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襄江
丙午年九月初八,雨丝儿织得极细,极匀,像是天上哪位仙人闲来无事,拿一把极软的毫笔,蘸了淡墨,在襄阳城这张宣纸上轻轻扫过。我独自立在凤雏大桥的桥头,看那襄江——也就是汉水在襄阳的这一段——铺开一匹灰蒙蒙的绸子,不紧不慢地往东淌。
江面阔得很,水波不兴,只偶尔被风逗出几个浅浅的酒窝,旋又平了。远处的岘山,平日里青黛分明的轮廓,此刻全化在雨雾里了,只隐隐约约透着一道黛青的脊梁,像谁家姑娘隔着湿漉漉的窗纱打了个盹儿。近处的凤雏大桥,斜拉索一根根伸向天际,却在半空中便软化了,融进那一片混沌里,只露出半截影子,愣愣地吊着,又像在云里探头探脑。
这样的景致,凄迷得很。雨落在江面上,并不见溅起水花,只是无声地渗进去,江还是那个江,却又不是那个江了。我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说疼不疼,说酸不酸,像喝了一口隔年的老茶,涩涩的,又带着点回甘。
我不知不觉地就发起怔来。
这一怔,竟怔回了浙江。
也是深秋,也是细雨绵绵。我那时客居富春江边,屈指一算,已然十多个年头了。每年到这个时节,我总爱撑一把伞,走到江边去。富春江的水也阔,也静,远山也这般在烟雨里时隐时现。我站着,看着,心里头却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只剩墙角几缕旧蛛网。
那时节,我总觉得自己是棵移栽的树——根还扎在襄阳的土里,枝叶却在浙江的雨里泡着。富春江的鲥鱼肥了,我想的是襄江的鳊鱼;桐庐的杨梅熟了,我惦记的是襄阳的大头菜。有一回,我在富春江边看人放河灯,一盏一盏的,顺着水流走。我忽然就落下泪来——那河灯漂的方向,可不正是往西么?往西,再往西,过了长江,过了汉水,可不就漂到襄江了么?
可河灯到不了襄江。我那些年的念想,也到不了襄江。
如今真个回来了,站在襄江边,淋着襄阳的雨,看的却是富春江的景。你说怪也不怪?江还是那个江,雨还是那个雨,山也还是那个山,可我总觉得眼前这一片烟水,一半是襄江的,一半是富春江的。就像两张底片叠在了一起,洗出来的相片,影影绰绰的,分不清哪是此乡,哪是故乡。
我忽然就想起李义山的诗来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义山那会儿在巴蜀,夜雨涨了秋池,他想的是回家后,跟妻子在西窗底下剪烛花,把今夜这场雨细细说给她听。我呢?我在襄江细雨里站着,想的却是当年在浙江细雨里的那个我——那个望着富春江想襄江的我。义山是“却话巴山夜雨时”,我这是“却话富春夜雨时”了。
可情感是一样的。一样的隔着千山万水,一样的把两地雨丝捻成一根线,一头拴着这儿,一头拴着那儿,心就在这根线上来回地荡。
襄阳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文人的叹息。孟浩然在鹿门山隐居时,想必也见过这样的烟雨襄江。他那首《夜归鹿门歌》里写“山寺钟鸣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我猜那渡头争渡的喧闹里,必有一两声是冲着这烟雨来的——急着回家的人,被雨撵着跑,跑着跑着,就跑进诗里去了。还有皮日休,他写《襄州春游》的时候,不知可曾淋过这样的小雨?还有米芾,他那“米点山水”的画法,怕不就是从这烟雨襄江里悟出来的罢?你看那画里的山头,湿漉漉、毛茸茸的,可不就是眼前岘山的样子?
这些文人墨客,一个个走了,可他们看过的烟雨还在。这雨下了千年,把襄阳城的青石板都磨亮了,把城墙根的苔藓都喂绿了,把多少游子的心都泡软了。
我站在桥上,雨渐渐密了些。江面上起了层薄雾,贴着水面缓缓地移,像谁在江底下烧了锅温水,正冒着气儿。对岸的楼群,平日里灯火通明的,此刻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光团,暖黄暖黄的,隔着雨帘看过去,竟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炭。
有个老头披着塑料布,蹲在桥下钓鱼。竿子弯着,线垂在水里,半天不动一下。我看了他许久,他也不动。后来雨大了些,他才慢悠悠地收了竿,空钩子上只挂着一根水草。他也不恼,咧嘴笑了笑,把水草摘了,又甩出去。
我忽然就想:他钓的怕不是鱼罢?
这样的雨天,坐在江边,看雨丝儿往水里钻,看雾气往山腰上缠,看桥索一根根往云里插——钓不钓得着鱼,又有什么要紧呢?
我离开桥头的时候,雨还没停。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襄江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烟水,和几笔淡墨似的山影。可我心里头,富春江的雨忽然就停了,只剩这襄江的雨,细细密密地,一直下到了骨头缝里。
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声淅沥,我摸出手机,给浙江的老邻居发了条信息:“富春江这几日可下雨?”他回:“下着呢,你那边呢?”我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句:“也下着呢。”
两个“下着呢”,隔着千把里地,在云层上头汇到一处,大概又变成雨,落回襄江里来了。
那就落着罢。随意吟诗一首:
烟雨襄江
细雨绵绵染楚界,凤雏桥上望襄江。
烟浮迷蒙山痕淡,雾锁长桥索影茫。
客忆桐庐秋浦月,魂牵襄水旧家邦。
千丝雨线牵吴越,一缕清愁入诗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