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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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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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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铃声声



世界上的铃声多种多样,每一种铃声都有其内涵,可以说,铃声的诞生也是一项伟大发明。以某种特有的声音穿越语言的障碍,进入思想的内里,让人类或者人类之外的动物得到某种警醒或提示,并诉诸行动,这是各种各样铃声的功能。

人的一生中,听到的铃声也很多,或许是接触的铃声多了,思想也容易麻木,如学生听惯了上课铃与下课铃,家庭主妇听惯了倒垃圾的铃声……他们都以为铃声是生活的一种必需元素,思想也不可能得到深刻的触动了。可是有一种铃声却可以触动一代又一代人的思想,飘扬一代代人的酸甜苦辣,这就是碗铃的声音。碗铃是什么?当然不是佛家用的颂钵,诸君不用查阅资料,互联网也不可能有关于碗铃的资料可下载,这是我自作聪明给起的名字,顾名思义,碗铃肯定与碗有关,而且是日常用的瓷碗。故乡卖草粿(一种凉粉,状若龟龄膏)的小商贩很聪明,取一小瓷碗侧转竖于另一只稍大的瓷碗中,握碗的手迅速而均匀的抖动,小瓷碗的边沿碰撞大瓷碗的内壁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当这种声音响起的时候,人们就知道附近有人卖草粿了。

卖草粿的就是用这种铃声逗引人的,自己也省得大卖喉咙,节省力气;有时候,即便喉咙喊哑喊破,也可能难以引起人们的注意,只有碗铃作为一种特殊的信号,才会在竖街曲巷各种噪杂的声音中脱颖而出,给寂寞的生活带来一丝丝忧愁或快乐的遐想。

在物质贫匮的年代,走街串巷的小商贩虽不多,却给生命筑起了一道道亮丽的风景线,特别是远离城镇的农村,唯一可以进行买卖的地方是村供销社,且有许多物品须是凭证购买的,如咸鱼票、布票、盐票、糖票、酒票等等。小货郎的出现毋宁说是物质贫匮孳生的职业,更是对一种体制潜在危机的挑战。小货郎可以给农村捎来针头线脑、女人的胭脂、剃须刀、梳子、纽扣和孩子的“公仔”等等农村缺乏的东西,而手艺精巧的补鼎补锅、染衫染布、箍桶箍钵的师傅也常受到人们的敬重,他们以辛勤的汗水修补着人们生活中的残缺,翻新着日益陈旧褪色的心情。

特别是逢年过节,这些小货郎和手工师傅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常常是贪早摸黑,走了一村又一村,过了一庄又一庄,只要他们一驻足,在村口空地或一宽敞晒谷坪摆开叫卖或开工的架势,保准会生意兴隆或受到围观,围观的多是小孩和老人,围观者大多会津津有味地围观,就象观看一场激动人心的电影或锣鼓喧天的社戏。精明的小货郎会摇响拨浪鼓来逗引人,但拨浪鼓声音不动听,憨厚的手工师傅又不太聪明,不会发明一种具有行业特色的铃声逗引人,还是以原始的方式即大卖喉咙来招揽生意。当然,许多时候是靠孩子们的奔走相告得以传播信息的。不过,只要有人进村兜卖或服务,不出十分钟,村头村尾的人一般都会知道,这真不亚于现在电视报纸的广告效应。

记忆中,最聪明的是卖草粿的小商贩,尽管他进村时静悄悄的,但当他摇响碗铃时,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引起人们的注意,而最先响应并到达现场的肯定是小孩。我对碗铃也特别敏感,只要远远地听到隐隐约约的铃声,就会暂停手中感兴趣的玩活,循铃声而去……及至看到卖草粿的熟练地划割着草粿,才后悔把攒了好多天的硬币买了小人书,不然,我也可以美美地享受一碗草粿,然后,当着众人伸出舌头把碗舔干净,再舔舔嘴唇吮吮手指,摆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扬长而去,可是这种美妙的事儿总被别的孩子领受了。我只好愣在那里,一遍又一遍看卖草粿的重复着那枯燥的比划动作,无聊的时候就跟众小孩起哄怂恿喝草粿的人撒撒野,要卖草粿的多加点草粿和糖,卖草粿的总会在起哄声中不太情愿地给另加点,且嘴巴熟练地重复着“应该的,应该的——草粿三,豆花四么”。这是故乡人的口头禅,意思是喝草粿的应加三次糖,喝豆花的应加四次糖,这其实是对小商贩的一种善意的索取,小商贩似乎也不太在意多损点糖。不过,起哄多了,我们也觉得不好,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怎么老是让我们去重复呢?是好奇,还是妒忌?我也说不清,最主要的可能就是闹着玩,过把瘾吧。

