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春节后,我从苏州北上赴京,途中忽见“黄河入海”四字,东营这个坐标便骤然闯入视线,我从未踏足这片土地,它曾如一张素净的纸,直到黄河奔涌至此,以壮阔与柔美为其添上第一笔底色——千里奔腾的河水褪去浩荡,凝作一湾柔波拥住渤海,泥沙经年淤积,铺就出共和国最年轻的滩涂,也为万千迁徙的候鸟,筑就了一方越冬的温柔栖所。
从东营市区驱车前往湿地公园时,我内心并无太多期待,毕竟大大小小的“公园”去过不少,也就稀松平常了。车子行进在开阔的路面,路两旁是无垠的旷野,野风卷着枯草的气息扑来,恍惚间头顶掠过几只白色大鸟,我赶忙揉了揉眼睛,再抬眼却只剩一片澄澈的湛蓝,“真是眼花”我自顾自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蕾,快看右边!”随着爱人急促的指引,我循着车窗放眼望去,整个人仿佛被电流击中般一怔。右前方的天然湖泊里,一群冒着严寒的白色精灵正在凛冽的朔风中自在游弋。我激动地喊出声:“快,快停车!”车速缓缓降下,最终停在路边,双闪在空旷的天地间不住闪烁。寒风裹着湿地的水汽,像沾了细沙的绸子刮过脸颊,手指伸出片刻便冻得僵硬,我却索性丢开手套,徒手取了相机,快步朝湖边走去。
寒风吹不灭心中那团跳跃的火苗,芦苇秆顶着银白的芦花,在风里簌簌摇荡,未冻的水泽里,水波轻漾与翅羽振翅的声响,在天地间轻轻漾开。这群大天鹅有的曲颈梳理白羽、“S”形颈项与水中倒影构成完美弧线,有的扎入水中只露出圆翘的臀尖,搅碎一池天光;有的展开双翅舒展筋骨,羽翼掠过水面时漾开层层涟漪,宛若遗落人间的云朵。我被眼前的美景摄了心魂,寒风吹得脚步微晃,目光却始终胶着在这一汪水波里,快门声在风中此起彼伏。
“走吧,景点还远着呢,再耽搁就来不及了。”爱人裹紧外套走到跟前催促,我那冻得发硬的手指,却还执着地贴合在快门上,直到按下最后一张满意的照片,才恋恋不舍地转身,一步一回头地朝车厢走去。车子刚驶出不远,天边忽然飞来一群大雁,雁群呈队列状划破长空,我立刻频按快门,刚松开手指,又有另一群候鸟展翅而来。暗自庆幸心底的直觉,让我始终将相机紧攥在手中,才未错过这一场场不期而遇的惊喜。我不禁好奇,这片土地究竟藏着怎样的魔力,能吸引如此多的生灵在此汇聚。
进入景区时,原本清冷的太阳已悬在头顶,金色的光线洒满旷野。这处“湿地公园”颠覆了我对公园的固有认知——淤摊上,高大的柳树错落分布,沿着黄河故道蜿蜒蔓延,那份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给心灵带来的冲击,仿若被一卷巨浪卷入黄河的波涛之中。清冽明亮的旷野,透出几分粗犷的诗意,让人为之沉醉。观光车内,女司机热心又生动地讲解着沿途风光,我才知道这片保护区是全球候鸟迁徙的重要驿站。途经一片茂密的芦苇丛,我们意外发现一群休憩的鸿雁,她特意放慢车速,让我得以从容捕捉这转瞬即逝的美好。车速重新提起后,她又打趣道:“你见过大长腿,这小短腿就不会那么稀罕了。”话音刚落,芦花摇曳的银白世界里,几只丹顶鹤亭亭立于苇花间,红冠白羽映着洒金的苇荡,宛若从画中走来;从容优雅的姿态,恰似湿地里的谦谦君子,自带一身仙风道骨。
