寻一抹不一样的禅意。行至大雄宝殿,穿堂而过,殿后最显眼处,供奉着一方石刻画像。画中一人右手指地,谈笑风生,一人袒胸露腹,欢愉静听,二人嬉笑逗乐的神情,少了寻常佛像的庄严神圣,多了人间烟火的喜乐祥和。那笑意里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疏离,倒像是邻家老翁的闲谈,让我忽然想起曾读过的寒山诗句,想起那些关于“和合”的典故。眼前所见突然与那些曾读过的诗句、了解过的史实一一契应起来。想必这画像里供奉的是寒山与拾得两位高僧了,这两位高僧在民间又被称为“和合二仙”,世人多知其为姻缘之神,却少有人晓,他们的“和合”,原是禅者的自在与圆融——是寒山“任你天地移,我畅岩中坐”的超脱,也是拾得笑对尘嚣的豁达。千年前的禅者笑意,穿透人潮,落在千年后的我心上。人与佛之间玄妙的结界,刹那间在心中消解,这是我在其他古刹中不曾有过的体验。

“一自遁寒山,养命餐山果。平生何所忧,此世随缘过。日月如逝川,光阴石中火。任你天地移,我畅岩中坐。”寒山的诗读来豁达超脱,抬眼望殿外古柏,扎根青石,任风来雨去,枝干兀自挺拔。原来这便是菩提心境——随遇而安,缘起则聚,缘灭则散,不执于一念,不困于一境。

你我皆为烟尘客,在红尘或深或浅的相遇里,演一场爱欲嗔痴的传说。缘有深浅,人有聚散,因缘际会不可捉摸。彼时情根深种,总有命运的洪流,将根须卷走。拾得有诗云:“常饮三毒酒,昏昏都不知。将钱作梦事,梦事成铁围。以苦欲舍苦,舍苦无出期。应须早觉悟,觉悟自归期”,这般看破,似乎道尽了人间种种真与假、苦与乐。身为凡夫的你我难免困囿于七情六欲中,只愿借佛性的澄明在红尘中修持一份淡然与洒脱。缘聚时深情不负,缘散后从容向暖。无所谓舍得与放下,将前尘过往熬煮成茶,清澈饮下,送别一段往事如送别一个经年的老友。

这般随缘的智慧,不只藏在高僧的诗句里,更藏在天地山水的寻常意趣中。山有山的归宿,水有水的归期。写意山水里,长存着彼此成就、彼此放逐、彼此守望。让山成山,让水成水,自在随缘,默默生长,而后于岁月的拐角处邂逅,便成了一幅画,一本书,一语禅。二位高僧这般自在洒脱、豁达随缘的襟怀,何尝不是人间相处的至理——不强求,只随缘,正如寒山诗中“此世随缘过”的淡然。站在熙攘人潮中,我心如止水,独听荷尖清露的滴落。

走过精巧的回廊,缥缈的钟声悠悠在空中回荡,那醒世的夜半钟穿透千年的时光,落在我耳畔那么慈悲与安详。生命如旷野里的一株草芥,于寂静中度日,于寂静中生长,哪怕有一日被红尘的烈焰所伤,也能在灰烬中勃发再生的力量。行走在这红尘净土之中,我于钟声里,听见了万物生长。

步出寒山寺时,我带走的不只是自己的背影,更有那缕在心间萦绕不散的禅意。我将这缕禅意纳入行囊,愿它化作溪流,涤荡余生的每一寸时光。而那夜半钟声,仍在岁月深处回响,声声皆是自在的禅音。

                                蕾霜创作于2025年3月14日

                                重新修订于2026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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