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一日傍晚,我和老伴儿怀揣着“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的愉悦心情,来到静谧的乡间小路上悠然散步。
自从2020年9月,岳母去世后,但凡回到故乡,老伴儿再也不想居住娘家的那座老屋,怕睹物思人,引起伤感。从此,妻妹的家海尔寨村便成为我们的落脚之处。
这次清明节,我和老伴儿回归故乡祭扫,依然住在海尔寨村。妻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均已成家立业。大外甥在临西县城开了一家“立国电轿维修”店,一家人居住在城里;二外甥在清河县城开了一家理发店,全家人亦住在城里;外甥女也嫁到清河县。妻妹为两个儿子盖起来的两处宅院便闲置起来,她和妹夫常年随同大外甥居住,负责接送孩子上下学、做饭、洗衣服、打理维修店里的一些琐事,很少回村里居住。只有农忙时节,才回村里住上几天。这种情况,倒是为我和老伴儿每年回家探亲提供了绝好的住处。
大外甥的这处宅院,位于海尔寨村最东边,东面和南面是一片庄稼地,视野特别开阔,加之门前是一条新修的6米宽的乡村公路,出行十分方便。每天傍晚时分,我和老伴儿便走出家门,感受田园风光的质朴温情。顺着门前的公路向东行走,两侧是一块块规整的责任田,绿油油的麦苗,铺展成绿绒绒的地毯,微风吹拂,涌起层层叠叠的绿色波涛。悉心聆听,那沙沙的声响好似乡亲们的轻轻絮语,温柔地萦绕在我的耳边。曾经务农多年的老伴儿,轻声告诉我说,那是麦子生长成熟的声音。是啊!于乡亲们听来,这可是最鲜活、最动人、最舒心的韵律啊!麦田东侧,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白杨树,这是大地竖起的绿色惊叹号,每一棵都指向苍穹,其影子被落日拉长,宛如巨人在大地上书写的墨痕。
踏过村边的海尔寨桥,不远处的公路两侧,是一大片油菜花地。那一棵棵油菜植株上的籽粒荚颜色,已由浅绿转为深绿,老伴儿对我说,等到小麦成熟收割时,油菜籽粒也就成熟了。收割完麦子,就可以收割油菜籽粒了。油菜籽榨出来的油,具有多种医疗和健康功效。老伴儿对农事的了如指掌,着实令我叹服。抬头望向油菜花田,植株的顶端稀稀疏疏地摇晃着一朵朵小黄花,如同一只只黄色蝴蝶在绿丛间翻飞。那花朵和菜籽荚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吸引着蜜蜂和蝴蝶在花朵间翩翩起舞。稠密饱满的油菜籽荚坠在枝头,里面像是装满了金子,把油菜杆压得弯弯的,头部紧贴着土地,肯定又是一个大丰收!我站在油菜地边,闭上眼睛,闻着花香,醉心感受微风拂过脸颊的温柔,聆听鸟儿在枝头欢快地鸣叫。乡间的小路上,不时有外出务工和接送孩子下学的乡亲们,驾驶着两轮、三轮、四轮电动车,疾驰而过,宛如一串流动的幸福快乐的音符。
再前行200余米,是一条南北通达的田间水泥路,尽管路面不是太宽,却平坦整洁,恰似一条玉带延伸到远处的村庄,成为助力乡亲们致富的康庄大道。踩着夕阳撒下的碎金样光斑,我和老伴儿信步朝着小路深处走去。春风拂过脸庞,带来一缕似有似无的凉意。此时,天光带着淡淡的暮色,我和老伴儿已在挺拔着身躯的白杨树簇拥下,来到一座巍然矗立的高压线铁塔旁。银灰色的塔身,在夕阳余晖的映射下,披上了一层暖灰色的光晕。那一根根凌空延展的电线,如银灰色的丝线,一头系着海尔寨村,一头系着沿线的村庄。这是岁月的脉络,是联结幸福的纽带,犹似我半个多世纪所走过的路。从生我养我的故土临西,到当兵转业后定居的第二故乡临汾,跨越山山水水、沟沟壑壑,却始终有一根线牵着浓郁的乡愁,那是我对根虔诚的深情。
傍晚,在乡间小路散步,是我和老伴儿最惬意舒心的事情。这里,没有一丝城市的喧嚣,没有人们匆忙的脚步,只有一村烟火,一日清欢,一片青翠,一抹诗意,任性地弥漫在村庄的上空和周边的田野。突然间,有几个小男孩骑着电动车,从我和老伴儿的身边驰过,在水泥小路上撒着欢儿奔驰,真像一只只撒欢的小鸟,一边奔驰,一边欢笑。他们似乎是在追逐晚风,又似乎是在追逐天边的彩霞,帅气十足的身影,透射着生命的活力。有几个老年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行驶,聊着家常,说着闲话,远远地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身影,发出一声声慨叹,脸上呈现出安稳与兴奋的表情。