我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小孩平时可闲不住,不是攀树掏鸟巢,就是下溪摸鱼虾,却从来不欺负外地人。即使眼巴巴地看别人享受物质的甘甜,嘴谗得咽口水,也绝不搞恶作剧。唯一不怀好意的是希望卖草粿的生意别太好,这样,卖草粿的就会自然而然一次又一次的摇响碗铃:“铃铃铃铃铃……”碗铃是不拘节奏的,也不拘轻重的,只是一个调一个音地响下去,直至再有人唤买草粿了,才会暂停下来。我常常惊异那只摇碗铃的手怎这么轻巧自然,卖草粿的虽一手摇着碗铃,眼睛却可以左盼右顾,嘴巴吆三喝四,铃声也不会杂乱,依然清脆地弥漫着竖街曲巷,让整个村庄沉溺于一种湿湿的甜甜的氛围中,让无奈的小孩们暂时忘却了村旁小溪的流向,忘却了那些古榕上新筑的鸟巢,还有大人们于小巷的深处重重唤回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碗铃是否在对孩子们进行着音乐启蒙,只知后来村里经常有碗铃响起,铃声起初涩涩的,渐渐地也会清滑起来,我们都知道那是孩子们闹着玩的,并非卖草粿的在不分时刻地摇。最妙的是,村小学组队参加公社“六一”节文娱汇演,竞以整齐的合唱荣获节目评比第一名,我当时的感觉,就是我们的歌唱得象碗铃一样清脆自然,不拘节奏轻重,近乎原始地发自心灵深处。古人云,艺术来自民间,由此可见一斑;最自然的才是最艺术的,艺术的最高境界是自然。当然,卖草粿的或许不懂艺术,一代又一代地摇响碗铃,只是为了生计,没有谁想把碗铃的技艺发扬光大,碗铃给人的启示是我后来才慢慢悟到的。

夏天是卖草粿的季节,草粿具有解暑清肺的作用,很受农村人青睐。特别是夏收时节,各家各户无暇熬煮凉水,卖草粿的便会乘机而入,把碗铃摇响整个夏天,让发烫的村庄在碗铃声声中渐渐降温,及至秋风渐起,碗铃才会在愈来愈高的天空中慢慢飘散,减弱下去……在农村,过了秋天踏进冬天,就听不到碗铃了,直教我们这群喜欢凑热闹的小孩都寂寞起来,因为没有碗铃摇响的村庄显得冷清了许多,其他小货郎的拨浪鼓又不中听,又教我们在整个冬天思念起卖草粿的来……

我原以为只有卖草粿的才会用碗铃的,搬回镇里住以后,才发觉原来的想法太狭隘。那时候是改革开放初期,镇里可买的东西丰富些,商店也多些,但也比不上今天,想买什么都方便。镇里也有小货郎走街串巷,也有卖草粿的摇着碗铃沿街叫卖。在镇里住的时间稍长些,就发觉使用碗铃的还有卖豆浆、豆花(豆腐脑)、蛤春丸(用薯粉做的小凉丸)、狗毛膏(用一种海藻制作的凉粉,晶莹透明)、青草水、菜茶、汤丸、八宝粥等等小商贩,凡是叫卖用碗盛食的带汤小食物,均可摇响碗铃来招揽生意。所以,镇里的碗铃声是不分季节的,随时都会随风飘扬,逸满人们枯燥的生活,仿佛生命的骨头裂开的脆响开遍镇里破败的墙垣,沉寂的小镇便有了几分生气,有了几分躁动的欲望。当碗铃一遍遍响过,平淡的日子便被赋予了酸甜苦辣的意义,庸常的生命便会在物质与精神的夹缝中高举出傲霜的花骨朵,让一个伟大的时代瞬间浓缩,浓缩成一抹辛酸的泪,于花骨朵上悄然滚落,滚落……,敢于摇响碗铃的人是时代的强者,他们用最平常的铃声向世人证明,只有市场放开了,生活才会丰富多彩。

