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澹无味,不称今人情。这四句诗,是我第一次与庄子交谈中,最生动也最为现实的注脚。无论是“大而无用”、“人故无情”,还是“濠梁之上”,都恍如太古之音,难以被今人所理解。然闻一多却说,中国人的文化上永远留着庄子的烙印。无论是古代金圣叹,辛弃疾等名士的追捧,还是现今庄子学说的再次兴起。益友庄子之七弦音,从那战火纷飞的年代,一道道传到现代,被一代代知音所感……故太古之音虽声淡,其间,却也无古今。
天意从来高难问,是所有古籍经典的通病,就算古今之情相通,作为大学生的我们,能够当这个知音吗?我们有必要去琢磨庄子的思想吗?答案是肯定的!作为炎黄子孙,庄子的一些思想早已刻进了我们的基因。经典之重要与意义,于个人而言,是“为有源头活水来”;于民族而言,是安身立命之根本。一个不了解自己民族瑰宝的人,必然缺乏文化自信。而庄子作为中国最重要的精神传统之一,作为大学生,更有必要去略知一二,去涵养内心,心怀古今。
今本庄子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由郭象编纂而成。重言,寓言,卮言构成了这座充满浪漫与现实气息的思想迷宫,初读者往往望洋兴叹,被庄子一句一句绕的头晕眼花,不知所踪。然《庄子》一书,盖尽其意尽于内七篇,其外篇和杂篇,大多是引申内篇,或提出新的见解,或对内篇之事多加解释。而庄子最重要的思想,便是“逍遥”与“齐物”。若能参透这两个名词在《庄子》一书中的分量,便等同于执起了开启庄子核心思想的钥匙,可登堂入室,初窥其思想堂奥。
作为初读者,想要了解这两个名词,无需通读内外杂篇,只需细读一内一外——《逍遥游》与《秋水》。
每本古籍的开头,总是颇有意趣,向我们展示了每位作者精神世界。《论语》之开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短短九字,一位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之儒者形象便跃然纸上;《孟子》开篇之雄辩于梁惠王,凸显的是周游列国,想要在天地间施展一番功绩的政治家形象;而庄子开篇,《逍遥游》就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为我们勾勒了一个恢弘壮丽,有血有肉,充满生机的浪漫现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可见鹏水击三千里之伟力,也可见小年大年之方生方死。在浪漫的艺术家庄周眼里,世人的认识领域总是矛盾的,而这些矛盾,源于生而为人的种种局限与无奈,这些局限令人们在认识上很难有完全上的统一,从而产生了种种相对性……困惑与彷徨,便由此产生。为了消除这些负面情绪,人们便会孜孜不倦地,追求超越自身有限性的“真知”。然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以有限之生命,去追求无限之知识,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庄子明悟,故写鲲鹏变化,跳脱于人间,让人们不再苟且于眼前的蝇营狗苟,将他们的感官提高到至高至大之境,以五千岁为春,五千岁为秋,将感官经验化为理性经验,超脱于死生之境,人们方可明悟,人生要追求的是智慧,并非是知识——智慧可创造知识,但知识却不可创造智慧。这种对人性的反思,对利誉,知识所得的思辨,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永远不会因为时间与空间的变化,令其光芒流逝。
逍遥一词,自古以来文人雅客常常提及,一般是指不刻意,不勉强,顺应自然怡然自得之意。而庄子独具匠心,在逍遥的后面加了一个“游”字。顿时将一种状态,升华成了一种处事方法,亦或者是一种精神思维的活动方式,这便是庄子独有的“自由”,是庄子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有人常会误解庄子之逍遥,是一种消极避世,只追求精神上的自由,实则不然,庄子从未主张人刻意去避世,逃世,反而庄子说肯定入世之说。逍遥之游,无论是居庙堂之高,亦或者处江湖之远。庄子所强调的,是希望在纷繁的世事之中,仍希望大家保持自身的人格独立自在,去游于现世,不受所累,开心快乐每一天。
逍遥虽好,却需要我们去不断尝试,如何才能达到逍遥?答曰,适合自己,方是一种逍遥。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精神的衰败滑坡。庄子对此曾吐露过他的心里话: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听起来玄乎,其实可以不严谨的,简单的概括为一句话——万事不求人,不依靠外在。何为外在?一切名誉虚荣,纸醉金迷,是是非非皆为虚妄,是生命中所累。反映到我们现实生活,当我们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干自己适合的事,去帮助别人而不居功,有美好的品德而不自傲,热心于这个世界,不计较自身是非的事,将自己的青春和梦想服务于人民大众,为他人谋幸福,这便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逍遥的人,一个快乐的人。
所谓“吾读漆园书,《秋水》一篇足。”外篇《秋水》,也是了解《庄子》一书思想的重要篇章,其中最脍炙人口的故事,便是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的辩论。若是板着面孔,细细分析其逻辑,那庄周就是诡辩,说的话没有周洽的逻辑,最多展现了机智。但,庄子有错吗?在这个世界上,不仅仅是有逻辑,在人世间中,不仅仅只有现实。在濠梁之上,鱼与人,是感情共通的;人与物,是和谐的。而人所思所感,有时也是不需要,也是不能分析的。内心照之于天,人在生活世界中与万物相遇,心灵将人与自然连在一起,让自身知道了自身的存在,也让事物显示了自身。正如庄周梦蝶,亦或者蝶梦庄周,飘飘然,人在现实与梦境的交汇之中,对美的感悟更加深刻。
不得不感慨的是,在现实生活中,做到与他人感同身受,是一件颇为严苛的要求。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我们对于自身的认知与判断,要做到自省,不可以自我为中心,尽可能的超越狭隘的见解,回首向来萧瑟处,去坦然面对自己,乃至他人的阴晴圆缺,方觉也无风雨也无晴。
黄庭坚曾有“致意最在逍遥游”之感慨,借花献佛,我云致意也最在庄周处。躺在大树之下,我身怀《庄子》,和庄子一同做了个惬意的梦。于无何有之乡,庄周手指苍穹,所指为道。而道最大的作用是生,万事万物都在不断的运动,唯有运动,方能生生不息,只有生生不息,才是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