我猜想,或许是老人们在心里羡慕那几个少年吧!谁不曾年少过,可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早已远去,如今只剩下对青春的无限憧憬与羡慕了。望着年轻人和老年人远去的背影,我心中涌动的除了回忆,便是由衷的感慨。站在小路上,我目光如炬,右手前指,让老伴儿照了几张相。我是想把这愉悦的时光种在心田,守住故乡的醉美原风景,让父老乡亲用心血和汗水勾勒出的“人间最美四月天”的模样,永驻心底。其实,用图文刻印下心心念念的“故土家园”,亦是我最朴实的情感,更是我这个游子对故乡最深沉、最真挚、最无瑕的挚爱。
蓦地,我想到王维《渭川田家》一诗:“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他笔下的夕阳映照村落、牛羊归巷、野老候童、雉鸡鸣叫、蚕眠叶稀等田园景象,令人迷醉。我懂得,他借对田园美好风光的呈现,传递出对官场的厌恶与对归隐田园、享受闲适生活的渴望。我与他虽有着共情之点,却比他要强千倍万倍。回归田园、享受闲适生活,于我而言,不是渴望,而是随时随地都可以享受到的。
乡间水泥小路两侧,种植着笔直挺拔的白杨树,已长到对掐粗。凡是当过兵的人,无不喜欢小白杨,对于军旅生涯30年的我来说,更是情有独钟。那首经典军旅歌曲《小白杨》,早已深入骨髓。那真挚的情感,悠扬的旋律,既表达了战士们对家乡的眷恋,又展现了他们为保卫祖国而英勇奋斗的决心与信念。看到白杨树,我就心生敬意,潜意识里,那就是一个个威武雄壮的战士,赤城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正在行走中,我听到麦田地里又传来野鸡“嘎嘎嘎”的叫声。旋即,一只野鸡扑棱着斑斓的羽翼腾飞起来,紧贴着麦梢,向另一块油菜花田间飞去。老伴儿扭过头来,不解地问:“不知道为啥,现在农村庄稼地里有那么多的野鸡?”我挥舞着右手,轻声解释道:“主要原因,应该是人类活动模式、生态结构及农业实践的变化,共同为野鸡创造了更适宜的生存环境,导致它在农村庄稼地中的数量显著增加。”随之,老伴儿又问:“可以逮野鸡吃吗?”我赶紧着说:“那可是不行,野鸡被列为国家的‘三有保护动物’,哪能随意捕捉呢!”老伴儿嘿嘿一笑说:“你讲的这些大道理,我不太懂,就算是吧!”我哎吆一声说:“什么叫就算是吧,当然是滴啦!”我俩相视一笑,脚步多了几分轻盈。
在我的认知里,故乡的原风景,从来不输于任何的名山大川,这是一片写满故事的土地,每一处风景都是灵魂的归宿。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与农村缔结下不解之缘。如今,虽然年逾古稀,我依然挚爱着这片多情的土地。因为,这片多情的土地,养育了我,给予我质朴的品格,宽大的胸怀,坚韧的骨气。无论走多远,飞多高,也无论身在何方,根永远在这里,充满我心间的自然总是向往、总是眷恋、总是深情的牵挂。
晚风渐凉,裹挟着麦子和油菜花的清香,拂过我和老伴儿的满头白发。我和老伴儿并肩行走,一步一步满是岁月沉淀的安稳,跨越50年的烟火深情。暮色渐浓,海尔寨村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亮起点点灯火,与西天边的落日余晖、与天空中那一轮弯月,相映成趣,让我的心情更加愉悦起来。
信步回返时,我再次让老伴儿为我在麦田里、在水泥小路上,留下了几张影像,把乡村的原风景,留存在记忆的深处。
这寻常的暮春傍晚,没有波澜壮阔的美丽景致;这相伴相随的悠然脚步,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自从1976年3月,我和老伴儿在故乡小村结婚以来,已携手经历数不清的风风雨雨,这真的是最珍贵、最难忘、最幸福的半世尘缘共清欢!
临近村庄,我欣然发现,傍晚散步的,不只是我和老伴儿。公路上、田地边、街道口,三五成群的邻里乡亲,也在饭后悠闲散步,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说有笑,热闹温馨。那飘荡在晚风里的谈笑声,落在麦田和油菜花间,落在大街和小巷里,把平凡的岁月,平淡的日子,搅得温柔又热闹。我的身心俱醉,这可是一幅如诗如画,祥和安宁,吉祥如意,幸福安康的画卷啊!
乡间四月,春明景秀。我已把这些美好的感知,刻在笑容里,融入骨血里,写进生命里!