其实,摇响碗铃的人大都是生计所迫,对此,我是深有感触的。我姑丈就是摇碗铃的能手,他可以挑着百来斤重的货担,边走边吆喝边摇碗铃,而碗铃声纹丝不乱,这与他瘦小的身子形成了强烈反差。姑丈养着五个小孩,来自农村,借住我家的一间老屋,或许经历的风霜太多,长得瘦小且黝黑,而姑妈却长得若晾衣服的竹杆,瘦长且缺血色,就是这样一对容易取长补短的父母竟扯育着五个豆芽般的孩子。生活的压力可想而知。幸亏姑丈心灵手巧且有气力,做草粿,磨豆腐、煮豆花……样样都行,且经他的手抚弄之后,许多食物色香味俱佳,生意做得比他人红火。姑丈什么时候把碗铃摇得那么纯熟,我不清楚,只知道姑丈一天不摇碗铃,生活就会很迫仄。刮风下雨的时候,姑丈就会唉声叹气,天气稍一转晴,姑丈就象换了个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一般来讲,夏天以卖草粿、狗毛膏、蛤春丸为主,冬天以卖豆花、豆浆为主,而豆腐是终年要卖的。故乡人的习惯是早吃豆腐晚喝豆花。每天午饭后,姑丈便忙开了,到夜幕降临时,豆花、豆浆就做好了;豆腐还压在木格里缩水,待次日清晨叫卖。姑丈用过晚饭后,全身尚泛着汗酸味儿,便挑起同他身子差不多高的货担,沿街叫卖豆花豆浆去了,那富有家乡韵味的碗铃声便伴着叭嗒叭嗒的脚步声向小镇的大街小巷弥漫开去,向寒意习习的夜幕弥漫开去。姑丈的生活就在如此翻来覆去的碗铃声中渐渐地起了变化,唯没有改变的是那碗铃声,依然那么清脆、那么自然。

或许有人不喜欢碗铃声,生怕碗铃声扰其清梦。而我一直对碗铃声情有独钟,只要碗铃声响起,我便会循声回首,不管是在乡村的岁月,还是蛰居城市的日子里,那碗铃声具有较强的亲和力,常常吸引我拾阶奔下,追碗铃声而去,然后提回一袋又一袋的豆花豆浆之类。现在,虽然随处都有即冲即食的豆浆豆花晶和清凉爽可买,我总觉得这些商品缺乏一些文化底蕴和人情韵味,包装再漂亮也不如声声碗铃吸引人。

有一个夜晚,天下着毛毛雨,寒意袭人,碗铃依然应时响起,我马上撑伞下楼,提回一袋豆花,正看电视的“小皇帝”不解地问:“爸爸,其实我不太喜欢豆花,为什么又去买?”是的,现在的孩子可吃的东西太多,谁还那么稀罕豆花豆浆呢?我就对孩子说:“你长大了才会明白。”“是不是吃了豆花就会快长大?”“是的,豆花营养丰富……”,看着孩子不紧不慢喝着豆花,我的心一片茫然。

“铃铃铃铃铃……”我最后听到碗铃声,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夜,窗外同样飘着雨丝,楼下的碗铃声又响了。那时候,我知道碗铃迟早会失传的,那些来源于民间的艺术未必都会回归民间。假如我们的生活缺乏这些来自民间的艺术,将是多么苍白与寂寞啊!

殊不知,时间又过了十多年,地摊经济日益盛行,小商贩们不再摇响碗铃了,而是用一种更现代的录音小喇叭代替了碗铃。每当夜幕降临,城市里的广场、滨海街、工厂门口,甚至居民小区的周边过道里,那些录音小喇叭陆续登场,播放出各种各样口号般的叫卖声,什么“便宜了,香蕉十块钱四斤”“大降价大降价,荔枝十块钱两斤”“新鲜果汁,买一送一”“炸鸡翅,辣鸭脖子”,等等,叫卖什么的都有,连叫卖鞋子、内衣、皮带的也来凑热闹。根据季节不同,内容也不一样。录音小喇叭是充电的,可以毫不费力的反复播放,声音一阵比一阵大,此伏彼起,似乎热闹非凡,其实让人生烦,实在有些喧宾夺主的味道。

而今,碗铃声已在城乡彻底消失了,留给我的只有美好的回忆和深深的遗憾。这种源自民间的艺术,以后在报刊杂志和新媒体上,恐怕很难找到他的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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