下车后,沿着木栈道向湿地深处走去,仿佛闯入了候鸟的秘境。脚下的木栈道踏板,发出咯吱轻响,身旁苇丛摇曳,碧水映着蓝天,凝成了最动人的底色。芦花如雪纷飞,落于候鸟的羽间、栈道栏杆之上,不远处的湖面上,阳光倾泻,碎成千万片凝住的银鳞,波光粼粼,鸟影绰绰,每一帧景致,都是自然挥毫的写意佳作。水泽间,绿头鸭成群游弋,忽而一头扎进水中觅食,忽而拍打着翅膀嬉戏,溅起的水珠在晨光里碎作银星,惊起几只翩飞的水鸟,翅尖擦过水面,留下浅浅的痕,转瞬便消散在水波中。
浅滩处的湖面结着一层薄冰,刺骨的寒风凛冽地刮着,冰水相融间,一群灰雁相互簇拥着,它们有的在冰面缓缓踱步,有的伸长脖子向水中探寻食物、有的则蜷起身子,把脑袋埋进羽翼间安然休憩。一缕金光落在它们身上,为这凛冽的冬日添了几分温煦,这须臾的瞬间,美得让人不忍惊扰。此时的我,倒像个冒昧的闯入者,唯有放慢脚步,轻轻跟随才是对这片生态区最基本的尊重。在另一片背阴的湖面,硬如镜面的冰面中央,几只灰雁如雕塑般静静伫立,任凭寒风肆虐,我自巍然不动。大自然的考验向来不留情面,不似温室的庇护,能让禽鸟安稳无忧,而这旷野的生存法则,更让我心生敬畏——一切都回归本真,每一种生命都鲜活而顽强。最好的呵护,从来不是过度干预,而是让万物野蛮生长,自生出属于自己的力量。这片生态区最温柔的底色,是人与自然之间“放手而不放任”的相处方式——静静相守,默默相伴。
踩过一站路,又换乘另一辆观光车。司机师傅笑着说:“你们来的不是时候,等十月鸟潮四起,那才叫真壮观!”说着便取出手机,给我们看去年十月拍下的视频。画面里,“群鸟遮日”的景象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竟让我生出几分失语的震撼。千万只候鸟从遥远的寒原翩飞而来,雁群、鸥群、鸭群簇拥着,掠过天际时遮了半边天,翅膀扑击的声响如潮水般汹涌,在滩涂与渤海之间久久回荡。清凌凌的水泽连着纵横的潮沟,盐地碱蓬肆意生长,隐于苇丛中的监测设备,默默守护着这方土地,让每一只迁徙而来的候鸟,都能在此安心栖息,自在飞翔。车子沿着湿地边缘继续前行,远处的黄河水色渐浓,带着泥沙的厚重质感,我们向着最终的目的地——远望楼缓缓驶去。
行至远望楼时,风势比先前更烈,原本计划乘船亲见黄河入海的愿望未能实现。站在观景台上,透过高倍望远镜眺望,近处的黄河水裹挟着泥沙,呈现出厚重的土黄色,一路奔涌向前,最终与湛蓝的渤海相拥,撞出一道清晰的蓝黄交界线,泾渭分明,壮阔非凡。这道交界线,不仅是地理的分界,更是自然的奇迹,沿岸的华夏文明,便在黄河翻滚的浪涛中繁衍生息,代代相传。看着眼前这壮阔的景象,我仿佛真切触碰到了母亲河的脉搏,感受到了那份跨越千年的厚重与温柔。
黄河入海,羽翅翔集。黄河口的风,始终温柔,迎送着每一只跨越山海的候鸟;黄河口的湿地,始终鲜活,滋养着每一个远道而来的生命。在这里,人守着鸟,鸟恋着土,羽翅轻吻湿地的风,鸣声绕着摇曳的苇荡。每一次振翅,都是对自由的向往,每一次栖息,都是对这片土地的眷恋。这方黄河与渤海相拥的土地,因候鸟而灵动,因相守而温暖,成了天地间最动人的风景,也成了万千候鸟跨越山海都要奔赴的归途。而于我而言,这场意外的邂逅,不仅让东营这张曾素净的纸,被黄河的浪、湿地的风、候鸟的羽,绘成了一幅难忘的画卷,更让这片土地,成了我心中跨越山海亦会回望的精神原乡。
蕾霜
写于2026年1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